众生皆草木,唯你是青山
娄乙2021-08-18 12:013,366

  一招天外飞刀让沉玺在青城观出尽风头。

  住在他隔壁院的玄英对他使的七杀非常感兴趣,一日三趟往客院跑,想和沉玺交流交流武学。

  沉玺无意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招式,躲玄英躲得非常辛苦。

  对此,江鱼全然无视之,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

  寒潮来后她非必要事不出门,将宅之一字贯彻到底,恨不能长在被窝里。

  可惜没等她躺两天,玄通派人来请她,说有要事想寻她商议。

  在青城观的这段日子江鱼早摸清了套路,玄通派人来请,那来的人就是清行,玄诚派人来请,来的人会是清明,玄英——玄英向来自己亲自请。

  请清行进屋坐下,江鱼吩咐竹里去倒茶,自己则坐在梳妆台前描眉。

  柔软的笔锋点水蘸上螺黛,顺着眉峰勾勒出细长舒远的淡色,犹似远山。

  苍白的面容在她的手下添上艳色,清行在一旁看了会儿,朝梳妆台下的阿卯招招手。

  小兔子三蹦两跳跑到清行怀中,清行抱起阿卯说:“我看你之前气色好了一些,其实是胭脂画出来的吗?”

  江鱼放下眉笔,在镜中左右端详后拧开胭脂的盖子,答道:“我这张脸天生缺血色,丑谈不上,但沉玺他们总说吓人,说我看着像一言不合随时要倒下讹人钱。”

  她这张脸不上妆时面色素白,瞳仁浓墨似的黑,面上黑白分明,像恐怖片里跑出的艳鬼。

  江鱼玩笑说道:“虽说女为悦己者容,可我实在嫌麻烦,今日要不是你来,我至多叫竹里帮我跑一趟。”

  旋开口脂筒,江鱼微张开口,用笔尖蘸起颜色,在唇上画去。

  她现在用的胭脂颜色全是她自己调出来的,和现代花里胡哨的口红颜色很相近,尤衬气色。

  “好了。”抿匀口脂,江鱼转身朝清行展颜道:“有比不上妆时更好看吗?”

  宽大的裙摆在她转身时旋转开来,如娇艳盛开的花。

  清行弯了弯唇角道:“无论上不上妆都很好看,胭脂的颜色和裙子很搭。”

  “还不是为了搭你送的戒指。”江鱼咕哝着,取下狐裘披好,不情不愿地出门了。

  她在清行面前总有些控制不住的小脾气,出门后戳着他的肩膀要他走在自己前面,给她挡风。

  “玄通道长找我什么事?”

  碍于竹里和沉玺在身后跟着,江鱼不好和清行说太私密的事,便问他玄通找她要商量什么事。

  清行走在江鱼身前半步的位置,毫无波澜道:“山下因雪灾起了祸事,死伤很多,有难民也有江州本地的百姓,观主想拿多余的米粮下山救济,找你大概是想让你捐米或者捐钱。”

  天灾最无情不过,它轻而易举地摧毁人们辛苦建立起的家园,带来死亡和伤病。

  “世人皆苦。”江鱼半是感慨地说了一句。

  清行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江鱼,他道:“江姑娘心善。”

  他很久没连名带姓地叫过江鱼,一开口阴阳怪气得很。

  江鱼本就让这天冻得不爽,听他这句话莫名其妙极了,不由得呛声道:“说一句难民可怜便算是心善?道长对心善的标准可真低。”

  “姑娘口中皆苦的世人前不久刚闯了姑娘的院子,莫不成姑娘读论语时,单读了以德报怨这一句,忘了看后面的何以报德?”

  沉玺跟在他们二人身后,听他二人忽地开始针锋相对,二张摸不清头脑。他嘴唇翕动,密语传音给竹里,“他们怎么突然吵起来了?是不是要分。”

  竹里茫然,“啊?”

  江鱼不悦道:“我没说自己要以德报怨,况且天灾非人力能避之,流离失所并非难民本意——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前面清行的步子稍慢了一些,他回身平静道:“所以我说姑娘心善有错?”

  江鱼停下脚步,和他面对面站着,“道长似乎并不为逝去的生命感到惋惜。”

  清行答道:“凡人终有一死,长存者独山间明月与江上清风。”

  “你我皆凡人。”

  “并不全然。”

  “请道长解。”

  他二人有来有往,彼此对答如流,沉玺和竹里面面相觑,继续密语传音,“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听不懂。”竹里一脑门官司。

  “如果吵起来我们要不要劝?”

  “你现在过去姑娘会连你一起骂。”

  不远处,清行垂眸看着江鱼,他问道:“倘若一生浑浑噩噩,只知朝夕,像这般为一粟一米贩妻易子,活着又有何意?”

  电光火石间,江鱼顿悟般地确定说:“玄通道长派你下山了。”

  而清行下山所看到的,是那些因贫苦饥寒失去人性的灾民,为了一口饭或者是一件蔽体的棉衣,大打出手。

  清行承认说:“是。”

  “贩妻易子,你都看到了对吗?”

  “是。”

  松林中沉寂一片,江鱼朝竹里沉玺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后退回避。

  沉玺拉着竹里后退到树后,帮江鱼警戒。

  清行轻声道:“没有必要为那些人怜悯。”

  他垂着眼帘,视线落在江鱼的脸上。

  这张脸这时候看起来毫无虚弱的病气,他想起来第一次见到江鱼前的事情,那时候孙奇先来道观打点,他说他们家姑娘身体不好,来青城观是为静养。

  高门大户中有不少把体弱多病的子女寄养在寺庙道观的传统,清行听罢后没多想,谁知下山见到的人和他以为的病弱小姐截然不同。

  坐在马车前,妆容精巧漂亮,含笑和人说话。

  他到底是男子,对胭脂水粉了解不多,看江鱼的脸只晓得她化了妆,却看不出来她的好气色全是用胭脂提出来的。

  清行时常觉得这个江鱼奇妙无比,她的手上没有沾过血,看待世界万物的眼光是平等的,心善又慈悲。有时又会觉得她薄情寡义,好似见惯了世界所有的阴暗面,对人世间种种不屑一顾。

  他看万物皆草木,唯她是青山。

  清行略去主语,说道:“你不需要为……惋惜,不值得。”

  江鱼问他说:“你在说你自己吗?”

  清行和江鱼一样矛盾,渴望接近又惧怕沉溺,日复一日地在这种不安中越陷越深。

  他抬起一只手触碰江鱼的侧脸,低下头,额头与她相抵。

  四目相接,呼吸交缠。

  “不全然一样,可我和他们又没什么区别,因为要做的事情抛却人性——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性。”

  清行近乎残酷地剖开自己,将真实的内里呈现在江鱼面前,他的内心污浊肮脏,有且留有一丝因江鱼而起的温良。

  他的手指触碰到江鱼的后颈,嗓音很轻,“我不应该来青城山,这样就不会遇见你,也就不会施舍得到宽恕。”

  江鱼笑了起来。

  她猛地抓着清行的衣襟向下,在他错愕的视线贴近,吻在他冰冷的嘴唇上。

  树后一直注视着这里的沉玺手一松,斩马刀掉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坑来。

  梅香……还有什么呢?

  沉水香,豆蔻,蜂蜜,紫藤,重绛,石榴,山茶。

  除安眠香和降真香以外的,胭脂的味道。

  是花汁的青涩和蜂蜜的甜香。

  清行的手垂落下来,闭上眼睛,品尝着他本不该拥有的甜蜜。

  江鱼松开手后退半步,她嘴唇上的胭脂红浅了一层,边缘微晕,痕迹暧昧又清晰。

  清行眼睫微颤,他垂眸看着江鱼,眼睑下一点针扎般的红痣晃了江鱼的眼。

  “很早之前我和你说,我心如君心——我也想过自己要是没有来青城山就好了,没有来青城山就不会遇见你。”她低笑着说:“你看,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道长,你会宽恕我吗?宽恕我为达目的违背本心与良知。”

  去做彼此与世界牵连的线,乃至成为对方唯一可依的港湾,互相供奉和宽恕。

  “你不需要我的宽恕。”江鱼抬起手,用指腹按在清行的唇角,将他嘴唇上、被她印上的胭脂揉开。

  冰冷的手指摩挲在柔软的唇上,江鱼的指尖下弥漫开鲜艳的红,揉碎的胭脂顺着唇瓣的纹理蔓延,无端艳色。

  江鱼望着这张因她而神色紧张的面孔,凑近说:“我们可以做彼此的同谋。”

  清行拉起她的手,五指没入她的指缝,暗金戒指紧贴着他的皮肤,里面是他们心知肚明能取人性命的毒药。

  都不是圣母白莲花,何必在这里斤斤计较宽恕不宽恕呢?

  清行环抱住江鱼,下颌压在她头顶,声音低沉,“我们死后会一起下地狱。”

  “这世界没有地狱——我和你说过我不信神佛。”

  “嗯,我信仰你。”

  不远处的沉玺和竹里呆若木鸡,他们站得位置听不到江鱼和清行在说什么,但他们两个做什么还是能看清的。

  依照他二人的视角,便是江鱼和清行吵着吵着,大小姐扯着人家领子直接亲了上去。

  沉玺一阵窒息,虽然不像昌菱那般,明确接了姜汀“不要让陌生男子接近女郎”的任务,但他们几个影卫,在被派到江鱼身边前,是有被姜茗敲打过的。

  “稚之身体不好,平常在家不见外客,第一次出门难免会对外面的东西感到新奇,不算出格的事不用怎么劝,切记堵不如疏——不过你们也要明白,她是姜家的嫡女。”

  所以,找了个野道士卿卿我我,算出格吗?

  沉玺僵着脑袋,缓慢地把视线从那相拥的二人身上转移走,绝望道:“怎么办?”

  和江鱼说帮她把人绑回去到底是玩笑话,沉玺现在惶恐至极,欲哭无泪,生怕江鱼做真,真的想把人带回河州养着。

  这一瞬,沉玺已经想好他的骨灰打算埋哪了。

  竹里短暂思考过后,坚定道:“我们的主子是女郎。”

  “瞒着不说?”

  竹里摸着下巴,和他分析道:“老爷没写信回来问。”

  既然没人主动问,他们何必讨这个不快上前赶着说?

  沉玺看向竹里的目光缓慢变质,“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和稀泥一把好手,依照他们家女郎所言的新词,该叫做职场摸鱼大师。

  竹里摸着腰间短剑的剑柄,对那厢的两人扬起下巴说:“我相信女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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