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天
娄乙2021-09-04 18:583,246

  天阴多雾,日头下得早,屋中刻漏将将走到戌时,天色便全然暗下,不见光亮。

  夜幕无星无月,松竹林让风吹着,树影婆娑纷纷交错,清静冷寂。

  十六和十七提着八角彩琉璃灯走在前面,你一言我一语道:“听说今天晚上有烟花。”

  “清寒道长说对面山头年年放烟花,我们可以看隔壁山上的烟花。”

  “慈航寺有钱嘛——不过清寒道长说今年观里也有钱放烟火了。”

  “观主舍不得买烟花吧,玄英道长说她师兄格外抠门。”

  游白走在他们后面一点,抬手一人赏一个脑瓜崩,“谁教你们整日在背后说人闲话?”

  十六捂着发顶咕哝,“这不是……想看烟花嘛。”

  “上元镇上有灯会,灯会都放烟花,你们到时候下山看不就行了?”沉玺说着。

  十七第一个反驳说:“你上元跟兄弟一起出门逛?”

  在这个时候,上元节与后世所熟知的元宵节存有不同处,逛灯会猜字谜赏烟火,这是留给男男女女们的“情人节”。

  沉玺想了想说:“也不是不行,我不介意。”

  十七提着灯火燎裤子一样蹦到江鱼身边,指着沉玺说:“姑娘你看看他!”

  一路发呆想事的江鱼:“嗯?”

  从冗杂的思绪中抽出神,江鱼抬起眼睛问:“怎么了?”

  沉玺一把揪住十七的领子把他往旁边扔去,并顺手夺走他手中的灯,自己提着站在江鱼身侧,躬身说:“姑娘上元可要下山游玩?来青城观数月,莫不成要一直窝在道观中?”

  江鱼不怎么想说话,半晌后她道:“介时再说。”

  从客院行至太极殿,方见院外的松林挂上风灯,照亮些许夜色。

  大殿门口有道童等候,见江鱼等人到来疾步上前,迎请他们上二楼。

  小道童面上难掩喜色,他脚步轻快“哒哒”踩着楼梯往上,欢快道:“观主今年请山下烟火铺的人上山布置烟火,所以特在二楼设宴方便观赏,给江姑娘留了最好的位置,您快请来。”

  整个太极殿二层热闹成一锅煮沸的粥,不少在外游历的青城观子弟赶着过年的前两日回山。大家同门师兄弟许久不见,一年在外风风雨雨经历那么多事,好不容易到家松懈下来,烹茶煮酒,肆意笑谈。

  照顾到江鱼和这些联络感情的弟子不熟,她的位置被安排在二层靠围栏的地方,周遭是一圈给孙奇他们坐的空桌。

  江鱼身后的位置是一副挂厚毡的围屏,整个二楼只有她身后有,应是有人顾及她身体不好受不得寒,特意设的。

  只是不知道这个人是玄诚还是清行。

  屈起一条腿坐在蒲团上,江鱼拎起桌上正烧着的小茶壶,倒了一杯水。

  淡色透明的花瓣顺着水流从壶嘴流出,江鱼端起杯子,嗅到一股雪梅香。

  她下意识在宴间寻找起清行的身影,然即便是从左向右将席间每一个人的脸都看过一遍,她也没能找到清行。

  默默饮下一杯梅雪煎茶,江鱼撑起脸颊,想清行是不是不愿意见她。

  青城观的年宴如家宴,大家是异父异母的兄弟,其乐融融聚在一起,热闹非凡。

  在外游历的弟子问今年观主怎么不抠门了,一桌菜竟有半成带荤腥,留在观中的弟子答说今年观里来了一位大香客,今夜也在,你看那边。

  那边便朝江鱼看过来,说一句“看着就很有钱。”

  笑声在宴间四处此起彼伏,屠苏椒酒的味道满屋都是,饮酒贺年,皆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开宴前玄通站起来按照惯例说了几句,即上一年的总结和来年的展望,江鱼刚开始听着没反应过来,后又听了几句后想这不就是年会总结,或者说学生时代寒假结束前的散学大会。领导在台上叽里咕噜,台下人全在想年终奖什么时候发,大会什么时候结束正式放假。

  废话说了一盏茶的时间,玄通方才以“福生无量天尊,愿我观弟子来年安康,诸事顺遂”作结束语,宣布开宴,大家吃好喝好。

  于是热闹又翻涌起来,大家边吃边乐陶陶说着过去一年的事,讲论剑峰会又要开了,举办权花落哪一大门派,咱们青城观是真落魄了;有两个敌对势力的弟子私奔了,听说都是各自门派的内门弟子,现在两大宗门同时签追缉令;江湖上新冒出头的剑客刀客,让某某宗前辈感慨时不待人,说此子今后修为必定在他之上。

  如果江鱼心情好,她会很乐于听这些人谈论江湖门派,善恶黑白,可她现在心情不好,听宴中的欢声笑语便觉得烦躁。

  桌上的饭菜味道熟悉,也很合她的口味,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清行的手艺。

  江鱼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走到沉玺那桌,她蹲下身,附耳对游白和沉玺道:“你们去把昌菱灌醉。”

  游白一惊,“您要做什么?”

  “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江鱼拎起桌上的酒壶,笑说:“听话。”

  沉玺看她的样子,怀疑她之前喝得茶水中兑了酒。

  大小姐有命,不得不从。

  游白和沉玺拽上孙奇,拿起酒壶,坐到昌菱那桌,拍着他的肩膀说:“来喝!”

  窗外“咻咻”声起,烟火在窗外盛开,江鱼端着一盏屠苏酒,绕到围屏外,迎着夜风倚栏,望想近处与远山,一同升起的烟火与祈天灯。

  烟火不必说,绚丽漂亮,出江鱼意料的是在不远处升起的祈天灯,夜色蒙蒙,她半个身子探出红栏,想要看清灯上的字迹。

  宴上其他人也跑到栏杆旁看烟火和灯,江鱼这里的位置最好,人也最多。

  “天灯是谁安排的?”

  江鱼听到玄诚在问。

  “不知道,掌教师兄抠得要死,让他出钱请人放烟火够不容易的了。看天灯的方向应是山上的弟子所放,今天有谁不在?”玄英应声,转而问身旁一个江鱼不认识的弟子。

  那名弟子四处看了看,纳闷说:“除去几个在外没回来的,其他人都在吧。”

  江鱼握紧手中的酒盏,顷刻间做下决定,她将杯中的屠苏酒饮尽,绕到围屏后看一眼被沉玺和游白灌趴下的昌菱,从楼梯处跑下太极殿。

  那名弟子离去一年,自然不认得才入门半载的清行,全青城观的人都在太极殿,放天灯的能有谁?还能有谁?

  来不及提灯,江鱼拎着裙摆在树林间跑着,她的呼吸声急促,口鼻呼出的热气在夜幕中形成白雾。

  祈天灯如同夜幕中的启明星,照亮她要前往的那一条路。

  江鱼停下脚步。

  在青城观临山崖的一块儿巨大的山石上,她找了一夜的人正不紧不慢地放飞祈天灯。

  在太极殿上她没有看错,天灯上确实写了字。

  ——山长水阔,愿无恙,不思量

  “喜欢吗?”

  清行回身望着江鱼,眉眼间是清风明月般的明朗笑意,他身后是那一盏盏朝着远天升起的天灯,映山色空明,流光袅袅,比她咽下的屠苏酒更贪醉意。

  话语堵在嗓间说不出,饮下的椒酒发挥它的作用,江鱼头脑一阵眩晕,她点着头,朝清行走去。

  天灯剩下一盏,清行问江鱼要不要题字许愿,他拿了笔墨。

  江鱼喝了酒,手有些发抖,她低着头说:“我拿不住笔,你帮我写。”

  清行便握住她的手,包裹着笔杆说:“要写什么?”

  江鱼说不知道,她声音哽咽,听着像要哭了。

  清行抬起她的脸,无奈道:“要不告而别的是你,怎么现在委屈地像我要走?”

  “我喝了酒,”江鱼突兀地冒出一句,前言不搭后语说:“没有不告而别,近乡情怯,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闻到她身上轻微的酒气,清行算知道她酒量有多差了。

  “那就写……后会有期吧。”清行重新握住江鱼的手,一笔一划在天灯上写下这四个字。

  怀中少女的身体发着颤,呼出的热气洒在他的虎口处,带着酒的味道。

  将天灯放飞出去,清行问道:“你喝了多少酒?”

  江鱼伸出两根手指,过了会儿又收回去一根说:“一壶底。”

  “过年小孩子都能喝的屠苏酒也能喝醉?”

  江鱼盯着缓慢升起的祈天灯,所答非所问:“上元节要下山逛灯会吗?”

  清行:“……”

  “好。”他纵容地拉着这女孩儿的手,好似能答应她一切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

  天灯渐渐在夜幕中缩小成点,灯辉越来越远,承载着无数的念想和祝愿,朝着诸天飞去。

  清行打着灯笼,背着江鱼回太极殿。

  倒不是说她喝得烂醉走都走不了——她刚刚是自己跑过来的,没错路也没摔倒,顺顺利利找到了地方。

  可回去时江鱼走得东倒西歪,若不是清行一直抓着她的手,她能一头栽进树下的雪堆中。

  “怎么这么会撒娇啊。”清行问她。

  江鱼趴在他的背上,身体没骨头似得紧贴着他,和第一次被他背着时的僵硬全然不同。

  她搂着清行的脖颈,一本正经说:“我没有撒娇,我喜欢你,想和你亲近,这叫本能,不是撒娇。”

  清行心跳一滞。

  喝多的江鱼不再吝惜表达感情,她直白得要命,坦坦荡荡地说着喜欢和爱。

  可她能说得仅仅只有这些。

  江鱼醉的是身体不是意识,她可以和清行说无数句“我爱你”,却不能给他一句“后会有期的”承诺。

  微醺中,江鱼一只手搭在清行的肩上,手指无力下垂,指尖落在他的胸膛前。

  她似乎能感受到清行心脏的振幅,一声声和她手指末端的每一根血管内流动的血液相连,引起共鸣。

  我亲爱的,你能懂我的话吗?

  我希望你听懂,也希望你听不懂——但这一刻,我是爱你的。

继续阅读:醉在长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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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我有白月光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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