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行身上的伤很重。
这是江鱼给孙奇说的。
江鱼不是夸大其词的人,孙奇一开始就做好了难治的准备,但当他看到清行时,还是叫那跟受过刑似的伤吓了一跳。
遍体鳞伤都不为过。
然伤重如此,清行仍保持清醒,在孙奇迈步进屋时睁开眼睛。
孙奇端着一盆清水放到床前,他对上清行睁开的双眸,想江鱼现在还能保持清醒怕不是和清行学的。
一个比一个骨头硬。
简单查看过清行身上的伤,孙奇忍不住皱起眉,“你是去滚刀山了吗?”
“遇到了一个难对付的人……孙先生怎么在这儿?”
孙奇忧心道:“你要缝的伤口太多,麻沸散可能不够用——我一直都在这儿,上个月我嫌放药的地方不够在药房地下掏了个小地窖出来,昨天晚上一来人我就抱着小懋躲了进去,没被他们查到。”
说到这里,孙奇停了片刻,“也不能算没被查到,是他们查到药房的时候,有人跑过来喊东西找到了,我才跟小懋逃过一劫。”
因怕人重返,这一夜半他跟孙懋一直躲在地窖中,直到听见江鱼念药方,孙奇才敢出来。
清行阖着眼,不知有没有听见,过了会儿后他道:“没有麻沸散也缝吧。”
给清行治完伤天都黑了,江鱼烧了热水将自己身上的血污清洗干净,拢着湿淋淋的长发进屋,掀开刚换衣物的袖子,“先生帮忙把我身上的伤也处理一下,沐浴时没注意碰了水,似乎有些泡烂了。”
孙奇:“……”
他怎么觉得她不是很疼的样子?
“你一会儿也跟着道长一起喝药去。”孙奇指着江鱼的鼻子,让她坐下。
江鱼坐在扶起的太师椅上,侧着身体,眼睛瞥向床榻说:“他怎么样了?”
“伤都处理好,现在似乎是睡着了,我听道长的意思是两天没好好睡了。”
江鱼轻点了下头,“那就好。”
孙奇心累说:“我希望您也赶快好,这帮挨千刀的,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逮着人就砍。”
江鱼手指扣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是年前逃窜的流寇勾结江湖邪派来犯。”
孙奇给江鱼敷好外伤药,缠上绷带,“江湖多纷争,大小姐这次被牵累,受大罪了。”
江鱼沉默下,没好意思说自己可能是牵累别人的那个,她转过脸,若无其事道:“小懋呢?怎么没见你和他一起。”
孙奇:“……”
好像还在地窖中关着。
地窖的开口就是青城观铺地用的青砖,重量非寻常人能举起,孙奇每每打开都要用内劲辅助,更别提没学几天功夫的孙懋了。
给江鱼包扎完伤口,孙奇药箱都没来得及收,闷头跑了。
江鱼弯起眉眼,她端起桌上温热的水,慢慢喝着。
屋中的狼藉还未来得及收拾,绫罗绸缎与碎玉断簪散落一地,连地毯都被人掀了,不知具体损失有多少。
“破财消灾了。”
江鱼叹了一声,想能保住一条命已足够幸运,再强求旁的未免有些太不知足。
可惜骨簪还是断了。
江鱼抿着唇,视线从碎了一地的骨簪玉坠上挪开。
被热水泡发的伤口泛起细密的疼,身上尤有其他在山间磕碰到的淤青,一捋开袖子长裙全是刮蹭除的伤痕,黑紫色血点密布,稍有不注意碰到哪里,能疼上半天。
兀自忍着疼,江鱼坐在椅上垂着眼帘,眉头微微蹙着,神情沉静。
孙奇再进屋时和孙懋一起,一人手中端着两碗药,孙奇将手中的药碗放到江鱼身侧,努嘴道:“温度正好入口,赶紧喝了。”
江鱼移过手臂,将药碗拉到自己跟前,用勺子舀着喝。
右肩有伤,江鱼只能用左手拿勺子,她手颤着,时不时要将勺子打翻回碗中。
孙奇看了两眼,确定她虽然喝得慢但是能喝后,转头把清行叫醒,并强忍着别扭给清行灌药——比起江鱼手臂上的一点淤伤,清行身上是实实在在的剑伤,双臂让纱布裹得不能动,莫说断药碗喝药了,他这段时间怕连生活都不能自理。
孙懋默默在一旁帮忙收拾屋子。
匪盗刚开时他就被孙奇拽着下了地窖,对外界所发生之事浑然不知,方才被孙奇放出来,见周遭皆被洗劫,甚是后怕。
江鱼喝完了药,口中苦得想要泛呕,她掩唇咳嗽几声后道:“观中获救的弟子应该还在太极殿或膳堂那里,等会儿先生过去看看吧。”
孙奇微皱着眉,“万一有人再来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守在这里等人来……我想让你看看,谁还活着。”
后半句话才是江鱼的主要目的,她吃这一遭罪后心心念念的全是这段剧情有没有更改,青城观的弟子们是否还活着,跟随她出来的那些人又是否安然无恙。
孙奇不再拒绝,他点点头,交代孙懋好生在这里守着,自己离开院子。
刚喝完药,清行还没睡,他躺在床上和江鱼道:“被捕的青城观弟子并不多,那些山匪抓住的多是县衙衙役捕快。”
江鱼注意到他的用词,蓦地抬起脸。
“我在镇上的时候,听到沉玺说他们给你家里传信了,想你不日就该回家。”清行笑了下,他侧过脸,声音沙哑温和,“至于我那边……老师和观主是旧交,一直有往来,这次可能瞒不住,也要回去。”
太突然了。
这一切都来得太措不及防,在毫无准备中被推着赶着慌不择路走到今日的场面,屋内是遍地狼藉,屋外是兵荒马乱过后的哭闹不休。
江鱼走到床前,跪坐在地上,将脸埋在清行身侧的被褥中。
孙懋在屋里点起烛灯,那蜡烛折了一半,却不影响燃烧,清行撑起身体,看趴在床侧的江鱼。
她的头发还湿着,左侧短了一缕,末端卷着,是出火场时不慎被火燎烧的结果。散乱的长发下是条白缎绣紫藤的衣裙,这个季节穿薄了,不过她的衣柜里应该没有正合适还没被弄脏弄破的衣服。
清行借着烛光看她手臂上的那一处淤青,他伸手轻轻碰了下,问说:“怎么没上药?”
沾着药味儿的指尖轻轻扫过手臂上的伤痕,江鱼颤了下身子,低声道:“忙,忘了,你怎么起来了?不怕伤口裂开。”
清行放下手道:“我伤口好得快,你——之前看你无意间磕了一次手背,小半个月青紫才消下去,不上药怎么行。”
江鱼一手按在床侧,起身坐下,“伤好的慢一些才能回家卖惨……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事实上即便她不带着一身伤回去,姜家也不会轻易放过这匪盗和不渡门余孽。
两人说话间,孙懋已将屋中收拾了七七八八,他虽躲在地窖,但不是个傻的,看清行江鱼这般模样,怎么会不明白青城观遭了大劫。
“江姑娘,您养的那只兔子好像跑了。”孙懋小声说了一句。
江鱼一怔,随后说:“跑了就跑了吧,活着就好。”
说罢,江鱼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说:“还好那对镯子我留在镇上。”
阿卯丢了,骨簪断了,耳坠碎了,香囊被踩抽了丝,清行送她的东西,竟只有那双玉镯得以留存——或许没有。
“日后总会再有,你这次坏了多少东西?”
江鱼瞥过一眼自己的妆台,扭头道:“丢了一千两金票,还有……”
正捉摸着把挂毡收哪了的孙懋脚下一个不稳,跌到了地上。
一千两金票!
江姑娘家中这么富贵的吗?!
清行微挑了下眉,没说江鱼平日戴的首饰衣服加起来也有一万两。
“除此之外首饰衣服家具,零零碎碎加起来六七千两银子,折合金票一万两出头。”江鱼算完,跟孙懋道:“没碎的首饰大多被匪盗揣走了,碎掉的不是很严重的话能回炉重造。你且收拾好,给我写张单子出来。”
孙懋捧着一匣碎玉璎珞,心情复杂地道了一声好。
蜡烛将将燃尽时,孙奇带着竹里和沉玺等人回来,“能动的全在这儿了,十六十七伤的太重,还在三清殿那边躺着。”
江鱼还没来得及说话,竹里哐当一下跪到了她面前,紧绷着嗓音道:“属下等失职,害姑娘遭此大罪,待归家后自当领罚。”
后面沉玺游白薛敛也跟着跪了下去,他三人身上有伤,跪下时牵动到伤口,刚包好的伤不由渗出血来。
屋中烛火暗沉,江鱼坐在床侧,轻薄的绸裙下裹着纱布的小腿若隐若现,嗓音平和,“追责的事回去再讲,你们刚从太极殿那边过来,谁知道伤亡如何?”
沉玺道:“县衙共去三十人,身亡者五,伤者十五,青城观负伤十九人,八人重伤,十人轻伤,亡故者,六人。”
江鱼攥紧身侧的薄褥,一字一句问:“都谁死了?”
沉玺报了名单,第一位便是玄英的名字。
“……”
玄英所做的一切没谁比江鱼更清楚,包括她后来试图反杀赫连,帮十六割开绳索。她那时还是活着的,为何会……江鱼握紧了手。
沉玺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江鱼的脸色,“您还好吗?”
“我没事,”江鱼打断说:“玄通道长和玄诚道长呢?”
“受了重伤,”孙奇在一旁道:“我去的晚,县衙的人请了大夫上山帮他们看过,命没丢,落了残。”
亡者六人,重伤者八人,听着似乎比原来故事中的满门全灭要好很多。
——还是有人死了。
他们是一同研读经传的同窗,是共在饭堂用餐谈笑的友人,是路过她院前递上一捧茉莉,笑着说福生无量天尊、活生生的人。
缠着绷带的手指勾上江鱼蜷缩起的指尖,清行不动声色地掰开江鱼紧握的手指,和她道:“已经很好了。”
江鱼斜倚在雕刻着精致纹路的床栏边缘,轻声道:“不够好,不是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
因他们也在想,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够,才致使今日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