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顿的钟声响起。
嘈杂的大殿陡然一静,玄通捋着白花花的胡子,眼睛看向窗外。
遥遥隔着几座山的山寺在放了一夜的烟花后,敲响了新年的钟声。
老道人长眉垂着,动作迟缓,言语带着醉意,“新一年到了啊……今年是熹安多少年来着?”
身侧的小弟子倒满一碗解酒汤,递上说:“到熹安二十五年了。”
“熹安二十五年,又是哪一年?”
小弟子奉上一碗解酒汤道:“观主,您喝醉了,用完解酒汤我送您回去歇息吧,明个一早还要主持祭祀大典呢。”
一旁收拾醒木回来的玄英笑嘻嘻,“是今个一早,已经是正月初一啦!”
小弟子看她凌乱的脚步,无可奈何又盛上一碗醒酒汤说:“师叔您也喝点汤解解酒吧。”
守岁守到这时候是该回了,于是满堂的热闹与欢笑归于寂静,人与人起身,提着殿内的风灯离去。
沉玺他们在临要走时要了一碗“滋味绝佳”的醒酒汤,要让昌菱也尝尝他们受过的苦楚。
江鱼端着一盏茶倚在栏外,等他们闹完。
殿外有细雪落在她的杯盏中,薄薄的一块儿小冰晶,沉进热茶转瞬便融了。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不怕着凉?”
形若鬼魅的道士从圆柱一侧冒出,江鱼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屈膝行礼道:“师叔。”
说完江鱼觉得太生分了些,随即又补上一句“新年安康”。
“嗯,新年安康。”
玄诚待江鱼向来是拘束不敢多言的,他抬手虚扶了一把,用自己最温和的语气道:“君子不立危墙下,你身体、身份与常人有异,自当谨慎。”
江鱼觉得他话里有话,不然何必要改口再提一遍“身份”,她笑了笑,侧身看向窗外朦胧山色,温声细语,“我只是马上要离开了,有些舍不得,想多看看。”
要走了?
满腹言语堵在喉咙不上不下,玄诚点点头,不知是难过还是什么,最终,他长叹一声说:“挺好的。”
“明早不是还有祭典,师叔不回去休息吗?”
玄诚遂抬手,从袖中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江鱼说:“讨个春喜,消灾辟邪。”
江鱼接到手中,发现这个红包是用一张红纸折了两下凑合的,里面包着的东西……摸着是个用绳子穿起的椭圆形硬物。
“谢谢,”江鱼停了下,用口型说“舅舅”。
本来应长在他膝下的小孩儿,如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成长为妙龄少女,明艳姣丽,被无数人拥护喜欢着。
“好,好。”玄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早逝的幺妹,他颤着手试图在江鱼肩上按一下,像他许多年前拎着幺妹的后颈把她扛在肩头去跑马那般。
顾及着有旁人在,玄诚情绪无法外放,他收回手,叮嘱江鱼一句“早些回去”后提着风灯离开太极殿。
大雪停后玄诚重新修葺了自己那座破破烂烂的小院,回归苦修的日子。江鱼站在楼上,看到玄诚独自一人提着灯火微弱的风灯,朝偏远的陋居走去。
江鱼遥望那道瘦长的身影,低头拆开手中的红纸包。
一个有明显打磨痕迹的金镶玉长命锁,穿着颜色老旧的红绳,不知是多少年前的物件。
如果月姬没有整出这一处真假千金的幺蛾子,姜毓在玄诚的教养下长大,她是不是也会成为像玄英一般潇洒张扬的女子?
——无意义的妄想罢。
江鱼敛下眼帘,将长命锁重新包回红纸当中,收入袖袋。
太极殿内的人越来越少,仅剩少数一两个弟子在收拾残羹冷炙,清行亦在其中。
江鱼倚着朱红的长柱,看他在殿中打扫,并在他路过自己身前时,递过去一盏空杯。
“做什么?”清行问她。
江鱼将杯子放在他手中的托盘上,手指慢慢收回,她歪着头,半张脸埋进氅衣毛绒绒的领中,声音模糊不清,“渴。”
清行沉默着,过了会儿他道:“我去给你倒些热水。”
江鱼发呆似的看着他,想他方才望向她的那一眼中,压抑着的恼意和恨。那种像淬火后的刀戟没入冷水一般的、被寒冰冻住的怒火。
这无疑不是针对她的情绪,却让她恍然间有种感同身受的悲苦意味。
清行回来时松了口,他将茶盏还给江鱼,看她饮完热水后说:“早些回去休息。”
江鱼“嗯”了一声,指着殿内墙角道:“我给你留一把伞,回时莫叫雪淋着。”
清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应允:“我记住了。”
沉玺那厢刚折腾好,把昌菱从烂醉中唤醒,让他勉强能自己走。
“姑娘,要走了!”
一声呼唤传来,江鱼来不及说旁的话,她匆匆道一句“平安顺遂”,消失在清行的视野。
这一晚除了竹里和孙懋没碰酒,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喝了些。其中薛敛和孙奇喝得最少,前者是因不爱饮酒,后者则是要给徒弟做榜样,即便孙奇看旁人喝酒看得眼红,也愣是装出一副“饮酒伤身,小酌即可”的养生达人形象。而沉玺和游白做过特训,通晓用内劲化酒的法子,早先不用是想体验下过年的氛围,让竹里灌过销魂牌醒酒汤后哪敢再醉下去,几息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慢步于雪中,江鱼手执一把竹骨油纸伞,穿梭于松竹林间小路当中。
身后一群侍卫喝得半醉半醒,勾肩搭背着往回走,竹里一脸嫌弃地紧跟着江鱼,唯恐酒味儿污了自己的鼻子。
热闹过后大抵都是曲终人散的落寞与悲凉。
竹里望着江鱼微微沉寂的神色,一时间内心百感交集。
他们家姑娘好端端怎么就来到青城山这种鬼地方,认识了清行呢?可见男欢女爱甚是害人。
殊不知身旁江鱼实际所想是她明早能不能不去参加青城观的祭祀大典。
大典辰时开始,她回到客院收拾好上床起码要丑时,即凌晨一点,然后只睡四五个小时就要起来穿戴衣物观典——讲道理她宁愿不看。
以及更糟的是她午觉睡得时间不短,现在根本睡不着。
怀揣着对自己明日起不来的忧虑,江鱼回到客院。
她将玄诚给的长命锁收在带锁的妆奁里——里面另有不渡门解不开的圆筒,清行给的骨簪和吴袖盈的一包金票。
搁在上山来回寄养的阿卯终又回到它的小窝,在江鱼的裙裾上窝成一团。
江鱼感受着脚腕处一团软绵绵的阿卯,发愁想这个小家伙要怎么安置。
她离开青城观后并不打算回姜家,如此一来少不了在外奔波,阿卯胆子小得要命,她下山布施那段时间把它寄养给玄英。后来玄英跟她讲阿卯一换地方便不吃东西,缩在笼里颤颤巍巍地发抖,总让她担心它会不会直接吓死。
江鱼弯腰揉了揉阿卯的脑袋,将它搂在怀中说:“清行或者桃子,你更想跟着谁?”
阿卯抖抖后腿,用肢体动作表示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兔子,听不懂她的问题。
“麻烦的小家伙。”江鱼叹气说着,将阿卯放回笼子,起身洗漱,回床睡下。
人心里想着事时总睡不安稳,缺觉赖床如江鱼,也会在有必须要办的正事前让睡眠为其让路。
道家正儿八经的祭年礼繁琐至极,可惜青城观现在落魄,人手钱财双缺,祭典环节省略半成。
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一年来观礼的人不少。
一大早道观门口上山烧香祈来年万事如意的人络绎不绝,山下的几户农庄、乃至附近镇上的人赶夜来烧香祈福。
玄通刚开始以为自己在做梦,后让弟子去问才知是因为他们于雪灾中布施的行为得到县令表彰,声名从江州远扬到丰州,被难民人口通传,百姓念道观慈善,方才有今日之景。
老道长高兴地合不拢嘴,他一身崭新的“天仙洞衣”法衣,手执拂尘站在三清殿门口,连念了几句“三清祖师爷赐福保佑”。
江鱼戴上幕篱混迹于人群,将香火钱投进功德箱,接过道士递来的线香,敷衍得想了一个“事事顺遂”的愿望,将线香插进香炉。
那递香的道士没认出她,等江鱼走后,和他一同守在香案前的弟子才给他一肘没好气说:“江姑娘来上香你也不知道多说两句吉祥话。”
没认出人的小道士委屈地揉了揉肚子,“你怎么不说?”
那人梗了一下,没好意思说自己一开始也没认出人。
江鱼出三清殿,漫无目的地晃到青城观的大门外,瞧见玄英在那里摆了一个摊位,身旁杵着一道白幡,上书四个泼墨大字“神机妙算”。
江鱼:“……”
她或许知道玄英的口才是在哪练的了。
“祸福轮转,自有天定,人力不可违,仅一线生机,不知这位善信可有诚心?”
江鱼溜达到一旁听玄英在那里忽悠人,她不知怎么弄得,将一头好端端的乌发弄成斑白发灰的老年人模样,配上一张青春逼人的年轻面孔,真有些“算天机者五弊三缺”的命理玄说。
被玄英忽悠住的是一位穿红戴绢花的年轻小娘子,她在玄英的诱导下很快冒出了那句受骗的开始“道长快帮我看看,这灾该怎么解除?”,且更上道问玄英要不要买玉牌符纸。
玄英混江湖混得太久,没想到自家山门下的百姓如此淳朴可爱,她眨了眨眼睛,起笔点朱砂,在黄纸上龙飞凤舞一气呵成落下一道……江鱼看不懂的鬼画符,灵巧叠好交给女子道:“吾辈化劫解难,娘子以‘买卖’称之,是为辱没。但贫道观娘子一片诚心,不若先将此金光符拿去,,待符箓见效,再来投香火还愿。”
小娘子感激涕零地拿过符纸,放到自己贴身的荷包内,迈步走进青城观的大门。
“那女子有何灾?”江鱼好奇问。
玄英看四下无生人,撇了撇嘴角道:“哪有什么灾,过年吃多了肠胃不舒服,多走走就行了。”
这年头算命的多多少少懂些医术,就是为能从人面相上看出一二不适之处,方便对症下骗。
江鱼坐到玄英面前,撩起幕篱前的薄纱,饶有兴致问:“师叔看我面相,该是什么命?”
玄英算命虽主讲一个忽悠,但相书她是一字不落地背过,早先看江鱼没往这方面看,听她这么要求,她才正儿八经细看她的面相。
“大富大贵,少年、”
玄英愣住了。
见鬼的江鱼的面相是殇命!少年早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