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狩柳芷和江鱼都没去。
前者不想去受各家贵女们的打量,后者则故态复萌,装病。
反正换季时容易得风寒,江鱼身体不好,生病多正常的事?
孙奇过去给她煎药,一边拿蒲扇扇火,一边说:“大小姐,我给您商量个事吧。”
江鱼斜坐在软榻上翻书,头也不抬道:“说。”
“……我想向您请辞,您的病您自己心里有数,已经不需要我了,而且小懋入我门下一年半有余,还没回过盈缺谷。”
江鱼翻书的手指一顿,她好像没听懂孙奇在说什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又有人要离开她了。
江鱼低着头,想孙奇很早之前就表现出要离开的意思,但因她早先精神状态不稳定,就又在姜家耽搁了许久。
孙奇没有催她,他坐在马扎上,继续扇火,不合时宜地想起在去江州的时候。
大小姐满腹坏水,一双漂亮的眼睛带笑,身后跟着五六个趾高气扬的侍卫,一言不合就要把人往马车上挂。
过了一会儿,江鱼应声道:“好。”
孙奇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内心空落落的,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还有个同门师姐,女郎要是身侧还缺人,等我离开后,我会写信请她过来。”
“嗯。”
孙奇将煎好的药倒进碗中,放到江鱼身侧的桌上,“有些烫,喝慢些。”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孙奇拿蒲扇冲着药碗扇,在呼呼风声中,他道:“等敏女君出嫁吧,太子大婚是热闹事,我带小懋看看热闹。”
江鱼轻点了一下头,端起药碗,将这一碗苦涩的药汤饮尽。
那天晚上江鱼久违地梦到了姜毓。
除去刚来这个世界的那一段时间,江鱼需要接受姜毓的记忆与过往,再后来的一年多里,她都没梦到过姜毓的过去。
梦里江鱼是第三方视角,她轻车熟路地走在姜家老宅,往来侍女对她熟视无睹,全然看不出她身上的衣着不符合时代常理。
这是梦。
江鱼隐隐约约感受着,一路走到修身园。
她看到了姜毓,小小的一团,大概有五六岁的模样,扎双环髻,被乳母抱着,病恹恹地缩在乳母怀里。
江鱼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脸颊。
小姜毓抬起头,伸出细瘦的小爪,放在江鱼的手心,跟她道:“大夫说能治好我。”
江鱼抱着她,莫名哭了。
在梦中活活把自己哭醒江鱼是第一次经历,她摸着眼尾湿漉漉的痕迹,分不清究竟是她在哭,还是姜毓在哭。
窗外晨色熹微,泛着浅浅的一层青色,江鱼穿着寝衣起来,赤着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楚蘅轩上落英缤纷,从她的窗口望去,窗外尤若瑶池仙境,而在这满树琼花粉霞外,江鱼隐约听到些喧闹声。
今天好像还没到二十七,江鱼微微皱起眉,抬手打了个响指。
沉玺从楚蘅轩一侧的树上翻下来,坐在江鱼的窗前,“女郎不披件衣服?”
“快入夏了,天不冷,”江鱼趴在窗口问,“今天到二十七了?”
“没,才二十五,是次辅大人在开宗训话,敏女君毕竟是嫁给太子,婚礼上规矩比普通人家更多。”
江鱼由衷说:“真辛苦。”
沉玺道:“天还早,女郎回屋再睡一会儿,养好精神。”
江鱼走回屋内,和沉玺道:“我只用等二十七参宴,吃顿饭还需要养精蓄锐?夸张了。”
话虽如此,江鱼还是回床上睡觉,留有余热的被褥裹着被风吹凉的肩膀,江鱼忽然想不起来她做梦梦到过什么了。
***
熹安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七,太子大婚。
女子出嫁时要由喜娘开面,长辈梳妆说赐福语,一般情况下忙完等新郎迎亲即可。
但姜敏是嫁去东宫做太子妃,她的婚礼比寻常女子要复杂许多,早上天不亮就开始忙。
江鱼混迹在送亲的队伍中,看姜敏被姜沅背着,一步步送出姜家的大门。
普通人举行婚礼,夫婿要来相迎,而姜敏是要坐上十六抬红轿,由仪仗前前后后近百人围绕,前往皇宫,拜见太子。
隔着红盖头,江鱼看不清姜敏的神色,只在那红巾珠帘摇曳下,模糊瞧见一张漠然的脸庞。
看着可一点也不喜庆。
江鱼看到了贺景琼,四公主今日雷打不动的大红宫装,骑着良骏,打马走在花轿一侧。
剩下的江鱼就没法跟着去看了,她被姜汀拉走,上马车前往东宫。
大成的礼法如此,太子大婚要在东宫宴请文武百官,姜家嫡系皆要去参礼。
不过江鱼跟姜汀都是白身,参礼单指太子宴请这一项,不能去围观太子太子妃祭祖拜天地。
又因太子妃的红轿要绕燕城一圈的缘故,江鱼跟姜汀到皇宫的时间,要比姜敏早太多。
江鱼这是第一次来皇宫,她忍住好奇不去打量繁复若迷宫的红墙,紧紧跟在姜汀身侧,生怕自己丢了。
姜汀扫了她一眼道:“胆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小了?”
江鱼立刻做柔弱状,摆出扶风弱柳的架势,拿起帕子挡在自己脸前,“人多,我害怕。”
姜汀面露无语之色,过了会儿后,他看向江鱼身后跟着的竹里,“看好稚之。”
竹里眼观鼻鼻观口,沉默寡言地像个哑巴。
江鱼笑吟吟道:“她只听我的话。”
姜汀在她头上敲了下,力道不大,很亲昵自然的一个动作。
江鱼没怎么着,倒是把从另一条路上过来的人给吓着了,脚步没停住,直愣愣地撞到墙上。
姜汀和江鱼一齐看过去,引路的宫侍和那人身侧侍从正手忙脚乱地搀人,对方揉着额头站起来,盯着姜汀,活见鬼似的说:“你是姜汀?”
“不然?”
那人的脸色震惊无比,他看了看姜汀,又看了看姜汀身侧的江鱼,好半天后恍然大悟,“这是你亲妹子?”
吓他一跳,还以为姜汀让什么玩意儿附身开始近女色了。
姜汀侧过脸对江鱼道:“连易安,连家的小儿子,今年跟我一同参加春闱,脑子不太灵光,你不要跟他多接触。”
脑子不灵光·连易安:“……”
江鱼歪了下头,“想来兄长与他关系很好了,不然不会这么打趣。”
连易安眼睛一亮,夸赞说:“咱妹妹真聪明。”
姜汀嫌弃地扫了对面一眼,“勉强算父亲的半个弟子——稚之不是你妹妹。”
“好好好我知道,在下连遂,字易安,见过姜女郎。”连易安对江鱼拱了拱手说:“我比你家兄长大三岁,女郎不嫌弃,可称我一声‘易安哥’。”
说完,他对姜汀眨了下眼,风流倜傥道:“不是我妹妹也不妨碍妹妹管我喊哥。”
姜汀拉着江鱼就走,路上不忘告诫她此人风流成性,还未娶妻家里就十八房姨娘。
连易安快步跟在他身后,小声辩解,“哪有十八房那么夸张,就十一个美人。”
姜汀走更快了。
姜家是太子妃娘家,在婚宴上勉勉强强算半个主家,一路上只要看到姜汀、认识姜汀的人,准要过来跟他打招呼。
江鱼跟在姜汀身侧,认人认得头昏脑胀。
宾客逐渐到齐,东宫的宫婢四处游走,请人入席。
这次婚宴男女宾客席位分开,姜家女眷人少得可怜,考虑到江鱼独坐一桌太显眼,姜汀拎着江鱼去到柳夫人那里,请柳夫人帮忙照看一下。
江鱼跪坐在长案的软垫上,依照姜汀教她的话说道:“……伯母还在天启台观礼,母亲身体不适,不能前来,家中又无女眷,只好暂时过来跟着柳姨了。”
来燕城后江鱼和柳夫人见过几次,每次江鱼在她面前嘴甜又会装,经常把柳夫人哄得喜笑颜开,对此她大度的表示,江鱼想在这里坐多久就坐多久,不用担心其他的。
江鱼对她笑得很乖。
柳芷坐在江鱼身旁,嘴唇翕动,隐约可见是个“装”字。
江鱼对她露出一个甜到发腻的笑,嗓音嗲嗲的,“柳姐姐~”
柳芷别过脸,面无表情,“吐了。”
太子大婚属实是个麻烦事,从早上忙到中午,江鱼才听到有人唱礼,迎太子妃入东宫。
入东宫的规矩依旧繁杂,几乎是一步一礼词,等入新房后,又有一堆琐碎地让江鱼望而生畏的礼节等着太子太子妃。
江鱼想起来自己几次去找姜敏,她都在背婚礼的规章,从拿东西的先后手,到路要走几步,精细得恨不能拿框架把人的一言一行都框住。
宾客们等得礼成等得无聊,全在跟相熟之人聊天,江鱼坐在柳家女眷的位席上,百无聊赖地喝茶。
天启台观礼的人渐渐回来,姜家大伯母也在其中,江鱼看到她后,跟柳夫人打了声招呼,拎起裙摆起身换位置。
大伯母眼眶发红,由贺景琼搀扶着坐下。
在平辈面前骄纵到不可一世的四公主在长辈面前温婉贤淑,言辞柔和地劝大伯母莫要伤心,姜敏即便出家,也仍是姜家的女儿。
江鱼递过去一方手帕,帮腔说:“四殿下所言不错,敏姐姐永远都是您的女儿。”
大伯母拿罗帕擦拭掉泪水,“竟让你们两个小辈来安慰我。”
“夫人慈母之心,天可见怀,何出此言呢?”贺景琼义正言辞说:“此事古来有之,乃人之常情。”
江鱼侧目,满脸“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四公主”。
贺景琼不搭理她,继续软言软语地宽慰大伯母,就差说出以后我也是您女儿一类的话了。
江鱼看她独自一人就能哄好大伯母,就不再多言,转头去看宫婢内侍有没有准备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