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未到,贺从意回到了结结山庄,他这日戴了斗笠,以免皮肤二次晒伤。然即便如此,斗笠遮不住的手腕,还是起了一片红疹。
孙奇说是湿疹。
江鱼坐在长厅的竹席上,啜了一口凉茶说:“晚上喝薏仁粥。”
翠娘子跪坐在地上,边收拾算好的账本边笑道:“薏仁祛湿,殿下是该多喝些。”
贺从意摘下斗笠,放在矮案上。
他逆光站在江鱼不远处,肩膀被天光照着,轮廓也变得一片白茫。
江鱼身体向后仰,躺在竹席上,闭上眼睛。
身侧传来轻微的声响,佩玉与衣料摩擦,几声叮咚后,贺从意的声音在江鱼耳侧响起,“困了的话,还是回屋睡吧。”
江鱼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她闭着眼睛道:“我觉得你应该回屋睡一觉。”
“我又不困。”
江鱼语气嘲讽,“原先也没看出来殿下天赋异禀,一日只用睡一个时辰。”
贺从意屈膝坐在她身侧,“一个时辰和三个时辰,没什么区别。”
“是没什么区别,也就活二十年和活四十年的差别,人一天要睡够八小时、四个时辰的你知不知道?”江鱼像是在恐吓地说着,“长期睡眠不足会导致人记忆力下降,伤肝损胃,视力变差,以及秃头。”
贺从意看向最近一段时间都在轮夜差的竹里,发现她头发好像是少了一点。
竹里倔强道:“习武之人精气充足,我从未见过有前辈因睡眠不足秃头。”
沉玺咳嗽了一声,“我们长期如此,早已习惯,殿下与我们不同,是该多在意些。”
影卫不秃当然是因为大部分人都活不到秃头的年纪——这话说出来太容易毁气氛,故沉玺说了句没什么意义的废话后,扯了下竹里的袖子,让她先闭嘴。
江鱼幽幽道:“普天之下,多数男子都比女子容易掉发。”
贺从意忍着笑问:“所以你催我入睡,只是因为怕我掉头发?”
江鱼没有说话,仍阖着眼帘,躺在竹席上装死。
贺从意又道:“在下知道了,确实,人若是秃发面相就瞧着不好看了,姑娘是重色之辈,也难怪有此言。”
这一段话明耳人都晓得是故意这么说的,奈何江鱼性子别扭,只有她逗旁人,没有旁人逗她的份,故而听完贺从意这半是玩笑半是讨一声好的央求,她十分讨人厌地冒出来一句“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贺从意瞬间沉默了下来。
向来敏锐的沉玺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戳了戳孙奇,示意孙大夫救场。
孙奇用眼神表达出“你为什么不去”的意思。
沉玺努努嘴,表示如果自己当众给江鱼拆台阶,日后会被穿小鞋。
孙奇一路看着江鱼和贺从意从互相试探走到今日,到底于心不忍,没等沉玺再催,开口说道:“有的人还真是奇怪,和萍水相逢的人说气话来甜言蜜语一套接着一套,和亲近的人却是冷言冷语话里带刺。也就仗着人不和她计较,小心以后人家厌了烦了,哭都不知道去哪哭。”
沉玺倒抽一口冷气,他敬畏地看着孙奇,心说我就是想让您帮忙打个圆场,您这是直接把场子砸了啊。
江鱼从竹席上坐了起来,她掸了掸衣袖,语气嘲讽,“你在教我做事?”
若说孙奇刚还只是有些怒气,现在怒气就直接登顶了,他皮笑肉不笑道:“哪敢啊,大小姐何等人物,用得着我教您做事?”
这下连神经大条的竹里都慌张了起来,游白拽了她一下,过去拉住孙奇,将人拖出长厅。
贺从意则看向缩在那里不敢吱声的两个管事,言语温和道:“你们把算好的账本送回我屋中,我晚上要看。”
翠娘子和白盟顾不得没整理好的账本,囫囵用竹筐一装,拎着走了。
刚还满是人的长厅瞬间空了下去,不得不说贺从意对江鱼的脾性的确很了解,他没有顺着孙奇的话指责江鱼的过错,只是说道:“算了一天账本累了吧,要不要先去休息。”
江鱼再软硬不吃也没辙了,她双腿交叠坐在竹席上,直直看着贺从意。
事实上单从贺从意的脸上来看,他并没有很疲倦,甚至瞧着精神状态不错,眉宇舒展,一派岁月静好的柔和恬静。
“……”
江鱼道:“你还真是天赋异禀。”
“脸皮厚的天赋异禀吗?”贺从意自我打趣说。
江鱼摇了摇头,她指着自己道:“我要是一日只睡一个时辰,第二日必然精神不振,脾气暴躁。”
贺从意想到了什么,他问:“你今日是不是起早了?”
江鱼没有否认,“辰时醒的,和往常一样。”
贺从意立刻道歉,“是我不对,不该拉着你半夜看账本。”
江鱼忽地撑起上半身,凑到贺从意跟前。
下摆宽大的裙子遮住了她是双腿,让她乍一看像是钻出水面的鲛人,而那张丝毫不逊于传说中祸国精怪的面孔,在贺从意面前陡然清晰。
他下意识忘了呼吸。
贺从意手足无措地看着面前凑近的女孩儿,好半天后才找回自己的舌头,“这是做什么?”
江鱼慢吞吞地调整会坐姿,她揉了揉稍有些酸涩的手腕,悠悠道:“我看看你刚刚的话是不是违心。”
贺从意道:“为什么会这么想?”
江鱼抱着膝盖,右手撩起裙摆,握住扣在脚踝上的金环,眯了下眼睛说:“大部分人是严于待人,宽于待己,小部分人宽于待人,宽于待己,至于宽于待人,严于待己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所以觉得你可能没说真心话。”
贺从意听她说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怎么会有这种人?
别人跟她说好话,她第一时间想的是对方是不是在说违心话。
江鱼抬起眼睛看他,“所以为什么这么说?你比我辛苦多了。”
贺从意挪了挪位置,和江鱼面对面坐着,他认真地看向江鱼,和她重复那句他和她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我心悦姑娘。”
江鱼点点头,“我知道。”
“心悦你,故而希望你能开心快乐,这有什么不对吗?”贺从意坦荡道:“我不是什么宽于待人,严于待己的人。我的宽容仅对你展现,孙先生的话不要去听,贺从意永远不会厌烦江鱼,我向你许诺。”
山谷空旷,因是夏日,林中草木疯长,在灼热的日光下,散发出青涩微苦的味道。
栖息于树冠当中的蝉虫发出明亮的叫声,紧接着那“知了——知了——”的声响连城一片,构成江鱼关于夏日最深刻的记忆。
人的大脑奇妙无比,它在进行记录的时候,会同时录下嗅觉触觉听觉等等所有的感官体验,以至于日后每当江鱼想起夏日,想起结结山庄的那个下午,她都会想起吹过身侧的热风,耳畔的声声蝉鸣,和庭院中草木蒸腾起的青草香。
以及最念念不忘的那一段告白。
江鱼看着贺从意脸孔上的晒痕,和他在逆光下、尤若焦糖蜂蜜一般的瞳孔,心脏好似被人掐了一把,变得又酸又软。
她何德何能呢?
江鱼低低应声道:“嗯。”
贺从意拉过江鱼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我说真的。”
手掌下的心跳不停地震颤着,那急促的律动彰显出贺从意的紧张,他低头看着江鱼,声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可悲,“你到底要怎么才能相信我,难道要我把胸膛刨开吗?”
江鱼道:“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说这个。”
贺从意没有松开江鱼的手腕,江鱼仍能感受到他震颤的心脏,她抽了下手,觉得自己的掌心有些发麻。
孙奇的那段话其实同时适用于他们两个人。
在互相对彼此无意的时候,甜言蜜语和小心机信手拈来,然真到了动心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像全天下所有的话语,都欠缺了几分真意,不能表达出他的感情。
“先听我说完,”江鱼不再试着抽回手,她五指松松放在贺从意身前,别开脸自暴自弃道:“我这个人矫情爱作,心眼比针尖还小,记仇又虚伪,确实……不值得你喜欢。”
震颤感自神经末梢传向大脑,江鱼蜷缩起手指,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眼时她调整好了呼吸,和贺从意讲,“比我优秀的女子有很多,你只是第一次遇到我这种,所以才会感到新奇,真实的我平平无奇,从外相至于内里,都只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人,那些你所惊叹的,不过是人尽所知的常识。”
江鱼抽回了手腕,声音越来越低,“我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人,那些都是前人的总结,我不过是一个讲述者。”
贺从意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其实一件说出来荒唐,又有点好笑的事,因她与他的世界并不一样,故对对方都产生了畏惧,胆怯自己在对方的世界都太过于普通,不够优秀。
他们居然能在这方面达成一致。
贺从意捧住江鱼的脸颊,与她额头相抵说道:“我知道,如果不是前人所想,那我家小姑娘该成圣人了。”
“我不是小姑娘,我比你大。”江鱼说道。
贺从意笑起来,他眉眼弯起,“好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