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柳家
娄乙2021-09-24 16:393,520

  南郡城外垂柳妩媚,细叶拂过桥栏,轻晃过水面,荡漾出阵阵涟漪。

  城门外有列车队正不紧不慢地驾车往内城去,守城军官依照惯例查看路引文书,确认无误后挥手放行。

  车夫收回路引,交给马车内的侍从,活动了下肩颈,低声笑道:“可算是回来了,走一路骨头都快颠散架了去。”

  马车后侍女的声音穿出,“你看仔细些,府中应是会派人来接。”

  车夫挥动马鞭,驾车通过城门,他朝内城望去,眯起眼睛,“已经看到了。”

  城墙内不远处,挨着南郡内河渭河的水边,停着一辆低调的青帷马车,帷幔上绣着素锦纹,是姜家独用的族徽。

  竹里从马车里探出身子,待看清那辆马车后陡然一惊,“郎君怎的亲自来了?”

  沉玺扯了下嘴角,拽着缰绳,朝那辆青帷马车行去。

  马蹄“哒哒”走过,至青帷马车两尺处停下,沉玺跃下马车,抱拳行礼道:“郎君。”

  一只握着书卷的手撩开青帷,车内人的视线不露声色地从沉玺和竹里身上扫过,微皱起眉。

  竹里弯腰解释说:“女郎睡着了。”

  姜汀听罢,淡淡道:“叫醒稚之,让她过来。”

  一般情况来讲,姜汀不太会选择惊扰江鱼睡眠,不过这是二般情况……他看着似乎心情不太好。

  竹里暗自思虑,佝身返回马车中,晃了晃江鱼的肩膀,将她从半睡半梦中叫醒。

  离开青城观时不过二月初四,这一路顾忌着江鱼有伤在身不敢行快路,每日慢悠悠晃着在官道上走,可路上到底不便休息,从青城观到河州这一路磋磨人磋磨得厉害,江鱼好不容易养出些起色的身子又垮了回去,依照孙奇所言便是郁结在心,还需心药。

  可人死不能再生,哪里能寻得到心药?

  扶着额头,江鱼从软榻上坐起,竹里跪坐在她身前将她的衣衫与头发整理好,轻声在她耳旁说了句“郎君看着不像心情好的样子”。

  说完竹里跳下车去,搬过矮凳供江鱼踩着下车。

  一路没睡好,江鱼手指尖都是酸软的,她现在是破罐子破摔,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不想干了”的消极情绪,听竹里说姜汀心情不好没半分反应,下车后她欠身行礼,嗓音倦怠,“兄长安好。”

  十四五岁的小孩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说隔一年未见,就算是隔几个月没见也够十八变了。姜汀看着面前的江鱼,半晌没反应过来。

  离家十月,长高了许多,人也清瘦了许多,脱离了稚气,眉梢眼角挂上生人勿近的厌烦阴郁,不见昔日腼腆娇怯。

  预计要和她说的话一口气全咽了回去,姜汀看着眼前少女乌沉沉压抑着的眼眸,忽地明了了一件事——她长大了。

  江鱼在青城山的经历姜汀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尤其是后来那些腥风血雨——对不渡门的追捕令还是他亲手签的。

  她自遥远的江州归来,在生死线上走过一遭,袖间裙下似拖曳着血腥气,离近时简直能窥见其中的阴霾与冷峭。

  于是再多的教训都堵回到喉中,姜汀咽下对江鱼这几月来掩饰太平的不悦,和颜悦色:“回来了就好。”

  江鱼恹恹掀起眼皮,俯身说有劳兄长挂念。

  姜汀自知事起从未见过有人这般对他不上心,却又无可奈何,不能将她怎么着,遂点点头说:“要回家吗?”

  “嗯。”

  江鱼低声应了句,等着姜汀先行。

  姜汀听她语气,知道她不欲多言,便上了马车,想回姜府后再好生找她身侧人问问。

  姜家老宅位于内城西北,占了整个长明巷,院中亭台楼阁廊腰缦回,进府后马车要行小一刻钟才能到江鱼所住的修身园。

  她人虽离开姜家大半年,院中侍女却还在,一群莺莺燕燕守在院门处,瞧见江鱼走下马车,全拥了上去。

  为首的两个夙慧和絮儿红了眼眶,齐齐对江鱼行礼。

  江鱼只看了她们一眼,想看着有些陌生后,指尖在竹里手臂上点了点道:“交给你了。”

  话说完,江鱼就径直往院中走,将夙慧等人乃至姜汀,全落在原地,可谓失礼至极。

  一时间院前众人表情各异,尤其是作为修身园主事的絮儿,在姜家做事十数年,向来滴水不漏,也显现出名为“惊愕”的情绪。

  姜汀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想这事其实不足为奇,姜家子弟在游学归来后性情大变是常有的事,江鱼的转变依他所见是正常情况,絮儿反应不过来纯属是因江鱼所经历的一切她全然不知,方才感到惊异。

  “听你们女郎吩咐,”姜汀淡淡说了声,回身看向孙奇,“先生请先随我来。”

  孙懋自进姜府后就一直不敢说话,他这个小孩儿呢,过去常混酒场赌管,听那些喝而二两黄酒就上头的汉子们侃天侃地,对国事指手画脚,说内阁如何如何,皇帝如何如何,信誓旦旦说将来大成一定会向齐越开战。

  这些话孙懋自当不会信,但他听到了那些人说当今内阁次辅的名字——河州姜氏姜彤,一门双辅,兄长是前内阁首辅,四大学士之首的姜和。

  孙懋:“……”

  原以为自己师父的身份够厉害了,没想到姑娘的身份更了不起,现在除非他认识的人里有皇室中人,不然他不会在为谁的身份震惊了。

  姜汀找孙奇无非问江鱼身体的事,过去孙大夫说来说去都是一个“虚”字,现在倒是有了新的诊断能说——还不如没有。

  “女郎现如今是郁结于心,心思过重,她两月前受的伤是皮肉伤,没伤到根骨,按理说仔细养养便好了,可偏偏……身边有人离去。”孙奇叹了口气道:“这些日子我们从不敢多提青城山一句,生怕激起她心绪。”

  姜汀蹙着眉,“是无药可解了?”

  孙奇轻声说:“郁结于心,是旁人口中轻飘飘的四个字,搁在女郎自己身上,却是千斤重。”

  “要如何做?”

  孙奇想了想道:“如何做说不上来,我看女郎是喜欢热闹厌恶嘈杂,郎君若是有空,不妨多带她往外走走。”

  姜汀隐约有了些明悟,思索半晌后,他道:“我知道了。”

  孙奇拱了拱手说:“那在下先且告辞。”

  从修身园外的小亭离开,做书童打扮的孙懋不自在地捋了把袖子,“小姐是因为桃子的事难过吗?”

  他过年前在康家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整日和桃子康其乐一起相处,感情怎么说还是有的,那日气愤下跑出灶房,不想竟成永别。

  故在知晓桃子逝去后,孙懋呆了许久,到灵堂前认认真真地和桃子上了三柱香,愿她来生平顺。

  ——他自流浪起,平路所见尸骨数不胜数,对“死亡”一事的接受度远比江鱼要高,平淡到让人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天生冷心冷肺。

  为医者见惯生死,孙奇对此事的反应和孙懋差不多,他摇了摇头道:“岂止这些。”

  信任者背叛,好友者丧命,敬重者残疾,心爱者分离。

  以上种种,皆是江鱼如今心绪凝结的元凶,且个个都是无解之症。

  情绪尤若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江鱼回修身园后自顾自到了房间,在窗口一坐,望向栏外碧波荡漾,锦鲤漫游。

  她微眯着眼,瞧天光融融,觉得这景色陌生至极,不如青城观客院里的那棵银杏树生得叫她觉得熨帖。

  絮儿捧着新茶小食来见江鱼,她远远站在长廊的阴影当中,心里莫名难过起来。

  檐下的祈福铃被风吹起,铜舌下珠串溜溜在空中绕着,无声地诉说起那些属于另一个人的过往。

  江鱼回到姜家的抑郁只持续了两日,两日过后她一早起来,发现身边的熟悉面孔全都没了,找孙奇一问,才晓得沉玺他们因护卫不利,全被关刑室去了。

  早在回来的路上沉玺就和江鱼哭诉,说等到归家后他们被关刑室江鱼一定要去捞他们,江鱼走神没听囫囵,更没往心里去,她抚着腕上的翡翠镯,收敛回思绪道:“我去寻兄长问问。”

  姜汀见她来寻颇为意外,听过她的来意后,他沉吟片刻说:“规矩不能更改……”

  “那就算了。”

  “但如果是你求情也并非不能宽恕。”

  江鱼:“……”

  姜汀:“……”

  毫无默契的兄妹二人明智选择闭嘴,等对方先开口,在面对面沉默许久后,江鱼问:“折中?”

  “五天后他们会回去。”姜汀说完,话锋忽地一转问道:“稚之有没有想过和同龄的女郎结识?”

  姜毓过去久居深闺养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边并无说的上话的闺中友人,姜汀那日听孙奇提了一次,想了想后发现其他女孩儿在这个年纪整日寻友人玩乐,所以该给自家妹妹介绍几个好友。

  江鱼抬起眼,眼中没什么情绪,“没有。”

  搁在其他人身上,听到这么直白的拒绝大多会选择就此作罢,然姜汀并非常人,他的心思堪称是九曲十八弯,只听他道:“我有一位友人,是吴郡柳家的二郎,名唤柳琢,即现任首辅柳端阳的嫡孙。他和我同岁,明年将一起参加春闱,小满过后要来家中听叔祖讲书。柳琢家中有一幺妹,年纪和你差不多大,介时她会和兄长一起来南郡,需要你帮忙招待。”

  柳端阳,柳琢。

  江鱼在听到这两个名字的瞬间攥住了衣袖,如果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出身于河州柳氏、排行第二、祖父是柳端阳、且名叫柳琢的人,那么原故事中的男三可算是要登场了。

  柳琢应该是原故事中最让江鱼感到莫名其妙的人之一。

  他性格跳脱,爱热闹,投壶马球羯鼓斗鸡样样精通,是原著作者盖章最会玩的人,也是林久在到达姜家后,生活中唯一的亮色。

  柳琢的性格与世家格格不入,然又和林久不同,他圆滑世故,懂得在规矩森严的家族和逍遥自在的江湖中央找平衡。

  然就是这么一个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人,对林久可谓是异常疼宠。

  江鱼想不到用旁的词汇来形容柳琢待林久的态度,他带这个女孩儿出去玩,在旁人面前给她长面子,甚至帮她抗旨拒婚,但对她毫无男女之情——原著里写的明明白白,柳琢有一个自少时起就喜欢的人。

  所以他是怎么一边有心上人,一边对林久各种迁就照顾的?

  “稚之?”

  姜汀的声音打断了江鱼的思绪,她抬起头,依旧是那张表情寡淡的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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