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想熬得细腻软糯,要在火上炖许久,非乐院里有小厨房,贺从意打着伞出去,在小厨房将红豆炖上,找了个人帮他看着火,回到了屋中。
江鱼正坐在桌旁翻账本。
君子六艺有数论,她在姜和那里上了一年的课,原本忘了七七八八的数学全记了回去,算账算得很是娴熟。
贺从意拉过她身侧的椅子坐下,偏过脸看了一眼,问道:“介意收两个学生吗?”
“嗯?”江鱼抬起脸,“收什么学生?”
贺从意点了点她整理出的账目,“山庄的两个管事,他们都是我在越州和秦州带回的人,两个人原都在矿场做苦役,看账本都是后来学的,教他们的老师不比你好。”
江鱼喝着他剩下一半的凉茶,抬眸瞥了他一眼道:“我算账的本事是叔祖教的。”
贺从意算起了辈分,“叔祖曾任太子太傅,从这个角度看,你与圣上师出同门。”
江鱼拖着腔调,“你要是这么算,咱们两个可就错辈分了。”
“……”
贺从意转回话题,“教不教?”
“教,明天让他们来找我,”江鱼咕哝道:“上辈子欠你的。”
贺从意笑而不语。
江鱼继续低头看账本,贺从意给她的账目是商队的,贩卖来自北周的机关玩物,荒泽的茶叶珠宝,天衍的美衣华服——背地里在卖机关弩剑盐粮铜铁,是实打实的造反预备役。
同时这些商队也兼职做护镖的行当,帮其他的商户江湖人押镖送货,借此发展关系网,蹭别人家商队的名号办事。
几层伪装下来,导致这些商队的账本有七八种,给外人看的、给一般合作商看的、给走私贩看的、给其他商队看的…总而言之,非常乱。
这才是江鱼答应帮贺从意教管事看账本的原因,就这种除真账外要做七八套表面挑不出错的假账的账目,她一个人算两个月都算不完,亏得贺从意说自己能看完。
一个时辰后,江鱼头昏脑胀地合上账本,灌了两口浓茶,幽幽道:“你这个帐乱的,就算被人发现是假账,也不知道从何算起。”
贺从意从公务里抬起头,好笑道:“累了?”
江鱼托着下巴道:“想起来之前挑灯夜读的时候,叔祖让我算先帝时户部的帐。”
贺从意正在喝茶,听江鱼这么说,他呛了一口道:“首辅大人教你们数论时让你们算国帐?”
这是要往哪个方向培养学生。
“三四十前的旧账本,你知道的,那两年先帝几乎不管朝政,账本都是叔祖在看,”江鱼顿了下,总结说:“都是老帐,算不出什么。”
贺从意若有所思。
江鱼道:“别想我去帮你看现在户部的账本,没那个本事。”
贺从意满脸无辜,“我没这么说。”
“我跟你之前如何是我个人的事,姜家的立场与我无关,与此同理,”江鱼漆黑的眼睛看向贺从意,表情认真道:“我亦无权、不愿去干涉姜家的立场。”
贺从意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江鱼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在这一世保住姜家,是她答应姜毓一定要做的事,如果贺从意非要和原著那样对姜家出手,那也别怪她翻脸无情。
无情砍仔江鱼冷漠地想。
“红豆应该要煮好了,你要吃汤圆豆沙粥还是桂花豆沙粥?我在沧州的时候看有人煮豆沙粥会放年糕,你要不要尝尝看?”
江鱼:“……”
江鱼:“加酒酿桂花汤圆。”
贺从意在她发顶揉了一下,“好,我去做。”
仅用一支玉簪束起的的头发很揉起来很方便,江鱼托着下巴,头也不抬道:“再揉你明天给我洗头发。”
“我没有意见。”贺从意笑盈盈地答应说。
江鱼抿着的唇角翘了起来。
喝完那碗红豆沙桂花汤圆粥,江鱼心满意足地放下账本回去睡觉,那时屋外的雨已经停了,贺从意提着风灯,送她回屋。
风灯在夜幕中显眼又灼目,江鱼感觉自己肩膀稍有些冷。
贺从意将外衫披在她身上,带着体温的宽袍覆盖在了江鱼的身上,她稍抬起脸道:“几步路的距离就回去了。”
“我知道,但这不妨碍我不想你受几步路的冷,”贺从意穿着素色的圆领袍,低垂着眼帘,“你远比你所想地重要。”
他都看出来了。
看出江鱼对他的猜忌与怀疑,无论是亲手交付的证据,还是主动销毁的密信,说到底不过是想给她一个心安。
你会相信我吗?
江鱼张了下口,却什么都没说。
贺从意看着她的身影从自己视线中消失,表情上有些无奈,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会给江鱼留下如此不可信的印象。
江鱼回到屋中,和堂屋中守着的竹里对上视线。
竹里抽了抽鼻尖,肯定道:“红豆沙粥。”
“错了,是红豆沙桂花酒酿汤圆,你去小厨房看看,运气好的话应该还有。”
竹里快乐地推开了门。
江鱼叹了口气,心说果然心大一些果然活得更轻松。
第二日一大早,江鱼的生物钟发作,让她在辰时刚过就再次醒来。
她生无可恋地睁开眼睛,抓起被子往头上盖去,闷头睡了一刻钟的回笼觉,方才从床上起来。
屋外竹里已经回去休息了,沉玺打着呵欠上岗,他抱着手臂半躺在榻上,探究地看着江鱼。
江鱼穿着里衣,头发披着,睡眼朦胧道:“热水有吗,我要洗漱。”
沉玺对着大门抬了抬下巴,“天刚亮的时候就有人过来送热水和饭食,隔一会儿一换,昨个您又做什么了?”
江鱼一怔,走到窗户口撩开纱幔,透过琉璃窗子,结结山庄的两个管事正垂首站在门外。
沉玺幽幽道:“还不让我们喊您起来,人家是程门立雪,他们这是江门立早风?”
江鱼放下纱幔,头疼道:“那你还在这里待着做什么,热水端过来,把人带到花厅里,让他们在哪儿等。”
一刻钟后,飞速洗漱好的江鱼换上一条革锦玄黑马面长裙,上身罩了件素白的对襟立领袍,梳着半髻,从屋中走出。
沉玺捏着下巴,“女郎今天穿的素净。”
“我赶时间。”江鱼站在沉玺面前,侧过脸问:“簪子有没有歪?”
为了省事,江鱼今天没梳太复杂的发髻,不过还是戴了两只白玉簪,和一双铃兰耳链。
沉玺向来审美在线,他道:“太素了,我建议女郎配个云锦香囊。”
江鱼从他身边走过,言辞十分自负,“你懂什么。”
沉玺:“……”女人心,海底针。
江鱼一路快步走到花厅,结结山庄的两个管事正站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后立刻起身相迎,并在走到江鱼面前时齐刷刷拜下去,异口同声道:“先生。”
六国之间,凡为师者,无论男女都可以被唤一声先生。只是道理虽是这个道理,可江鱼比面前这两位快小了一轮,被这一声“先生”喊得头皮发麻,非常尴尬。
她头疼道:“不用喊我先生,原先怎么喊现在就怎么喊。”
“是。”翠娘子低眉顺目道。
江鱼看向另一个管事,这是个看模样有三十五六的男子,皮肤是匀称的小麦色,眉间眼尾有些许纹路,用布巾束起的发间掺杂着几根白发,很是显目。
“属下白盟,”管事对江鱼躬身作揖,“拜见女郎。”
江鱼看着白盟头上显眼的白发,唏嘘想光从外貌上来看,有谁能看出此人今年不过二十有三呢?
实际年龄二十三岁,长得像三十三岁的白管事收回手,正色道:“主子令我们向姑娘学习账目,姑娘既肯教我们,就是我们的老师,我等感激不尽。”
“师之一字太重,不用这么称呼,”江鱼话语很直白,“我教你们单纯是因为你们殿下,无关其他。”
白盟一脸茫然,他是招待男客的管事,没跟江鱼打过交道,只听翠娘子说这一位在和贺从意闹脾气,看他们处处不顺眼,要小心侍候,怎么这才过了一个月的功夫,就态度大弯转了?
江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走进花厅,看向桌上的摆放的早膳,问道:“你们都用过饭没?”
翠娘子道:“都用过了。”
江鱼拂裙坐下,挽袖拿起筷子,“不必在这里侍候,去拿你们要算的账本……你们主子呢?做晚饭就跑了?”
白盟震惊地看着江鱼,想这还没下筷子呢,就看出来她的早饭是殿下亲手做的?
“主子一大早就回燕城了,”翠娘子抿唇笑道:“说是今日酉时之前赶回来,姑娘若是有事找主子,我等去知会一声。”
江鱼算了算时间,发现贺从意最多睡了三个小时。
晚睡早起,也不怕猝死。
“不用,”江鱼一口回绝,随即她意识到这么说容易让贺从意误会自己又在耍脾气,便破天荒地解释说:“如果不是必要的事,不用整日在山庄和内城奔波劳累。”
翠娘子跟白盟对视一眼,表情都很惊讶。
江鱼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语气凉飕飕地,“你们还不走吗?”
翠娘子忙行礼道:“属下等告退。”
两个人走后,沉玺再憋不住笑,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江鱼无可再悲地发现,她的作精性格,大抵是深入人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