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招天外飞刀让沉玺在青城观出尽风头。
住在他隔壁院的玄英对他使的七杀非常感兴趣,一日三趟往客院跑,想和沉玺交流交流武学。
沉玺无意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招式,躲玄英躲得非常辛苦。
对此,江鱼全然无视之,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
寒潮来后她非必要事不出门,将宅之一字贯彻到底,恨不能长在被窝里。
可惜没等她躺两天,玄通派人来请她,说有要事想寻她商议。
在青城观的这段日子江鱼早摸清了套路,玄通派人来请,那来的人就是清行,玄诚派人来请,来的人会是清明,玄英——玄英向来自己亲自请。
请清行进屋坐下,江鱼吩咐竹里去倒茶,自己则坐在梳妆台前描眉。
柔软的笔锋点水蘸上螺黛,顺着眉峰勾勒出细长舒远的淡色,犹似远山。
苍白的面容在她的手下添上艳色,清行在一旁看了会儿,朝梳妆台下的阿卯招招手。
小兔子三蹦两跳跑到清行怀中,清行抱起阿卯说:“我看你之前气色好了一些,其实是胭脂画出来的吗?”
江鱼放下眉笔,在镜中左右端详后拧开胭脂的盖子,答道:“我这张脸天生缺血色,丑谈不上,但沉玺他们总说吓人,说我看着像一言不合随时要倒下讹人钱。”
她这张脸不上妆时面色素白,瞳仁浓墨似的黑,面上黑白分明,像恐怖片里跑出的艳鬼。
江鱼玩笑说道:“虽说女为悦己者容,可我实在嫌麻烦,今日要不是你来,我至多叫竹里帮我跑一趟。”
旋开口脂筒,江鱼微张开口,用笔尖蘸起颜色,在唇上画去。
她现在用的胭脂颜色全是她自己调出来的,和现代花里胡哨的口红颜色很相近,尤衬气色。
“好了。”抿匀口脂,江鱼转身朝清行展颜道:“有比不上妆时更好看吗?”
宽大的裙摆在她转身时旋转开来,如娇艳盛开的花。
清行弯了弯唇角道:“无论上不上妆都很好看,胭脂的颜色和裙子很搭。”
“还不是为了搭你送的戒指。”江鱼咕哝着,取下狐裘披好,不情不愿地出门了。
她在清行面前总有些控制不住的小脾气,出门后戳着他的肩膀要他走在自己前面,给她挡风。
“玄通道长找我什么事?”
碍于竹里和沉玺在身后跟着,江鱼不好和清行说太私密的事,便问他玄通找她要商量什么事。
清行走在江鱼身前半步的位置,毫无波澜道:“山下因雪灾起了祸事,死伤很多,有难民也有江州本地的百姓,观主想拿多余的米粮下山救济,找你大概是想让你捐米或者捐钱。”
天灾最无情不过,它轻而易举地摧毁人们辛苦建立起的家园,带来死亡和伤病。
“世人皆苦。”江鱼半是感慨地说了一句。
清行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江鱼,他道:“江姑娘心善。”
他很久没连名带姓地叫过江鱼,一开口阴阳怪气得很。
江鱼本就让这天冻得不爽,听他这句话莫名其妙极了,不由得呛声道:“说一句难民可怜便算是心善?道长对心善的标准可真低。”
“姑娘口中皆苦的世人前不久刚闯了姑娘的院子,莫不成姑娘读论语时,单读了以德报怨这一句,忘了看后面的何以报德?”
沉玺跟在他们二人身后,听他二人忽地开始针锋相对,二张摸不清头脑。他嘴唇翕动,密语传音给竹里,“他们怎么突然吵起来了?是不是要分。”
竹里茫然,“啊?”
江鱼不悦道:“我没说自己要以德报怨,况且天灾非人力能避之,流离失所并非难民本意——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前面清行的步子稍慢了一些,他回身平静道:“所以我说姑娘心善有错?”
江鱼停下脚步,和他面对面站着,“道长似乎并不为逝去的生命感到惋惜。”
清行答道:“凡人终有一死,长存者独山间明月与江上清风。”
“你我皆凡人。”
“并不全然。”
“请道长解。”
他二人有来有往,彼此对答如流,沉玺和竹里面面相觑,继续密语传音,“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听不懂。”竹里一脑门官司。
“如果吵起来我们要不要劝?”
“你现在过去姑娘会连你一起骂。”
不远处,清行垂眸看着江鱼,他问道:“倘若一生浑浑噩噩,只知朝夕,像这般为一粟一米贩妻易子,活着又有何意?”
电光火石间,江鱼顿悟般地确定说:“玄通道长派你下山了。”
而清行下山所看到的,是那些因贫苦饥寒失去人性的灾民,为了一口饭或者是一件蔽体的棉衣,大打出手。
清行承认说:“是。”
“贩妻易子,你都看到了对吗?”
“是。”
松林中沉寂一片,江鱼朝竹里沉玺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后退回避。
沉玺拉着竹里后退到树后,帮江鱼警戒。
清行轻声道:“没有必要为那些人怜悯。”
他垂着眼帘,视线落在江鱼的脸上。
这张脸这时候看起来毫无虚弱的病气,他想起来第一次见到江鱼前的事情,那时候孙奇先来道观打点,他说他们家姑娘身体不好,来青城观是为静养。
高门大户中有不少把体弱多病的子女寄养在寺庙道观的传统,清行听罢后没多想,谁知下山见到的人和他以为的病弱小姐截然不同。
坐在马车前,妆容精巧漂亮,含笑和人说话。
他到底是男子,对胭脂水粉了解不多,看江鱼的脸只晓得她化了妆,却看不出来她的好气色全是用胭脂提出来的。
清行时常觉得这个江鱼奇妙无比,她的手上没有沾过血,看待世界万物的眼光是平等的,心善又慈悲。有时又会觉得她薄情寡义,好似见惯了世界所有的阴暗面,对人世间种种不屑一顾。
他看万物皆草木,唯她是青山。
清行略去主语,说道:“你不需要为……惋惜,不值得。”
江鱼问他说:“你在说你自己吗?”
清行和江鱼一样矛盾,渴望接近又惧怕沉溺,日复一日地在这种不安中越陷越深。
他抬起一只手触碰江鱼的侧脸,低下头,额头与她相抵。
四目相接,呼吸交缠。
“不全然一样,可我和他们又没什么区别,因为要做的事情抛却人性——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性。”
清行近乎残酷地剖开自己,将真实的内里呈现在江鱼面前,他的内心污浊肮脏,有且留有一丝因江鱼而起的温良。
他的手指触碰到江鱼的后颈,嗓音很轻,“我不应该来青城山,这样就不会遇见你,也就不会施舍得到宽恕。”
江鱼笑了起来。
她猛地抓着清行的衣襟向下,在他错愕的视线贴近,吻在他冰冷的嘴唇上。
树后一直注视着这里的沉玺手一松,斩马刀掉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坑来。
梅香……还有什么呢?
沉水香,豆蔻,蜂蜜,紫藤,重绛,石榴,山茶。
除安眠香和降真香以外的,胭脂的味道。
是花汁的青涩和蜂蜜的甜香。
清行的手垂落下来,闭上眼睛,品尝着他本不该拥有的甜蜜。
江鱼松开手后退半步,她嘴唇上的胭脂红浅了一层,边缘微晕,痕迹暧昧又清晰。
清行眼睫微颤,他垂眸看着江鱼,眼睑下一点针扎般的红痣晃了江鱼的眼。
“很早之前我和你说,我心如君心——我也想过自己要是没有来青城山就好了,没有来青城山就不会遇见你。”她低笑着说:“你看,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道长,你会宽恕我吗?宽恕我为达目的违背本心与良知。”
去做彼此与世界牵连的线,乃至成为对方唯一可依的港湾,互相供奉和宽恕。
“你不需要我的宽恕。”江鱼抬起手,用指腹按在清行的唇角,将他嘴唇上、被她印上的胭脂揉开。
冰冷的手指摩挲在柔软的唇上,江鱼的指尖下弥漫开鲜艳的红,揉碎的胭脂顺着唇瓣的纹理蔓延,无端艳色。
江鱼望着这张因她而神色紧张的面孔,凑近说:“我们可以做彼此的同谋。”
清行拉起她的手,五指没入她的指缝,暗金戒指紧贴着他的皮肤,里面是他们心知肚明能取人性命的毒药。
都不是圣母白莲花,何必在这里斤斤计较宽恕不宽恕呢?
清行环抱住江鱼,下颌压在她头顶,声音低沉,“我们死后会一起下地狱。”
“这世界没有地狱——我和你说过我不信神佛。”
“嗯,我信仰你。”
不远处的沉玺和竹里呆若木鸡,他们站得位置听不到江鱼和清行在说什么,但他们两个做什么还是能看清的。
依照他二人的视角,便是江鱼和清行吵着吵着,大小姐扯着人家领子直接亲了上去。
沉玺一阵窒息,虽然不像昌菱那般,明确接了姜汀“不要让陌生男子接近女郎”的任务,但他们几个影卫,在被派到江鱼身边前,是有被姜茗敲打过的。
“稚之身体不好,平常在家不见外客,第一次出门难免会对外面的东西感到新奇,不算出格的事不用怎么劝,切记堵不如疏——不过你们也要明白,她是姜家的嫡女。”
所以,找了个野道士卿卿我我,算出格吗?
沉玺僵着脑袋,缓慢地把视线从那相拥的二人身上转移走,绝望道:“怎么办?”
和江鱼说帮她把人绑回去到底是玩笑话,沉玺现在惶恐至极,欲哭无泪,生怕江鱼做真,真的想把人带回河州养着。
这一瞬,沉玺已经想好他的骨灰打算埋哪了。
竹里短暂思考过后,坚定道:“我们的主子是女郎。”
“瞒着不说?”
竹里摸着下巴,和他分析道:“老爷没写信回来问。”
既然没人主动问,他们何必讨这个不快上前赶着说?
沉玺看向竹里的目光缓慢变质,“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和稀泥一把好手,依照他们家女郎所言的新词,该叫做职场摸鱼大师。
竹里摸着腰间短剑的剑柄,对那厢的两人扬起下巴说:“我相信女郎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