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伤
娄乙2021-11-18 19:563,108

  来结结山庄的第二日下午,贺从意来了。

  这天太阳委实厉害,他一路从城中赶来,皮肤晒得发红。

  彼时江鱼正戴着斗笠在深山中的深潭垂钓,她听到人踩过草丛的声响,转过上身仰起脸。

  因是到深林里钓鱼,江鱼就没穿裙子,浅色的灯笼裤用编绳束在脚腕,短穗垂在清瘦凸起的脚踝旁,悠悠在烟笼侧晃着。

  江鱼空出一只手抬起斗笠,竹笠边沿不规则的影落在她的下颌骨头处,她就这样坐在那里,然后问:“你这是被晒伤了吗?”

  贺从意抬手在发热微疼的脸颊上摸了下,晒伤的皮肤脆弱敏感,手指轻微的触碰就引起一阵刺痛,他蹙起眉,说道:“今天有事找工部,在太阳下站得时间有些长了。”

  江鱼的视线从他的脸孔向下,最终停在沾着灰尘的鞋帮上,回身冲树上道:“沉玺,下来帮我看着鱼。”

  “晓得了,大小姐。”

  同戴着斗笠的沉玺自树上翻下,接过江鱼手中的钓竿,坐上她的小马扎,顺带偏头看了一下江鱼的鱼篓。

  沉玺:“……”

  沉玺:“您钓了一个时辰的鱼,什么都没钓上来是吗?”

  江鱼掀走他戴的斗笠,用斗笠边沿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还有一个半时辰太阳落山,你要是能用这根鱼竿钓上来一条鱼,我给你涨十金的月钱。”

  沉玺挑眉,“您说到做到,我可是号称十里八乡钓王之王,这天底下就没我钓不满的鱼篓。”

  贺从意在一旁咳嗽了声,委婉道:“你看看鱼钩。”

  沉玺愣了下,连忙把鱼竿收回,他拿着长杆,定睛一看,发现他们家女郎正在效仿姜太公,在鱼线下绑了只直勾,鱼饵都没放。

  江鱼笑眯眯道:“我相信十里八乡钓王之王一定能用这根鱼竿钓上鱼的,你加油,我先走了。”

  沉玺梗住了。

  江鱼举手将斗笠扣在贺从意头顶,“出去我给你上药。”

  贺从意抬手撑了斗笠,让其不至于挡住视线,随后跟在她的身后,走进山林。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里,江鱼手里提着烟笼,明亮的日光透过枝叶间隙,落在她的脊背上,湖色的薄衫几乎要被这日光晒透,显现出下面削瘦绷紧的筋骨。

  山间有溪流,水流或急促或缓慢地在林中淌淌而逝,伴随林中鸟啼虫鸣,好一派自然风光。

  江鱼懒洋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个好地方的?”

  贺从意微垂眸俯视她的身影,声音平静,“无人之处自然玄妙,至于山庄本身……在谢家长公子那里买的。”

  江鱼意外道:“是我知道的那个谢氏大郎吗?”

  贺从意嗓音淡淡的,“嗯,娶了西渠郡王嫡女的那位,拿了妻子的嫁妆投了商队,赔得一塌糊涂,不得已卖了这处山庄给我。山庄是谢夫人的嫁妆,因位置好占地广,谢家嫡出的几位都虎视眈眈盯着这里,被谢家长子私自卖给我后,几兄弟姐妹没少为此争闹。”

  江鱼听完他这一长段话,觉得他在内涵谢家人多,内宅难安宁。

  想了想后,江鱼问道:“谢家人有想过找你,把山庄买回去吗?”

  “找过管事,想用一半的价格买回去,另一半用情面抵。”

  贺从意语气里没什么感情,但江鱼听着总觉得他在嘲讽谢家人痴心妄想。

  江鱼笑起来,她道:“想必你直接让管事回绝了他们。”

  “他们又不知道我是山庄的真正主人。”贺从意说完这句话,犹豫了会儿后问:“你昨天有没有受伤?”

  江鱼指着后颈说:“被敲了一下。”

  她这天穿的衣服后领略高,洁白的绸布紧密地贴在后颈上,细看才能瞧见下面微微凸起的膏药与纱布。

  贺从意收敛回视线,“那些人是冲我来的,牵连到你,非我有意。”

  江鱼无所谓道:“又不严重,你要是想补偿我,闲来无事给我多做两顿饭。暑热,吃什么都没胃口。”

  贺从意道:“商队从北周带回了一种新的瓜果,叫青门碧玉房,冰镇着味道不错。”

  “青门碧玉房?这名字好奇怪。”江鱼摇了摇头,紧跟着话锋一转道:“不过是你说的,那我姑且试试。”

  贺从意应道:“我叫他们去准备。”

  他身侧树影微动,似有人掠过。

  江鱼瞥过去一眼,走下石阶。

  山路修筑麻烦,为了省事和美观,工匠们会沿着山势修路,导致这里的路一会儿陡峭一会儿曲折,脚下稍不注意就会跌倒。

  江鱼为求稳妥,步子走得很慢。

  贺从意推了推头顶略下垂的斗笠,看着江鱼的背影,想起她之前说的温柔乡英雄冢来。

  ……他的确想沉溺于此时的安乐,不去想那些恩怨情仇。

  江鱼走出了山林。

  山庄的建筑全依山而造,不成规矩地散落在山间。

  因天热的缘故,人大部分都待在屋内,江鱼大致扫了一眼,带着贺从意径直往自己的房间去。

  不过当她带着贺从意走到屋门门口的时候,还是碰到十六提着一桶冰从屋子左侧绕过来。

  路过的十六看到跟在江鱼身后的贺从意,眼睛瞪圆,从口中发出一声惊呼,“道长怎么会在这里?”

  江鱼拉开木门,一手拉过贺从意的衣衫,将他推搡进屋中,另一只手则竖起食指,挡在唇前,对十六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你什么都没看见,快些走。”

  六殿下在这种时候乖顺极了,他配合地被江鱼推进屋中,取下斗笠,大大方方地去看她闺房内的摆设。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江鱼的审美固执又专一,她永远喜欢梨花木的家具和白鹤出云的花纹,所以无论是她自己的闺房还是青城山内的摆设,大多都是这种统一到冷淡的模样。

  唯一例外的是她的梳妆台,总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胭脂水粉,贺从意到现在也不能很明确地认清,江鱼到底都用了什么颜色的胭脂。

  江鱼合上门,她背靠着厚重的木门,语气里有些许嗔意,“来也不晓得避开人,万一被谁撞见,你去和他们解释。”

  “好,我去解释。”贺从意答应完,伸手摘下江鱼发顶的斗笠,对她道:“我看一下你的伤。”

  江鱼将自己后领往下拉了下,“包着膏药和纱布呢。”

  贺从意伸手碰了下她的后颈,“疼吗?”

  “……你又没用力,当然不疼。”江鱼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贺从意的手指。

  但在退步的同时,江鱼抬起手,搭上贺从意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过来,我帮你上药。”

  江鱼背对着贺从意,走到她的梳妆台前,翻找着治疗晒伤的膏药。

  贺从意看着她的背影,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得不说,江鱼虚情假意起来连她自己都佩服。能一边谋划着置人于死地,一边嘘寒问暖做足姿态。

  江鱼扯了下嘴角,在梳妆台的小抽屉里翻找到治晒伤的药膏,她指了指椅子,让贺从意坐下。

  到一旁的洗漱台前洗过手,江鱼摘下布巾,擦干手上的水迹。

  “抬头。”江鱼道。

  贺从意顺从地抬起下巴,琥珀色的眼睛望向江鱼。

  这双眼睛和贺景琼很像,缺乏深色素,但同样的眼睛搁在贺景琼身上,就是狂狷冷漠,搁在贺从意身上,居然能让人瞧出春风拂面之感。

  如果这个年代有奥斯卡,贺从意绝对蝉联小金人。

  江鱼在心里腹诽着,拧开药膏盒盖。

  药膏以白玉为盒,质地介乎于液体与膏状之间,江鱼用净水把药膏稀释了一些,拿起自制的棉签,在药水中蘸了蘸,涂在贺从意的脸上。

  鲜红的晒斑在贺从意洁白干净的面孔上很明显,江鱼低下眼帘,声音不由自主放轻了,“你好歹想个办法,夏天这么等,也不怕中暑。”

  六殿下身份卑贱,做事向来要求着央着旁人,如今六部主要官员都跟着熹安帝前往行宫避暑,余下二三小鱼小虾,也敢给贺从意脸色看。

  贺从意嘴角弯了弯,“工部有个今年新入职的主事,人还可以。”

  江鱼明白了,六殿下醉翁之意不在酒,主要目的并非找工部办事,而是招揽那个小小的六品主事。

  “在王家人眼皮子下面挖人,六殿下好胆量。”江鱼语气不愉地说了句。

  贺从意闭上嘴。

  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先闭嘴是个不错的选项。

  不知名的药水将发皱皲裂的皮肤抚平,但伴随而来的是更清晰的疼痛,江鱼在贺从意的手上按了下,“别碰也别低头,等药水吸收完再上别的药。”

  贺从意乖乖在那里坐着,感受着药水渗透皮肤表层。

  江鱼捋起袖子,用两根发带将宽袖绑在小臂上,去准备下一种药。

  “你离开的时候把这些药拿一些走,按照我今天给你涂的顺序和方法涂。”江鱼拿了一个新的药盒回来,这是个巴掌大的玉盒,她用食指勾了一些,均匀地抹在贺从意的脸上。

  贺从意顺从道:“好。”

  江鱼低头问他,“不怕我在药膏里动手脚?”

  “你住在我的地方,不怕我在屋中动手脚?”贺从意反问了一句。

  江鱼放下药盒,对他粲然一笑,“你怎么知道我住进来的时候,没有吗让人仔细检查过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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