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在长天里
娄乙2021-09-05 19:503,536

  回太极殿的路上下起小雪,零零散散落下,甫一接触到皮肤即化成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极殿的檐角跃出松林空隙,出现在视野中,清行停下脚步问:“现在能走了吗?”

  江鱼低低应了一声,从他背上下来,理了理衣摆道:“走吧。”

  太极殿仍热闹着,玄英在二楼中央搭起台子说书,她讲书跟讲相声差不多,妙语频出,满屋人皆笑,讲她以后若还俗,可以到茶楼酒肆做女说书。

  江鱼和清行在这热闹中悄悄溜回位置。

  一直注意着她动向的玄诚冷哼一声,险些捏碎手中的杯盏。

  身旁喝高的玄通一巴掌拍过去道:“大过年的哼什么哼,有什么好哼的,一天天不见喜气过年你还板着脸!高兴点!陪你师妹上台说、说相声!”

  玄诚本就气得半死,让玄通这一掌拍得险些呕出血来,他劈手把玄通的酒杯夺走,扔给旁边的弟子道:“师兄收弟子怎么收的?凡心不定,整日想着红尘俗情。”

  玄通被过年的喜悦冲昏头,没计较玄诚的无礼,他乐呵呵说:“不入道门即得道心,哪来这种好事,况且……”玄通眯着眼打了一个酒嗝,“要不是为讨口饭,谁到咱们这破地方出家。”

  玄诚:“……”

  为一口饭吃选择出家为道的人,不正是玄诚自己吗?

  被内涵到的玄诚气歪了鼻子,甩袖从这糟心又吵闹的太极殿离去。

  玄通在他背后喊他,“师弟——饺子还没吃呢!”

  “不吃了!”玄诚没好气说着,大步走出太极殿。

  “你不吃我吃,羊肉菌菇,又鲜又暖。”玄通嘀嘀咕咕絮叨了一句,抬头看见清行和江鱼聚在一桌吃饺子,乐开怀,“我当是在说谁——本就是红尘中人,何来的凡心不静,师弟啊师弟,你这是着相了。”

  尚不知有人在谈论他们的江鱼和清行正在分食一碗羊肉菌菇馅的饺子。

  清行回来的晚,饭菜无他的那一份,只得半碗饺子吃。

  ——半碗还是江鱼分给他的。

  “你准备晚宴时不曾想过给自己留一份吗?”江鱼取笑他说。

  清行跪坐在桌案前,一手端碗一手执筷,坐姿端正地吃掉半碗饺子后,答道:“我若告诉你我在做饭的时候有偷吃呢?”

  “那就说明还没傻彻底。”

  江鱼撑着下巴,眼睛在醉成一团的侍卫们身上扫过,最后和时不时往这边瞥一眼的竹里对上视线。

  她朝竹里笑,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做口型说一句“你先吃饭”,然后转过脸问清行,“吃好了吗?”

  清行将面前的空碗稍推了推。

  江鱼将一壶新酒放在盛有半碟福禄糕的盘上,另一手拽起清行的袖子,拉着他到围屏外。

  一折围屏将殿中的喧嚣挡住七七八八,江鱼将糕点和酒壶塞给清行,走到围栏旁,翻过去坐在上面。

  清行坐到她的身侧,与她一起悬空双腿,看楼外白雪纷纷。

  远山烟火若隐若现,是对面山上的慈航寺在庆祝新年的到来。

  抿下一口屠苏酒,滚滚绵软的热意从喉咙钻到肠胃,江鱼惬意地眯起眼,轻哼起曲调。

  清行从她手中拿过酒壶,喝了几口后问:“酒劲不重,你真的喝这个能喝醉?”

  “谁知道呢?”江鱼语句不清,她上句不接下句地念诗,胡乱一通造作古人诗词,“酒不醉人人自醉,惟愿长醉不复醒,年年岁岁有今朝……”

  “知道你真喝醉了。”清行叹气,拉住江鱼的手,恐她真因醉酒跌下楼阁。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江鱼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她咯咯笑着滚到清行怀里,拿过他手中剩半壶的屠苏酒,一饮而尽。

  喝多的人手上没轻没重,清行不敢用力去按她,被闹得很狼狈。

  “要掉下去了,别闹。”

  江鱼嗅着他领口的降真香,含混不清说:“外面这么宽的台子,你怕什么?”

  太极殿的栏杆外皆有六十公分宽的平台,积着一层厚雪,这也是江鱼敢这么大胆翻过去坐在栏上的原因。

  她不依不饶拉着清行,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将耍酒疯三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咚。”

  清行还是被她闹得仰过了劲,身体没稳住,摔在围栏外的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反应得及时,手握住一截栏木,没让自己摔下去。饶是如此,仍是惊起冷汗连连。

  与此同时,罪魁祸首也掉了一下,被他揽了一下,摔在他的身上。

  江鱼的下巴砸在清行锁骨上,手又在平台外一掌按空,失重与疼痛的双重刺激让她暂时性获得清醒。

  “我、”江鱼连忙缩手,试着起身,结果又被清行反手扯了回去,倒在狭窄的平台上。

  半个肩膀在空中不着力,江鱼紧紧抱住清行的手臂,心跳震若擂鼓。

  “现在知道怕了?”清行冷声道。

  江鱼听他的语气,直觉自己要被骂。

  纷纷扬扬的雪落在散开的衣袂上,很快形成一层斑白,身上的姑娘紧张地搂住他的手臂,似乎是因为害怕,所以将面孔埋在他身上,恨不能如菟丝子般用枝叶藤条缠住人。

  算了,清行想。

  她身体不好,下雪天外面冷,万一又生病,折腾得还不知道是谁。

  扶着江鱼的腰,清行把她从地上拉起,送回栏内。

  江鱼站定,模样十足乖巧,等清行亦翻回来后,她抬起手臂,帮他整理被她弄得凌乱松散的衣襟。

  这动作像极了新嫁的妻子给出门的夫君打理衣服。

  “好了。”

  江鱼放下手,然后抖落掉自己衣裳上沾到的雪,她掀起眼皮小心看了眼清行的神色,抬手揉着太阳穴,试图蒙混过关,“我酒还没有醒……头好晕。”

  清行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是吗?”

  眼看再敷衍下去有吵架的风险,江鱼认错说:“是我不对,你别生我的气好吗?我酒量的确很糟,再浅的酒也能吃醉,家中阿兄阿姊没少因这些取笑我……”

  她低着头,语气里带着些故意为之的委屈,“你和他们一样,都说我连小孩子也不如。”

  围屏外没有灯,殿外模糊的灯火只在方寸地留下昏黄的光晕,于是他们只有远山的烟火做照明,那些转瞬而逝的光芒留有不到二十分之一地停在这里,将少年少女的身影藏于寂静的阴影。

  黑暗易滋生暧昧,也易滋生恐惧。

  “所以说这是我的错了?”清行打破了这份寂静。

  江鱼抬起脸否定道:“我没这么说。”

  清行拉过她的手臂,语气带着三分笑,一双眼里氤氲着不见底的雾霭,他逼近说:“你话里有这个意思。”

  江鱼想要后退,她微微后仰身体,抿起嘴唇。

  她的小花招失效了,而对面这个人,则被她惹怒了。

  事实上他们之间不是没有过比这更近的距离,就算是在几分钟前,他们也在栏杆外平台上亲密无间。然无论是哪一次接触,都没有过这种令江鱼感到胁迫的危险。

  她握紧手指,指甲没进掌心,这下子是真委屈了。

  假委屈时卖乖求饶,真委屈时却冷着面孔,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清行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松开手,眉眼间淬有锋芒的锐利散去,软和下声音,“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江鱼吃软不吃硬,清行逼着她承认有错时她犯倔不认,他收敛回锋芒和她认错时,她刚冻起来的心就瞬间化了,成了“是我有错在先还怪他我真的好作”。

  “我……就是太丢人了,”江鱼苍白的脸上浮出浅红,她别过脸,别扭道:“一碰酒便醉,一醉就发酒疯。”

  做一些令事后后悔不已的事,说一些让她羞赧万分的话。

  “嗯,”清行顿了一下,眼睛看向栏外绵延的山峦和一望无际的松竹林,最终冒出来一句不算解释的解释,“以后不会了。”

  他可能是过意不去,想帮江鱼揉揉手腕,但手指伸出后又因胆怯她会抗拒,不上不下地停在半空,眼底的墨霭愈浓,汇聚成一种江鱼看不懂的情绪。

  介乎于后悔与……厌恶?

  他们走得越近,越容易触及对方不能言说的隐秘过往,这些不可说在泛滥堆砌,如果二十天后不能将其终止结束,必然会爆发成灾。

  说到底还是没有交付给对方信任,但又想获得更深厚的东西。

  “我有点冷,我们回去好吗?”

  江鱼拢紧氅衣领口柔软的兔毛,几步间走到围屏前的一片热闹光辉里,跪坐在长案前,倒一杯尚且温热的茶水,用以解酒。

  清行落后她几步,出来后走到她身侧的案桌,挑亮上面的桐木灯。

  竹里不喝酒,江鱼吩咐她坐着不动她也听了,只是注意力一直关注着这边。见江鱼和清行一前一后回来分桌坐,各不言语,不免有些担忧。她推了推倒在地上的沉玺跟游白,面无表情,“你们准备喝第二碗醒酒汤吗?”

  醒酒汤的配方很多,各家各户用得都不一样,海菜绿豆蜂蜜麦冬皆可入汤。青城观的配方比较奇特,属于一口下去分分钟刺激味蕾,直击天灵盖让人瞬间头脑清明即将升天的那种。

  半刻钟前青城观的道士给每桌人盛醒酒汤,竹里给昌菱以外的人皆灌了整碗,这群人现在还倒着纯粹是因为醒酒汤的口感太销魂。

  “不不不,不用了,”沉玺从地上蹿起,坐直说:“有事吗?”

  竹里向身侧飘去一个眼神,压低声音道:“似乎是又闹别扭了。”

  沉玺:“…………”

  沉玺:“依照他二人的脾性,不闹才奇怪呢。”

  竹里皱着眉,“本家几位老爷夫人不皆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怎么轮到姑娘身上,就开始三天两头分分合合?”

  “本家?”沉玺哂笑道:“联姻出来的婚姻,可不就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吗?放心,姑娘这样正常,你若不信等到明日再看,定会和好。”

  竹里怀疑问:“真没事?”

  “我以我的切身经历来作证,真没事。”

  游白伸出一只手,搭在沉玺的脖子上,“你说咱们也这么熟了,以后说不定要一起共事几十年,来讲讲你的‘切身经历’,联络联络感情如何?”

  “你说咱们都这么熟了,不听我那点切身经历,也不影响感情。”沉玺推下这只手,呲牙说:“无可奉告。”

  竹里喝了口茶,侧过脸说:“口说无凭,你只说没事,却不和我讲为何没事,如此无头无脑,让我怎么信你?你的‘切身经历’详细为何,须得与我们自己说道。”

  “你也跟着他们学坏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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