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
娄乙2021-11-23 15:553,343

  自那日下午过后,贺从意对江鱼换了称呼。

  “——姐姐。”

  这是个其他人听了莫名其妙的称呼,沉玺想破脑袋也没想到哪个地方会管比自己年纪小的人叫姐姐。

  而江鱼也没有反驳这个称呼,每次贺从意赖在她身后喊她姐姐,她都淡定应声,让他听话。

  小情侣之间的情趣让孙大夫很愤怒,他哐当当敲着药箱说:“我是做什么的用的?我的用处是让他们找到共同敌对目标,然后和好吗?!”

  孙懋从他手下拉走药箱,叹了口气,“师父,我刚收好的药,你别弄乱了。”

  孙奇气成了一只河豚。

  时年六月二十五,七月流火,天将转凉,在结结山庄住了大半个月,江鱼该回家了。

  ——再不回姜家姜汀该从避暑山庄回来了。

  沉玺他们在收拾东西,江鱼坐在庭院中秋千上,无所事事地晃着小腿。

  眼前飘来一抹紫灰色的影子,江鱼抬起脸,微挑起眉,“怎么这副表情,舍不得我走吗?”

  贺从意道:“这不对吗?”

  这没什么不对,并且很合理。

  江鱼屈起一条腿,踩在秋千边沿,侧坐在上面。

  “如果我去你家提亲,会不会被人打出去?”贺从意开口问道。

  江鱼垂在身侧的手指捋着草叶,她眯着眼看树叶间隙的光影婆娑,嗓音倦怠,“你要是想试试的话,先找乌先生去和我祖父通个气。”

  “……”

  贺从意看着江鱼,问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江鱼心平气和道:“知道啊,不过除非你给祖父叔祖父亲兄长全下了迷魂药,他们应该都不会同意。当然也可以用其他的法子,可姜家还有几个女孩儿没出嫁,我总要为她们考虑。”

  贺从意反映了半天,意识到她说的法子是什么。

  他哭笑不得地抬手在江鱼鼻梁上勾了一下,“你都在胡思乱想什么,就算姜家没有其他女子要出嫁,我也不能这么做。”

  ——高门贵女下嫁再简单不过,只要泼些败坏名声的脏水,什么与人有私,命数不好,克亲伤人,传得满城风雨,那这个姑娘大概率就嫁不出去了。

  江鱼似笑非笑地看着贺从意,“原来你知道女子的名声在这个时代有多重要。”

  贺从意直觉这句话有问题,于是他道:“若我令齐越开战,奔赴战场取得功绩,再向尚书大人下聘,姑娘觉得成率几何?”

  江鱼懒散地晃着扇子,语气悠闲,“一般话本里说这种话的人都容易发生什么波折,我劝你放弃这个主意。”

  贺从意又问:“那倘若我夺权上位,为一国之主,介时姑娘能否嫁我?”

  江鱼歪了下脑袋,“你若真想走这样一条路,那我干脆灌一碗假死药,从此换个身份,做你传闻中的红颜知己,陪你功成名就。”

  贺从意一顿,声音变得干涩起来,“你相信我能功成名就,而不是命丧黄泉?”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昔年项王张前虞姬拔剑自刎,虽败犹荣,不说青史留名也得多少文人墨客感怀赞扬,若能与君于史册中名姓相依,也不枉此生。”

  不得不说江鱼真想哄起人来,是真的能将人说得恨不得将心肝都捧给她。

  贺从意站在高大的槐木下,低声说:“这是你亲口说的。”

  江鱼将手中那把乌骨木描白折扇放进他手中,她用尾指勾着扇坠,塞到贺从意轻合的掌心,施施然朝着收拾好行李的沉玺等人走去。

  殿下低头看着手中小巧的女式折扇,怀疑自己又被骗了。

  骗财骗色的江鱼拎着裙摆,走到收整好的行礼旁,和家中侍卫言笑晏晏地说着话。

  贺从意站在远处看着她手腕处反射出莹莹光晕的珠串,偏头笑了一声。

  江鱼赶在姜茗和姜汀回来前,回到了姜家。

  家中祖父见她回来,不咸不淡地问了几句身体还好之类的话,江鱼一一应答,跪坐在姜鸿面前,姿态端庄知礼。

  ——她在外人面前向来挑不出错。

  “过些日后皇后娘娘要是举办什么宴事,你记得要去。”姜鸿交代了一句。

  江鱼听着这句话,虽不懂其意,但还是乖巧地应了下来。

  姜鸿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去吧。”

  江鱼拂裙起身,从正院退出,路上时她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沉玺摊开手,“我们这大半月都是在结结山庄,燕城能闹出事的人都在避暑行宫,我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鱼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她说:“你去找少微先生打听一下,父亲他们具体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比原定计划提前了。”

  沉玺诚心实意道:“我觉得这个问题你去问殿下,比问少微先生更方便一些。”

  江鱼瞥了他一眼,没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她道:“你去帮我看看林久最近在做什么。”

  沉玺应了声,探查一个江湖女子总比探查皇室朝堂来得轻松。

  只是两人分别的时候,江鱼按着门框,声音平静地和他讲,“这些天我们在结结山庄,贺从意所有的情报都是和我共享的。”

  沉玺不解地看着她。

  “能让祖父特意提点我的事,你觉得贺从意会不知道?”江鱼嗓音低沉道:“是他不想告诉我。”

  沉玺无言以对,他停顿好了一会儿才说:“你太多疑了。”

  “你不相信?那我们打个赌,”江鱼掀起眼皮,漆黑的眼珠凝视着沉玺,问他说:“赌我是对的。”

  沉玺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江鱼挑起眉,“刚刚不是还在说我太多疑吗?怎么又不敢赌了。”

  沉玺没好气道:“我虽然不了解道长,但我了解您,没有十足的把握你会和我赌?”

  江鱼愉悦地笑了起来。

  事实证明,沉玺的选择非常正确。

  七月初四,熹安帝率领自己的后妃子女重臣们从避暑行宫启程,比原定的时间提了五日。

  江鱼和往常一样,用过早饭后就前往书房,看归宁堂送来的捷报。

  远尘间这个人虽然被自己人骗得团团转,但对待敌人,他做得还算不错。

  江鱼给他编造的身份让他极为迅速地在江湖中打响名号,姜氏柳氏包括贺从意都在尽最大的可能给他提供便利,甚至动用了姜和的人脉,直接出动了官府的人手。

  总之,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围剿邪教”讨伐活动中,江鱼和贺从意大仇得报,江湖又因一个共同的敌人关系变得紧密,宣州州府多了一项可以扬名的功绩,所有人都得偿所愿,除了死掉的十几名不渡门长老。

  在通过结结山庄送来的信件中,有一封是关于姜毓生父的。

  这封信显然是贺从意特意交代人去收集的东西,里面详细地记录了他们探查到的一切。

  那个人本名不可考据,与月姬相识时化名温年,后于熹安十年葬身于江州安平府,死因是寻仇。

  这个时代的江湖侠义是江鱼无法理解,无论是她还是姜毓,一个生活在禁止持械的现代社会,一个自小学习“侠以武犯禁”的条例思想,对于林久等人那种江湖豪情,她从来是叶公好龙,敬而远之。

  不过有个人倒是挺喜欢这个江湖的。

  江鱼拆开了远尘间的信,监副大人兴致勃勃地将信写成了流水账日记,他的信加起来比归宁堂搜集来的情报都要厚。

  好在远尘间的信全是他的江湖见闻与随笔感想,意义不大,江鱼一目十行地看完,明白了远尘间正在为要不要向友人袒露身份而苦恼。

  “……多见天南地北者,所来皆不可询不可知,然为他者故,慷慨赴义。”

  江鱼收好信,挑了几封抱出门去,另有她早先练字时抄录的地藏经,几叠纸钱和纸扎小猫小狗小兔子。

  她抱着那堆东西有些费劲地走下小楼,十六在楼下仰头看着她,傻乎乎地问:“女郎手里的是什么东西?”

  “给桃子阿卯他们的。”江鱼低头看了眼信纸上的字迹,抽出纸张递给十六。

  十六拿过那封归宁堂送来的捷报,一字一字认真看着。

  江鱼怀抱着地藏经与纸钱,忽然想起她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节去往的青城山,然后迎来了自己人生意想不到的转折。

  这天天气很好,灿阳将岛上的石头照得发烫,江鱼在湖边坐下,在燃烧着木柴的铁桶中扔了一封信,然后拉开手中竹筒上的环扣,将竹筒扔了进去。

  游白说:“如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江鱼择了一页往生经,放进铁桶里,不是很在意道:“我又不习武,”

  竹筒内的油脂缓慢流出,那种特制的油膏使得火舌在接触到它时,在铁桶中瞬间燃烧成一团耀目的白光,江鱼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点点头说:“现在也没法后悔了。”

  游白有些痛心,倒不是说他对济水诀那种邪教功法有多感兴趣,是他身为一个习武之人,对这种绝世功法烧成灰烬的惋惜。

  但江鱼烧得丝毫没有犹豫。

  她就像一个拿到经书的异教徒,再珍贵的武学功法在她眼中也不值一提,如果将济水诀对调成为四书五经一样的存在,她就是烧书取暖的无知庸人。

  江鱼用掉落的枝杈搅了搅被风吹去铁桶一角的纸钱,和游白道:“如果书房失火,里面有一只猫和一张名画,你选择救哪个?”

  游白没有去说“我能一起救”的蠢话,他思考片刻道:“画。”

  江鱼又说:“那古画和一个人之间,你选择救谁?一个普通乞丐和皇后娘娘的爱宠比起来,又该救谁?游哥,这世界上很多东西并没价值,它们的价值是其他人赋予的,济水诀也是如此。”

  游白从说不过她,过了一会儿后他反应过来,“您刚刚叫我什么?”

  江鱼笑,“游哥啊。”

  纸钱烧成的灰烬被风吹进湖水中,江鱼管那片湖叫做未名湖,粘连着几点猩红的灰烬沉入湖水,再不见影。

  游白看着坐在湖畔的少女,也笑了,“别叫沉玺听见,他也比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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