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结结山庄的第二日下午,贺从意来了。
这天太阳委实厉害,他一路从城中赶来,皮肤晒得发红。
彼时江鱼正戴着斗笠在深山中的深潭垂钓,她听到人踩过草丛的声响,转过上身仰起脸。
因是到深林里钓鱼,江鱼就没穿裙子,浅色的灯笼裤用编绳束在脚腕,短穗垂在清瘦凸起的脚踝旁,悠悠在烟笼侧晃着。
江鱼空出一只手抬起斗笠,竹笠边沿不规则的影落在她的下颌骨头处,她就这样坐在那里,然后问:“你这是被晒伤了吗?”
贺从意抬手在发热微疼的脸颊上摸了下,晒伤的皮肤脆弱敏感,手指轻微的触碰就引起一阵刺痛,他蹙起眉,说道:“今天有事找工部,在太阳下站得时间有些长了。”
江鱼的视线从他的脸孔向下,最终停在沾着灰尘的鞋帮上,回身冲树上道:“沉玺,下来帮我看着鱼。”
“晓得了,大小姐。”
同戴着斗笠的沉玺自树上翻下,接过江鱼手中的钓竿,坐上她的小马扎,顺带偏头看了一下江鱼的鱼篓。
沉玺:“……”
沉玺:“您钓了一个时辰的鱼,什么都没钓上来是吗?”
江鱼掀走他戴的斗笠,用斗笠边沿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还有一个半时辰太阳落山,你要是能用这根鱼竿钓上来一条鱼,我给你涨十金的月钱。”
沉玺挑眉,“您说到做到,我可是号称十里八乡钓王之王,这天底下就没我钓不满的鱼篓。”
贺从意在一旁咳嗽了声,委婉道:“你看看鱼钩。”
沉玺愣了下,连忙把鱼竿收回,他拿着长杆,定睛一看,发现他们家女郎正在效仿姜太公,在鱼线下绑了只直勾,鱼饵都没放。
江鱼笑眯眯道:“我相信十里八乡钓王之王一定能用这根鱼竿钓上鱼的,你加油,我先走了。”
沉玺梗住了。
江鱼举手将斗笠扣在贺从意头顶,“出去我给你上药。”
贺从意抬手撑了斗笠,让其不至于挡住视线,随后跟在她的身后,走进山林。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里,江鱼手里提着烟笼,明亮的日光透过枝叶间隙,落在她的脊背上,湖色的薄衫几乎要被这日光晒透,显现出下面削瘦绷紧的筋骨。
山间有溪流,水流或急促或缓慢地在林中淌淌而逝,伴随林中鸟啼虫鸣,好一派自然风光。
江鱼懒洋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个好地方的?”
贺从意微垂眸俯视她的身影,声音平静,“无人之处自然玄妙,至于山庄本身……在谢家长公子那里买的。”
江鱼意外道:“是我知道的那个谢氏大郎吗?”
贺从意嗓音淡淡的,“嗯,娶了西渠郡王嫡女的那位,拿了妻子的嫁妆投了商队,赔得一塌糊涂,不得已卖了这处山庄给我。山庄是谢夫人的嫁妆,因位置好占地广,谢家嫡出的几位都虎视眈眈盯着这里,被谢家长子私自卖给我后,几兄弟姐妹没少为此争闹。”
江鱼听完他这一长段话,觉得他在内涵谢家人多,内宅难安宁。
想了想后,江鱼问道:“谢家人有想过找你,把山庄买回去吗?”
“找过管事,想用一半的价格买回去,另一半用情面抵。”
贺从意语气里没什么感情,但江鱼听着总觉得他在嘲讽谢家人痴心妄想。
江鱼笑起来,她道:“想必你直接让管事回绝了他们。”
“他们又不知道我是山庄的真正主人。”贺从意说完这句话,犹豫了会儿后问:“你昨天有没有受伤?”
江鱼指着后颈说:“被敲了一下。”
她这天穿的衣服后领略高,洁白的绸布紧密地贴在后颈上,细看才能瞧见下面微微凸起的膏药与纱布。
贺从意收敛回视线,“那些人是冲我来的,牵连到你,非我有意。”
江鱼无所谓道:“又不严重,你要是想补偿我,闲来无事给我多做两顿饭。暑热,吃什么都没胃口。”
贺从意道:“商队从北周带回了一种新的瓜果,叫青门碧玉房,冰镇着味道不错。”
“青门碧玉房?这名字好奇怪。”江鱼摇了摇头,紧跟着话锋一转道:“不过是你说的,那我姑且试试。”
贺从意应道:“我叫他们去准备。”
他身侧树影微动,似有人掠过。
江鱼瞥过去一眼,走下石阶。
山路修筑麻烦,为了省事和美观,工匠们会沿着山势修路,导致这里的路一会儿陡峭一会儿曲折,脚下稍不注意就会跌倒。
江鱼为求稳妥,步子走得很慢。
贺从意推了推头顶略下垂的斗笠,看着江鱼的背影,想起她之前说的温柔乡英雄冢来。
……他的确想沉溺于此时的安乐,不去想那些恩怨情仇。
江鱼走出了山林。
山庄的建筑全依山而造,不成规矩地散落在山间。
因天热的缘故,人大部分都待在屋内,江鱼大致扫了一眼,带着贺从意径直往自己的房间去。
不过当她带着贺从意走到屋门门口的时候,还是碰到十六提着一桶冰从屋子左侧绕过来。
路过的十六看到跟在江鱼身后的贺从意,眼睛瞪圆,从口中发出一声惊呼,“道长怎么会在这里?”
江鱼拉开木门,一手拉过贺从意的衣衫,将他推搡进屋中,另一只手则竖起食指,挡在唇前,对十六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你什么都没看见,快些走。”
六殿下在这种时候乖顺极了,他配合地被江鱼推进屋中,取下斗笠,大大方方地去看她闺房内的摆设。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江鱼的审美固执又专一,她永远喜欢梨花木的家具和白鹤出云的花纹,所以无论是她自己的闺房还是青城山内的摆设,大多都是这种统一到冷淡的模样。
唯一例外的是她的梳妆台,总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胭脂水粉,贺从意到现在也不能很明确地认清,江鱼到底都用了什么颜色的胭脂。
江鱼合上门,她背靠着厚重的木门,语气里有些许嗔意,“来也不晓得避开人,万一被谁撞见,你去和他们解释。”
“好,我去解释。”贺从意答应完,伸手摘下江鱼发顶的斗笠,对她道:“我看一下你的伤。”
江鱼将自己后领往下拉了下,“包着膏药和纱布呢。”
贺从意伸手碰了下她的后颈,“疼吗?”
“……你又没用力,当然不疼。”江鱼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贺从意的手指。
但在退步的同时,江鱼抬起手,搭上贺从意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过来,我帮你上药。”
江鱼背对着贺从意,走到她的梳妆台前,翻找着治疗晒伤的膏药。
贺从意看着她的背影,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得不说,江鱼虚情假意起来连她自己都佩服。能一边谋划着置人于死地,一边嘘寒问暖做足姿态。
江鱼扯了下嘴角,在梳妆台的小抽屉里翻找到治晒伤的药膏,她指了指椅子,让贺从意坐下。
到一旁的洗漱台前洗过手,江鱼摘下布巾,擦干手上的水迹。
“抬头。”江鱼道。
贺从意顺从地抬起下巴,琥珀色的眼睛望向江鱼。
这双眼睛和贺景琼很像,缺乏深色素,但同样的眼睛搁在贺景琼身上,就是狂狷冷漠,搁在贺从意身上,居然能让人瞧出春风拂面之感。
如果这个年代有奥斯卡,贺从意绝对蝉联小金人。
江鱼在心里腹诽着,拧开药膏盒盖。
药膏以白玉为盒,质地介乎于液体与膏状之间,江鱼用净水把药膏稀释了一些,拿起自制的棉签,在药水中蘸了蘸,涂在贺从意的脸上。
鲜红的晒斑在贺从意洁白干净的面孔上很明显,江鱼低下眼帘,声音不由自主放轻了,“你好歹想个办法,夏天这么等,也不怕中暑。”
六殿下身份卑贱,做事向来要求着央着旁人,如今六部主要官员都跟着熹安帝前往行宫避暑,余下二三小鱼小虾,也敢给贺从意脸色看。
贺从意嘴角弯了弯,“工部有个今年新入职的主事,人还可以。”
江鱼明白了,六殿下醉翁之意不在酒,主要目的并非找工部办事,而是招揽那个小小的六品主事。
“在王家人眼皮子下面挖人,六殿下好胆量。”江鱼语气不愉地说了句。
贺从意闭上嘴。
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先闭嘴是个不错的选项。
不知名的药水将发皱皲裂的皮肤抚平,但伴随而来的是更清晰的疼痛,江鱼在贺从意的手上按了下,“别碰也别低头,等药水吸收完再上别的药。”
贺从意乖乖在那里坐着,感受着药水渗透皮肤表层。
江鱼捋起袖子,用两根发带将宽袖绑在小臂上,去准备下一种药。
“你离开的时候把这些药拿一些走,按照我今天给你涂的顺序和方法涂。”江鱼拿了一个新的药盒回来,这是个巴掌大的玉盒,她用食指勾了一些,均匀地抹在贺从意的脸上。
贺从意顺从道:“好。”
江鱼低头问他,“不怕我在药膏里动手脚?”
“你住在我的地方,不怕我在屋中动手脚?”贺从意反问了一句。
江鱼放下药盒,对他粲然一笑,“你怎么知道我住进来的时候,没有吗让人仔细检查过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