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山间竹林随风而动,与这无边寂雨一起,沙沙作响。
江鱼遥遥望着窗纸外朦胧的影,声音低了下来,“我不是江鱼,还能是谁呢?”
贺从意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他紧紧搂着江鱼,将她抱得很紧。“我知道是你,你是独一无二,属于我的好运。”
你是我的不幸和我的大幸,纯真而无穷无尽。
江鱼几乎下意识地想起这句诗,她侧过脸,看到屏风上自己与贺从意相连的影,融为一体,好似什么山野中巨大的怪物。
她从没有去否定姜毓的存在,那个女孩儿曾鲜活地存在过,她有喜欢的人,有疼爱她的父兄,那些并非属于她……但她也并非姜毓的替代品,她只是一个屈居于这层身份里的外来者。
江鱼拍了拍贺从意放在她腰间的手,换了个话题问道:“我若今日不来,你打算何时找我摊牌?”
贺从意道:“你或我离开结结山庄那日——你总要知道我在做什么,想要做什么。”
江鱼伸手去拿桌上的其他书信账册,与她方才看到的那封一样,全是见不得人的密谋。
以及……关于结结山庄的人是如何给远尘间下药套话的。
贺从意在她身后,倾身捻起信纸,从江鱼手中抽出,扔进一侧的火盆中,江鱼低下头,看到那里面有不少的纸页燃烧留下的灰烬。
“……”
看一封烧一封,还真有贺从意的风范。
贺从意不满道:“你太轻信他了,远尘间虽不会主动背叛你,但他很容易被利用,你可以利用他,别人也可以。”
江鱼冷漠道:“那不然呢?把他杀了?死人的嘴闭的最严。”
“你如果真的忍心,我可以让人去杀了他。”贺从意拉着江鱼的手臂,让她转了个位置,侧坐在自己腿上。
江鱼没坐稳,身体晃了晃,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好搭在一旁的桌上,姿势奇怪。
贺从意问:“你这样坐腰不酸吗?”
江鱼瞪着他,“我好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贺从意撑着下巴,歪了下脑袋,学江鱼的话,“某也不曾出阁,亦如姑娘一般。”
“阁下脸皮之厚,在下佩服。”江鱼说了句,沉默一会儿后道:“你就这么信远尘间的话?不怕他在故意扯谎吗?”
贺从意道:“我不是相信他,我是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很早就说过,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的姑娘永远游离于外,她和其他人粘在一起时,总习惯站在人群之外的位置,像一个孤独的异客,和他一样。
江鱼并不清楚贺从意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也不想知道自己是何模样,那样的答案太伤人心了。她晃了晃小腿,挖苦道:“那么胡扯的事你也能信,要是你以后登了高位,也一定是信神信佛的昏君。”
自古以来信神佛求长生的上位者不少,当朝熹安帝的父亲就是,老皇帝年轻时是守成之君,年老信奉起神佛,导致大成国力一落千丈,险些被灭国。
自不言父过,熹安不方便说老皇帝的坏话,故而对此事避而不谈,旁人说起他也不爱听,听到要穿小鞋,也就是江鱼胆子大,一句话得罪三家。
在现代长大的人,从不晓得什么叫神权什么叫皇权,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股子对封建愚昧的不屑一顾感。
贺从意不置可否,他用脚尖踢了踢炭盆,那里面信纸烧得只剩一片小小的边角,“你打算怎么处理远尘间?”
江鱼坐在他的腿上,贺从意一动,江鱼就不受控地往地下滑,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条件反射往贺从意身上倚去。
出门前潦草穿上的外衫垂落至臂弯,江鱼前倾跌进贺从意怀中,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
心跳声平稳有力,一声声震颤着,江鱼撩开糊了自己半脸的长发,伸手按住贺从意的肩膀,从他半披的发上抽出一支白玉簪,“帮我把头发挽一下。”
贺从意接过白玉簪,发自内心问:“说好未出阁呢?这么冷静。”
江鱼面无表情道:“那你要我作何反应,啊呀,人家坐在哥哥腿上不小心摔在哥哥怀里,人家好害羞啊。”
这段话江鱼说得极尽娇柔做作,声音掐着,嗲得齁人。
贺从意被她戳中了笑点,笑得停不下来。
江鱼双手按在他腿上,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语气,莫名其妙也笑了起来。
贺从意后仰着,靠在椅上,他仰视着江鱼,对她道:“竟不知我上辈子是做了何等的善事,这辈子才能与卿相逢。”
“怎么不能是你上辈子作恶多端,上天要我来收你。”
贺从意:“你也是女娲派下凡的狐妖?”
江鱼:“不,我是猴子派来的救兵。”
在青城山的时候,江鱼跟贺从意讲过西游记——四大名著几大演义她全讲过,这个世界可没有苏妲己是九尾狐妖的传说。
贺从意又开始笑。
“你没完没了了是吗?”江鱼推了他一下,“快点帮我把头发弄好。”
贺从意抬起手,放在江鱼的后颈处,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说:“头低一些。”
江鱼眯了下眼睛,“我下去你再帮我梳。”
贺从意拽着她的手臂,“好好好不用麻烦大小姐屈尊,我手抬高一些就是了。”
江鱼说贺从意脸皮厚,其实她的脸皮厚度跟贺从意比起来也不相上下,听到这样的话,她用脚跟碰了碰贺从意的小腿,语气里有些并不讨厌的自得,“怎么,舍不得我啊?”
贺从意用玉簪将她的头发竖起,女孩儿素白的侧脸与脖颈悉数露出,在壁灯的照耀下呈现出如象牙一般洁白细腻之感。
“……”
温热的呼吸离后颈越来越近,贺从意注视着面前的人,声音稍哑,“是,我舍不得你。”
手掌下的躯体逐渐紧绷起来,江鱼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紧接着贺从意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贴近了她的面颊。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近到与对方呼吸相缠,江鱼的鼻尖能贴上贺从意的颧骨,但他还是克制地问:“我可以吻你吗?”
不得不说贺从意在绝大多数时候都理智地要命,他的确不算良善之辈,但在面对心上人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内还能做个正人君子。
江鱼的手放在了贺从意的领口处。
虽然明里暗里调查对方的秘密,试图将对方掌控在手中,但江鱼和贺从意间并不缺默契。什么动作表示拒绝,什么动作表示喜悦或不悦,一个眼神,他们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贺从意放在江鱼后脑处的五指按了下去。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但却将夜色衬地更为沉静,江鱼阖下眼帘,稍稍张开了口。
贺从意的影卫蹿出屋子,又连忙将门关好,他蹲在窗台下,表情十分麻木。
屋内,江鱼有些喘不过气。
贺从意抚摸着她渐湿润的眼尾,松开了她。
毕竟江鱼这个身板众所周知的糟糕,大晚上把人弄昏过去,传出去太难听。
江鱼低下头,额头抵在贺从意肩窝处,肩胛骨在身后的衣料处撑起清晰的弧度。
贺从意的手从她的后颈处一路向下,在江鱼背部轻轻揉着,和她开玩笑,“这样就不行了吗?”
江鱼对着他肩膀就是一口,咬完后她说:“上次我本来想抽你一巴掌。”
可惜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她没顾上。
贺从意又跟她道歉,“那次的确是我做得不对。”
江鱼看向他问:“伤都好了?”
贺从意眨了下眼睛。
江鱼顿时心生不妙,然而还没等她开口,贺从意就低身握住了江鱼的脚腕。
下一秒,一个冰凉的圆环扣在了江鱼的脚腕上。
江鱼:“……”
江鱼气笑了,“刚念你两句是个正人君子,这就又开始强买强卖了?”
贺从意搂起她的小腿,让她踩在自己膝盖上。
江鱼出门时穿的是木屐——她这一段时间都这么穿,凉快。
贺从意握着她的右脚脚踝,问道:“不好看吗?”
江鱼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脚踝上被他扣了一个暗金色脚环,两只细环交叠在一起,像是双头蛇。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江鱼问。
贺从意道:“是一个信物。”
江鱼很无语,“谁家信物扣在脚踝上,出门撩裙子让人看吗?还不快点摘下来。”
“取不下来,”贺从意一口回绝说:“这个信物是新打的,扣上后除非绞断不然无法打开。”
江鱼问:“真的是信物?”
贺从意亲了亲她的嘴角,“真的是,你好好带着,我不会害你的。”
江鱼才不信他,口口声声说是信物,却不能摘下,也不告诉她究竟是什么信物。
……这东西必不可能是个正经信物。
江鱼腹诽着,撑着桌子起身说:“我饿了,想喝红豆沙粥,现在就要,你去熬。”
贺从意扶了下江鱼的手臂,让她坐回自己身侧的那个位置,“红豆出沙要熬好久,先给你做些别的,红豆沙粥明早喝?”
江鱼抬起下巴,“这些东西你一个晚上能看完?”
贺从意诚实地摇了摇头,“看不完。”
江鱼拿起一支毛笔说:“别告诉我山庄没有常备泡好的红豆。”
“没必要跟我一起熬,这些账目再多,天亮时总能看完。”
江鱼一脸“被我抓住把柄”的表情,“想让我帮忙看账本?”
贺从意学着她之前的语气,嗲嗲地,“姐姐好聪明。”
江鱼:“再说要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