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造势,贺景琼又请江鱼和柳芷用了顿饭,不是食味斋那种人人可去的酒楼,她请江鱼去的是只有官员世家才会光临的别苑。
不过人不是很多,可能因为今天不是沐休,闲人很少。
进雅间后无外人,贺景琼坐在椅上,不跟江鱼继续演了,她抬了下下巴,“想吃什么自己点。”
柳芷不跟她客气,拿过菜单名录一通乱点,什么反季吃什么,争取最大程度地为难人。
江鱼凑过来看了眼菜单,点了一壶银淞茶。
她这壶茶比柳芷点的所有菜加起来都要贵,柳芷勾了下嘴角,把点好的菜单交给贺景琼,“四殿下可还有想要的?”
贺景琼没看,她将菜单扔给侍女,让侍女去传菜。
屋中没有人说话,或许是因为三个人心情都不是很好。
江鱼坐在长桌的一侧,一条腿抬起,踩在桌下的横木上,她想事时大多都是这副样子,冷冷清清地,不好接近。
柳芷和她差不多,不过她坐姿要端庄许多,腰背停直,双手放在腿上。
贺景琼则是另一个极端,半倚在椅上,手里拿着只金杯,偶尔啜一口酒。
三个人不声不响地坐着,在不高兴之余又有些别扭地觉得对方很合拍——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两看生厌还要各种寒暄。
吃完饭后,贺景琼送江鱼和柳芷回家。
三月中旬,烟柳依依,江鱼搭着贺景琼的手,拎起裙摆从马车上下来。
贺景琼道:“阿敏在家吗?”
江鱼忽然悟了,她回头看向门口站着的姜家家仆,“去一趟敏姐姐那里,说四殿下来了。”
柳芷皮笑肉不笑说:“我说四殿下怎么这般好心,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贺景琼站在树下,正红的衣裙似染上一层薄雾,有一种湿润朦胧的水汽,她淡淡道:“阿敏是我未来的亲嫂嫂,不日就要进门,我来看看有何不妥?”
“无不妥,四殿下请进院中等候。”
江鱼请贺景琼进门,让侍女给她端上茶水糕点,即便她们刚用过饭。
等了小一刻钟,姜敏从内院赶来,她路上走得急了,气息不匀,见到贺景琼后一直没说出话。
贺景琼起身站到姜敏面前,低声和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江鱼和柳芷都没听清。
姜敏闭上眼睛,过了会儿又睁开说:“我知道了,稚之,你和三娘去楚蘅轩休息,我跟四殿下有话要说。”
江鱼拉着柳芷走了,去楚蘅轩的路上,柳芷道:“你堂姐在婚约刚定下时赴往燕城,与四公主结识,到如今差不多有两年时间。”
“敏姐姐很少和我说太子或四公主的事,只在来燕城路上和我提过一次,也是关于东宫和皇后的,没讲四公主。”
这很正常,即使算上姜毓活过的十四年,姜敏跟她的交际不过童年时五六年时间,并不能算很熟。
从栈桥上走过,江鱼回忆说:“敏姐姐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就跟着父母去往沧州,在此之前,因我常年多病的缘故,我们很少见面。”
所以姜敏是什么性格,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江鱼一概不知。
柳芷跟在她身后说:“你没问过吗?”
江鱼摊开手道:“她没问过我,我也就没问过她。”大家互相尊重,互相理解。
柳芷点了点头,确信道:“还是不熟。”
“可以这么说吧,等我身体好一些的时候,她就和太子订亲,来燕城了。”
柳芷掰着手指道:“就剩十六天了。”
十六天后,三月二十七,黄道吉日,宜婚嫁。
江鱼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是春狩后七天。”
“今年谷雨来得晚,春狩的日子也推迟了——春狩你要去吗?”柳芷补充说:“我应该去不了,孟三来下聘的事现在还没传开,等春狩那时候就该差不多了。”
江鱼揶揄道:“今个才来送礼,你家还没正式应允,那么急做什么?”
大成的婚娶奉行三书六礼,至于柳家孟家这种高门大户,礼仪更是只多不少。
柳芷不听她打趣,她微微皱着眉,“我离开家时母亲已传书去了宫中,告知祖父和父亲,这时候应该有结果了。”
“柳二哥呢?你不是说他去找孟三打架了吗?”
“孟三有分寸,不会把他怎么样。”柳芷说。
江鱼拉长腔调道:“这还没订亲,就帮人说上话了?”
柳芷奇怪道:“我一直都在帮孟三说话。”
江鱼在这方面说不过她,拎起水壶绕到杏林,去给她养的花浇水。
柳芷坐在秋千上,跟江鱼闲唠,“礼记讲昏时行礼,故成婚礼,可大成举行婚事并非在昏时,为何也叫婚礼?”
江鱼拿着银剪修裁盆中种的秋海棠,“《礼仪》成书的时候天下还没分六国,后来各国分割,受地域人文影响,婚礼举行的时间流程都和当初不一样,保留下来的,或许只有名号。”
杏花飘落,坠在衣上,柳芷伸手接过一朵粉色的花,放在掌心,歪着头看。
江鱼将剪下各种花扎在一起,用绸缎绑住,递给柳芷,“送你的。”
柳芷接过花束,莫名其妙,“送我这个做什么?”
“看你心情不好,好歹是心上人来求亲,高兴一些。”
江鱼如此说道。
柳芷捧着花笑了起来,起身和江鱼说:“我一直很担心,怕家里不同意这桩婚事,所以拉着你出门,也不敢回去……陪我回家看看?”
江鱼说好,于是两个人从后院进了柳家。
柳家因孟三上门提亲的事闹得人仰马翻,除去知晓女儿和孟辽互通心意的柳夫人,其余人对这段感情一概不知,尤其是柳琢。
柳琢跟姜汀一起玩,姜汀跟谢琊一起玩,谢琊跟孟辽不对付……各种人际关系一绕,柳琢看孟辽就很不顺眼。
总之,媒人刚一说自己是代孟三来求亲的,柳二郎君瞬间炸毛,差些把人撵出去。
孟三请的媒人跟柳夫人有些姻亲关系,显然是用了心的,柳二刚一炸毛,柳夫人便让人把他拽了回去,笑吟吟地让侍女给媒人倒茶。
柳琢气得要死,想了想觉得擒贼先擒王,直接捋起袖子去找孟三。
骑马出门跑到孟家家门口,柳琢才想起来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孟三则是个身高八尺杀人若切瓜的禁军统领。
这天孟辽轮休,正在家中等媒人的消信,听门房说未来二舅子上门,思索片刻满面笑容地应了出去,对柳琢一通夸奖。
柳琢原本就在怂孟辽能一个打自己十个,见他态度良好又会说话,一时气焰消了,半天冒出来一句“谅你也不敢对三娘做什么”。
孟辽继续温良恭俭让,把柳琢劝回了柳家,自己顺道跟着一起去了。
柳家老爷女儿控,正当差听家中人来传话孟家向自己宝贝闺女求亲,当场告假回家,对着撞上门的孟三一顿盘查。
——忘了说,柳芷的父亲在大理寺当差,搞刑讯问话的一把好手。
柳芷跟江鱼过去时,柳父的盘问刚结束不久,和孟辽道:“你且先留下,等会儿三娘爷爷回来,还有话要问你。”
孟辽的微笑逐渐凝固。
他是做好了过五关斩六将的准备,但跟计划中的不一样,计划中他可以分时间攻克壁垒,现实要他在面对为大理寺卿后立即面对当朝首辅。
柳芷和江鱼躲在厅堂的围屏后面,悄悄咬耳朵。
江鱼问:“你不出去帮忙吗?”
柳芷:“他若连我父亲祖父都说服不了,凭什么娶我。”
江鱼发散思维,发散到清行身上,不由自主地感慨说:“其实还好,柳叔跟柳爷爷都没真为难他。”
柳芷透过折屏连接的缝隙往外看,闻言赞同点头,“你家里人都很难缠。”
姜汀,姜茗,姜鸿,姜和。
四个人能把上门求亲的人心理压垮。
柳芷看准未婚夫的热闹看得很愉快,而孟辽从柳家离开时,后背的衣服都是湿的,紧张得同手同脚。
孟辽的身影在厅堂外面消失,柳首辅对屏风后面的两个姑娘说:“人都走了,还不出来?”
柳芷跟江鱼走出,欠身行礼,各自喊了一声“爷爷”“柳爷爷”。
柳老看向柳芷,问她说:“你跟孟家的三小子,是不是早就认识了?”
柳芷坦荡荡道:“三四年前我来燕城,在相国寺时跟他见过一面,机缘巧合帮过他一个小忙。”
“你确定是他?”
“确定。”
柳老手中拐杖点地,和柳夫人道:“明天叫孟家人正式来下聘吧。”
纳采一旦开始,而后的五礼三书就被拉上了日程。
正如柳芷所言,孟三向她提亲的事一冒出来就惊动了燕城,多少心系孟三郎的闺中少女哭红了眼睛,揉皱了罗帕。
就在这个时候,姜茗问江鱼说:“你堂姐月末就要成亲,柳家三女郎也要和人订亲,稚之可有意嫁与谢六郎?”
江鱼差点让茶水呛住,满脑子只剩一句“给燕城贵女们留个人吧”。
一想那日谢琊进食味斋时铺天盖地掉下的锦帕香囊,江鱼惊魂未定地捂着心口,“父亲莫要吓我。”
姜茗:“……”
谢琊很吓人吗?模样多齐整的一个小郎君,燕城好些家闺女都喜欢他。
姜汀在一旁幽幽说:“她跟谢琊见过一面,许是不合眼缘——稚之身体不好,父亲不用急。”
一双儿女都不急,姜茗只好将此事暂且搁置,想自己的同僚中,还有哪些人家的适龄郎君不曾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