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从意在结结山庄住下了,美其名曰:避暑。
江鱼也不知道他跟竹里十六和孙奇他们都讲了什么,总之这群人对他的出现都接受良好,表现淡定,无一人来询问江鱼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结结山庄、身份又为何发生了如此的转化。
江鱼很满意这个结果。
她最怕别人问她一些她不方便说的事——这好像完全是句废话。
夏日风云聚变,半夜时分山间下起了大雨,雨珠接连不断地落在屋檐,连成一片或沉闷或清脆的声响。
可能是雨声太大,江鱼入睡前又忘了关窗户,也可能是她本就眠浅,容易被这声音吵醒,又或许两者皆有之。
总之,江鱼在绵绵雨声中渐渐清醒,她闭着眼睛,抗拒地皱了皱眉,最后在无可奈何中睁开了双眼。
床榻离窗户有一段距离,纱幔将床榻笼罩,模糊的几层纱幔外,香炉里留有一点猩红的光影。
江鱼伸出手,拨开纱幔。
屋中没有点灯,窗外不见月,视野乌漆漆地看不见物品的轮廓。
江鱼摸索地下床,踩在自己的鞋上,趿拉着去关窗子。
夜间山里的气温陡然降低,又逢大雨,江鱼只穿着中衣到窗户旁时,被寒气扑得一激灵,彻底清醒了。
刚从被褥中出来的人身上尚留有一丝余热,然那些残留的暖意在瞬息间就被寒风吹散,江鱼手搭在窗台上,看向竹林一侧的另一间屋舍。
——那里的灯还亮着。
想着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江鱼索性拿了衣衫穿好,推开了门。
屋外竹里正在守夜,她在幽暗的烛光下用软布擦拭着自己的短剑,听到内门打开的声响,剑刃猛然向上一挑,将剑鞘挑起。
银白的雪光乍然消失,短剑收拢回剑鞘当中,竹里一手抓住剑鞘,起身朝江鱼道:“女郎。”
江鱼微眯着眼睛,好像被那一晃而过的银光闪了眼睛,她指了指门外,声音带着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沙哑,“我出去一趟,你不用跟着。”
竹里道了声是。
江鱼拿了把伞,又提了一盏灯,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雨中。
雨声萧瑟,竹影凄凄。
竹骨伞洁白如玉,搁在白日是一把潇湘君子骨,搁在晚上,尤其是雨天,瞧着就像是百鬼夜行,为非作歹。
贺从意远远在屋内瞥见那盏在黑夜中晃着素绢灯笼时,差些以为是鬼差行来,要勾他的魂。
他从推门从屋内出去,站在屋檐下。
身前雨线连绵,朦朦胧胧地挡在眼前,模糊了视野。
“勾魂使者”脸上血色寡淡,神色也清清冷冷的,提着一盏悬灯站在雨中,眼睛望着他,似乎在等他主动开口相邀。
贺从意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今个是中元。”
中元是鬼节,言下之意,不说也罢。
江鱼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衣服的颜色,有白有紫有红,没有半分像鬼,于是她凉飕飕道:“那阁下怕不是瞎了。”
贺从意侧开身子,伸出手臂朝向屋内道:“素问山中多精怪,夜路人家,需得生人邀请才能进屋,取人性命,姑娘请进罢。”
江鱼迈步走上台阶,将油纸伞合上,冷言冷语,“我倒真恨自己不是孤魂野鬼,不能取你性命。”
她嘴甜起来能哄得人以为全天下她只爱自己,嘴毒起来也伤人心的狠,什么死的瞎的毫无禁忌,也不怕老天真应了她的话。
贺从意知道她说话不好听,为此也没太大的反应,他好声好气地接过江鱼手中的灯和伞,让她快些进屋。
江鱼拢了下滑落到身前的长发,慢半拍地意识到贺从意好像在说她披头散发的样子像鬼。
“睡不着还是做噩梦醒了?”
贺从意拿着滴着雨水的伞,放在门口的竹筐中。
“没做噩梦,就是突然惊醒了……你是一直没有睡吗?”江鱼看着贺从意,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穿戴整齐,和白天一样。
贺从意将灯笼熄灭,走到书桌旁道:“还在忙一些事,对了,宣州那边递了新的消息,你要不要看?”
他的书桌上东西很多,信件文书乱七八糟放了一桌子,此外另有一壶提神的浓茶,放在贺从意的手册。
江鱼问道:“这些东西我能看吗?”
贺从意拿了张椅子放在书桌一旁,“你要是不嫌累,可以帮我一起处理。”
这就是能看的意思了。
江鱼坐在贺从意新搬过去的椅子上,拿起一封离自己最近的信件,拆开。
“行川亲启,见字如面,可还安好。事说上回,我在燕京接到表弟托人带来的话,要我给商队开路,为粮草道做准备。表弟所言我自然是信的,不过你我相隔甚远,千山万水相隔,表兄我多少有些不放心。但话有说回来,我们毕竟是一家人,表兄小时候也多受姑姑照庇,如今姑姑惨死异地,只余表弟一人,表兄我如何能放心得下你。”
写信的人精通废话文学,且用词非常不讲究,通篇大白话,江鱼扫了一眼就读完了大致内容。
言辞虽简单,可分量够重,江鱼拿着这封信,觉得这玩意儿相当烫手。
这不就是她要林久去找的贺从意通敌叛国的证据吗?!
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
贺从意的母亲并不是齐越女奴,她是齐越拂晓帝姬,如今齐越皇帝的亲姑姑。那么问题来了,对贺从意称呼一口一个表弟的,会是谁?
江鱼感到一阵窒息。
见江鱼紧握着一封信不松手,贺从意凑了过去。
他自然地靠近江鱼,下颌贴近她的肩膀,以一个散漫的姿势就这她的手去看那封信。
“行川是我的小名,是我母亲在少年时为取的,你也可以把它当成我的字。”
贺从意倦声说着,好像完全意识不到这封信的重点不是开口的称呼,而是其他信息量爆炸的内容。
江鱼身体僵硬,她能感受到身侧人的一呼一吸,那炙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肩发处,把自雨夜而来的寒意驱散。
贺从意道:“你也可以这样叫我,如果你愿意的话。”
江鱼松开手,语气艰难,“我觉得,重点应该不是这个。”
贺从意这才继续看那封信,他一目十行,把来信看完,“啧”了一声说:“沈徊此人,说话委实讨厌。”
江鱼:“沈徊是齐越皇帝的姓名。”
贺从意赞许道:“稚之对各国朝堂都很了解啊。”
江鱼麻木了,“你不要在这里装傻。”
贺从意的手顺着江鱼的手臂摸到她的手掌,这只带有重茧的手摩挲过江鱼的手背、掌心、指腹,最终牢牢握在掌心。
江鱼忽然有种极为不好的预感,那种预感并不是对方话说一半的情况下,就推断出对方语出惊人的惯性意识,而是一种被强行赋予的直觉,一种让江鱼心跳加速、神经末梢都在绷紧的慌乱。
贺从意维持着半抱半搂的姿势,声音极轻得在江鱼耳侧道:“我哪里装傻了,装傻的不是你吗?我的姑娘才是一直骗人的那个人,你骗了姜家人,也骗了玄诚和林久,我说的对不对?小骗子。”
江鱼瞳孔骤缩,要说姜毓这层马甲会被贺从意扒下来,她并没有太意外,毕竟原著中这层马甲就是贺从意扒的,但为什么“月姬女儿”的这层马甲也会被扒掉?!
贺从意把玩着江鱼的手指,他揉搓着这只因心情激荡绷紧的手,嗓音很柔软。
“没什么难猜的,你一直表现得都很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大家闺秀,你身上的秘密太多了。月姬调换孩子的时候姜毓才刚出生,除非人一出生就能记事,不然你是怎么找上玄诚的?”
江鱼下意识开口反驳,“我自己查到的。”
然而这句话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不等于是承认了自己并非姜家血脉吗?!
贺从意伸手一拽,让江鱼跌坐在自己腿上,搂着她问:“你自己查到的?你从哪里查到的,十几年来姜家对姜毓无微不至,丝毫不曾怀疑过她的身份,你别告诉我,在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情况下,姜毓会有闲心关心自己长得跟自家人像不像。”
江鱼:“……”
她今日算知道什么叫言多必有失。
“还不愿意承认吗?”
贺从意低下了下头,这个动作致使他与江鱼近乎成了耳鬓厮磨的状态,然这种亲昵下,他的语气却很讽刺,“你可以告诉远尘间,却不告诉我,即便他与你才相识短短几日。”
江鱼心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倚在贺从意怀中,好半天后道:“我是太相信你,还是太不信任你?”
轻信贺从意,所以才敢借他的人行事,让他的人跟远尘间同行,不相信他,所以才不敢告诉他这一切。
“你该信我的,”贺从意道:“我竟不知在你眼中,我连司天监监副都比不过,你宁肯相信他,也不肯信我。”
江鱼无力道:“他是自己看出来的。”
贺从意:“我也看出来了,可你不承认。”
“……你要我承认什么?承认我是个从坟地里钻出来,欺世盗名的孤魂野鬼?”江鱼心情糟糕道。
贺从意没有说话,他抱着怀中的人,语气里有种令江鱼不可思议的委屈感,“可我一开始认识得就是你,就是江鱼,你不能否认她的存在。”
江鱼不太想搭理他。
什么叫“否定江鱼的存在”,她什么时候否定过自己,她从没把自己当成姜毓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