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没来得及在青城观养好伤,昌菱就带着姜家部署在江州丰州一地的人到了青城山。
他脑子没坏彻底,来的时候很隐蔽,半夜三更摸到客院门前敲院门。
当时是丑时二刻,昌菱自以为体贴地对守夜的竹里说:“天色已晚,待到明日女郎睡醒,再来拜见。”
竹里眉间带着些烦躁,她在昌菱身上拍了一下,硬邦邦道:“不用,跟我进来吧,女郎没睡。”
昌菱意外说:“这都丑时二刻了。”
竹里走在他前面,闷声道:“丑时二刻又如何,该捱到日出还是要捱。”
“是因受伤夜间难以睡眠?”
“不是,”竹里停下脚步,站在主院的屋檐下,压着声音道:“是那个叫桃子的小姑娘没了,尸体叫女郎看到了,和阿卯一起。”
那夜孙懋被孙奇拽到地窖里,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喊“东西找到了”的前一刻钟,一墙之隔,桃子抱着阿卯,死于赫连的剑下。
绑匪拖走了这具小小的尸体,和那只被掐死的白毛兔子一起,扔到了客院外的竹林中。
发现桃子尸体是一个白日,那日江鱼走近路去膳堂,因春来天渐暖闻到树林中的异味,遂拨开茂密的杂草,看到那具和泥土混合、早已腐烂的小小身体。
桃子身上穿得是正月十五那日鹅黄的小袄裙,上面凝固着暗红的血液,空洞的眼眶里生着一朵细小的迎春。
新生的竹木长出嫩叶,木叶随风婆娑而起,影落纷纷。
江鱼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恍然记起很早之前的一件事,那是她刚开青城观不久的时候,桃子有一日来给她送饭盒,和她说过附近有流窜匪盗,要她小心。
爱笑的小姑娘死在万物复苏的春日,她稚嫩且好似泛着阳光的生命戛然而止,在这个冰冷的初春天里,再不能背着竹篓,跳跃着跑上石阶。
“姑娘!”
在沉玺等人的惊呼声中,江鱼头晕目眩,双腿一软,倒了下去。
竹里赶在江鱼摔在地上前接住了她,她捂住江鱼的眼睛,厉声叫旁人掩埋尸体。
江鱼握住她的手,嗓子干哑,“不用,去找康先生……说,桃子找到路……你们,咳咳咳咳咳、”
她的话没有说完,来自心底的悲鸣导致江鱼无法流畅地说出话,她被竹里搀扶着站起,魂不守舍地看向那具腐烂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尸体,和桃子身侧一团染血变脏的小兔。
那天是上元事变后的第四天,四天里康先生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寻找女儿,当他看报信人满含悲悯地告诉他桃子找到时,内心已然有了推测。
康其乐眼睛看不清,他走在康先生身侧,听到人说桃子找到了,急忙问出口,“桃子在哪?她现在还好吗?她是不是受伤了才一直没能回家?”
康先生蹲下身体,抱住他,没有说话。
康其乐茫然地拥住父亲,忽然觉得肩膀上有些湿。
于是那些能刺痛人心的话就不用说了,阿父为什么要哭,那个报信的人为什么不说桃子现在怎么样,这些问题都有了答案。
桃子永远地离开他们了。
以后再没有人因夜间害怕过来跟他挤一张床睡觉,再也没人会拉着他的手去感受泥土,去触摸麦子,去骑在牛背上,悠悠地晒着太阳。
迟钝的疼痛涌上心头,康其乐睁着干涩红肿的眼睛,第一次感受到何为“生离死别”和“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
康先生上山给桃子收敛尸骨时江鱼也在,她自从见了桃子最后一面后整日都浑浑噩噩,又因身上有伤的缘故,看着比连着四五日没休息好的康先生更要憔悴。
“她在这座山上长大,就葬在青城山吧,长生殿那边如何?我想给桃子续一盏长明灯。”康先生说着。
上元那夜死于青城观的人皆躺在临时搭建的灵堂中,桃子也不例外,江鱼出钱给桃子买了一副木料相当好的棺材,她面色苍白地看康先生打开棺材,将家中带来的小银镯子、长命锁、金珠手绳放进棺木,缓声说:“我已经找人点了。”
停灵七日,棺木落土。
康先生亲自为桃子写了墓志铭,写大成江州青城康氏幼女,年九,父母不详,生于熹安十六年。
桃子的葬礼过后,江鱼一病不起,然即便如此她仍夜夜于梦中心悸惊醒,于床榻上生生熬至天明。
竹里带着昌菱敲门进屋时,江鱼正穿着中衣坐在窗边,仰头看无尽夜色和星月共辉。
“女郎,昌菱回来了。”
竹里欠了欠身子,引昌菱向前。
屋中安眠香的味道浓郁到呛人,昌菱赶了一日一夜的路,闻到这个味道差点没一头栽到地上睡过去。
他揉了揉脑袋,从怀中取出信筒,双手捧着递给江鱼,“郎君与您的信。”
这么短的时日信从江州和河州走了一个来回,信鹰中途不知更换了多少。江鱼拆开姜汀寄来的这封信,大致意思是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并且告诉了父亲和祖父,青城观的恩怨他会差人处理,要江鱼立刻回家。
折起信放在一旁,江鱼倦怠道:“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你想什么时候启程?”
昌菱想了想道:“依照郎君的意思,越快越好。”
“那就等十六和十七能下床了再走。”
“是。”
江鱼睡不着也没精神,她精神不好时不喜欢有人在自己眼前晃,然沉玺等受之前的教训,万不敢在屋外守,于是找了根房梁将自己挂上去。
比方说今日,沉玺守屋内竹里守屋外,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们瞬间敏锐起知觉,做防备姿态。
事变的时候昌菱不在,对这种紧张兮兮的气氛不是很能理解,他挠了挠头,从包袱中取出一只木盒,放到江鱼面前道:“女郎马上就要过生辰了,这是郎君提前给您备下的生辰礼之一,望您……万事如意。”
姜汀的原话是“岁岁年年,平平安安”,不过江鱼经此大劫,神态恍惚又疲倦,对着这张写满了“大病未愈”的脸,昌菱实在说不出平安二字。
前文提过,姜毓本人的生辰是在二月初二花朝节这日,正巧就是明日。
江鱼打开长条形的木盒,从中取出一枝极为漂亮精巧的翡翠青鸾衔玉簪,她看了两眼说:“挺漂亮的。”
昌菱看她把簪子放回木盒的动作,心说我可没看出你认为这枝簪子漂亮。
竹里扯了下他的袖子,将昌菱拉出房门,低声训斥,“女郎这些日噩梦连连,你别总上去触她的霉头,平白惹她不快。”
昌菱无辜道:“我怎么惹姑娘不快了?我就送了一封信一根发簪。”
竹里幽幽说:“当然是你在催女郎离开。”
江鱼离开青城观那日即是和清行分开那日,她这些夜里睡不好,白日就去找清行,在他那里坐着。
清行养病在床,每日还要给江鱼分一半床铺,供她安眠休息,不然以江鱼如今的睡眠质量,她早把自己弄猝死了。
昌菱打了两个从屋里憋到屋外的喷嚏,悻悻说:“这又是不是我的想法,郎君跟老爷知道青城观的事后,大发雷霆,他在给女郎的信中和颜悦色,对我们可是半点没留情面。”
竹里抱着短刀,仰头轻声道:“这次不知要在刑室待多久。”
昌菱苦着脸,“我半刻钟都不想待。”
竹里不再跟他说话。
昌菱来得凑巧,他刚到青城观第二日,十六和十七就能下床了。他们一能下床,昌菱立刻叫山上的姜家家仆抬轿子上来,将江鱼和那两个病号抬下山去。
他此次前来带来的部署甚多,这些人大多和薛敛一个脾性,沉默寡言地收拾好行李,扛着下山。
另有两个做事爽利细致的婢女,伺候江鱼。
玄诚和玄通还在养伤,尤其是玄诚,一条手臂被砍断,再无修复可能,至今仍在病榻不得起。
江鱼走时无人来送,那些青城观的弟子都知晓她是被玄英掳来青城观的,心中有愧,不敢上前。
清行亦没来送,江鱼临走前的前一日去找他喝茶,两个人在无为院中的梅树下烹茶两盏,仅在最后分别时道了一句“后会有期”,除此之外别无话。
车马浩浩汤汤于青城山下启程,二月初四,细雨蒙蒙,山间雾气缭绕,笼罩满目孤寂。
江鱼没有回头,身侧的侍女撑着竹骨伞送她入马车,将这漫山山岚关在车外。
此间道观名唤“青城”,共有三院十二殿六阁三楼,其间松竹密布,藤萝摇缀,似为天上人间。然一照风云聚变,血流成河。故自前朝永平年六月初一至今熹安二十五年三月初二十五日,共计二百八十三年又二月零五日,由最后一任观主玄通做主,青城观轰然落封,自此遣散弟子,各自归乡。
清行背着自己的包袱,朝青城观拜别,他一步步走回山下,和山门前等候已久的老人行礼,“先生。”
“这没想到青城观会发生此祸事,甚至牵连到了……”年岁约莫有六十七岁的白发先生沉吟道:“但也好,不然你还没有理由请人出山。”
清行走在田间,温顺道:“先生所言不假。”
先生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比原先更会装模做样了。”
清行一派谦和说:“和您学的。”
先生:“……”
师生二人边说边走,很快到了地方,先生背手立于门前,示意清行前去敲门。
门“咯吱”一声锐响,里面的人声音略带沧桑道:“书院已关,阁下——清行道长?”
“康先生安好,不,应该称呼您为易先生——先皇时末期内阁首辅姓易,乃江州人士,是大成开国以来首个以寒门之身任内阁首辅者,后因政权更迭选择致仕,全身而退,隐名埋姓。易首辅老来得子,算算年纪,应该跟先生差不多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