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什么?”
面前的少女坐在阳光里,垂于面颊两侧处的薄纱挡住她漆黑的发,与耳垂上拇指肚大小的南海珍珠耳坠,那绸纱在光下如琉璃生辉,贵气得让人生畏。
玄英咬着嘴唇,她看着江鱼,两个字迟迟不肯吐露。
江鱼的左右,那些个换了一身打扮,像普通百姓上山祈福的影卫们时不时将目光探来,玄英知道他们能听清自己与江鱼的对话。
“面相之术说到底也是信者有,不信没有。”玄英想说就跟方才那位小娘子一样,所谓的灾愁不过是吃坏了肚子,可江鱼她——全青城观的人都知道,江姑娘久病缠身,身子骨弱得天天喝药,这样的身体情况早早夭折属正常情况。
“师叔看出了什么?”江鱼玩笑道:“难不成是我此后半生孤苦,还是我不得好死?”
玄英让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画了一张消灾符拍给江鱼,警告道:“诸神眼下,莫要胡说。”
那张用朱砂写就的黄符让玄英贴在江鱼的幕篱前沿,江鱼看着视线内垂下的符纸,无言,“师叔,你当除妖呢?”
玄英在她的提醒下也意识到自己的符咒贴的位置不太对,她讪讪将符咒撕下,放到江鱼手中,并试着把刚刚的话题带过去,“别在这儿影响我生意——清行昨天忙了一天,他今日被安排在藏书楼轮值,很清闲。”
江鱼拿着符纸,神色微窘说:“我没说要找他……”
“那你去藏书楼看书?”玄英催促说:“有香客来了。”
她赶人的架势太明显,江鱼抿下嘴唇,拿着黄符离开。
竹里在她身后跟上,轻声问:“姑娘要去藏书楼吗?”
江鱼:“……”
这群人怎么回事?
“我不去。”江鱼拒绝道:“回院,我要补觉。”
江鱼所住的客院在后院,禁止香客进入,从满是香客的前院回到空寂无人处,江鱼并没有像她所说的那样回房补觉,而是坐在院中的银杏树下,捧着一杯新茶发呆。
竹里在一旁犹犹豫豫地问:“您是有什么心事吗?”
江鱼仰头看着蓝天白云,屈起一条腿踩在摇椅上,慢悠悠晃着椅子,“不算是心事,我在想以后……似乎没多少时间了。”
玄英卡在喉中的话她如何猜不到呢?
少年早夭是姜毓的命数,她现如今离那个命数不过两年半载,视野边角迟迟不肯向前蔓延的进度条标志着剧情还未正式开始,而剧情的开始……江鱼忽然坐起,她手撑着摇椅,身体前倾,问道:“如果我想找一个存在于传闻中的人,该如何做?”
贺从意她暂时动不了,无论是原著中的熹安帝还是改编剧中的熹安帝,都是个标准的狠角色,对臣子狠对嫔妃狠对子女也狠。为了挑选继承人像养蛊一样让他们厮杀斗争,甚至在朝中暗示想效仿明昭,立女子为帝,将自己本应该无忧长大的女儿们一起拉进皇储斗争中——所以即便是敌国女奴生下的儿子,熹安也可以“一视同仁”地看待,将贺从意这个人人皆可辱之的奴隶之子看作皇位的接班人。
对于自己的每一个孩子,熹安帝端水端得让人心冷,但江鱼知道,熹安帝可以忍受子女死在皇位斗争,却不能让其他人将其杀害。尤其在他找不到理由整治世家的情况下。这事但凡做得有一丝不干净处,等待姜家的就是断头台。
除非江鱼能祸水东引,让贺从意死于他的其他兄弟姐妹之手——然剧情没开始,她接触不到其他皇嗣。
男主那边下不了手,就只剩下女主可以找了。
更不巧这位女主是姜家的亲闺女,动用姜家的势力难免会导致自食恶果,暴露身份。江鱼想了半天,决定还是大胆一些,发动姜家的势力找不渡门。
不清楚真假千金这套的影卫们不会想到她找不渡门是“小蝌蚪找妈妈”,至多是以为她对江湖传闻入迷,好奇心旺盛。
“姑娘想找什么人?”
“道听途说的一个江湖门派,不渡门,”江鱼一派天真地问:“真的有这个门派吗?”
竹里怔了下,片刻后她说:“确实有,据本家收集到的情报所言,不渡门应是长宁朝最后一位皇孙逃亡所建。相传长宁末代皇帝将国库数代积累储于密室,以供后人复国使用。灭长宁国者亡于大越,大越又经战乱分大成与齐越。不渡门的痕迹起于长宁灭国,近七百年间蛛丝马迹不断,本家也一直对这方面有所关注。”
江鱼听懵了,好端端一个江湖势力,怎么又和前朝遗族扯上关系了?
她侧目觑着又往前蹦了一格的进度条,抬手捂住眼睛。
万万没想到,真相就在她的眼前。
作为一个延续三朝的古老世家,姜家对前朝秘闻不可谓不了解,玄诚作为一个普通江湖人查不到的东西,在姜家眼中根本不是秘密。
而江鱼,就因为担忧会牵扯到自己,一直畏畏缩缩不敢下手,白白浪费这么久的时间。
“姑娘?”竹里看着捂着脸自闭的江鱼,满头雾水,“我说错话了吗?”
“我牙疼。”江鱼道:“这院子里的冷风和我的心一样冷。”
竹里:“???”
江鱼放下手,她深吸一口气平缓下心情,向竹里确认几个问题,“所以不渡门实际是前前前朝遗脉?且手中掌握着一座不知真假的宝库,不知何事会揭竿而起复起长宁?”
竹里摇摇头说:“应该不会,大成和齐越都对不渡门严防死守,江湖中每每兴起相关传闻,大内皆会遣人探查,这么些年过来没有半点复起的动静,所谓宝库应当只是一个传闻。况且现在江湖里关于不渡门传得更多的是可助人破碎虚空的心法武学,与前朝过往无关。”
不,它或许不是传闻。
江鱼面无表情地想。
她现在觉得那只放在她房间妆奁是枚镶金的定时炸弹,里面装着能把她炸得尸骨无存的东西。
“这么些年过去,即便真有宝库应该也被用光了,那么些人无声无息地活着,总要用银两,”竹里想了想道:“不过这事不好查,长宁灭国太久,关于其留下的珍宝器物能当传家宝,有流通到市面属常事,很难深究。”
江鱼揉了揉太阳穴,大脑乱糟糟一团,她再怎么想也没把姜毓的出身往前前前朝想——前朝遗孤算朝堂大事,那前前前朝遗孤呢?说出去跟刘备蹭中山靖王刘胜的热度一样,像编出来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但如此一来,姜毓的死因和青城观灭门的原因更复杂了。涉及到本朝皇子、本朝世家、江湖隐宗、前朝密宝其中不知道多少方角逐较劲,堪称是神佛打架,凡人遭殃。
“姑娘真要找不渡门的踪迹,最难的应当是如何瞒过当今的眼睛,且不能过多动用本家的势力。”竹里略无奈地对江鱼道:“本朝权贵去寻前朝血脉,搁在哪国都会被天家怀疑有不臣之心,姑娘如果只是好奇不渡门的来历,属下知道多已经全告诉您了,至于其他……希望姑娘慎重。”
江鱼喝了口凉掉的茶水,挑中她话语中的一处疏漏问:“家中势力不能动用,江湖势力呢?我且问你,你与我讲的这些,依照你看来,除了天家与六大世家外,应该还有谁知晓?”
“江湖势力更迭太快,缺少稳定传承的情况下,很少人能探查到不渡门的过往——它实在不像正儿八经的江湖势力。”
江湖门派比世家更多两分不稳定性,一是无法合法拥有大范围的土地庄园山矿等固定资产,二是江湖纷争不像朝堂纷争要在司法和皇权手中过一遭,其中留有足够的时间插手运作,多是有仇拎刀上门直接开杀,君不见半数江湖人士都在官府的通缉令上。
一个宗门能在短期内凭借一人的声望迅速崛起,也能因一人逝去迅速凋零,长期延续的宗门教派,偌大江湖寥寥无几。
近在咫尺如青城观,不也是在百年内辉煌,百年内跌落谷底吗?
世家则不同,其盘根错节的联姻致使各大家族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且底蕴尚在大家靠关系上位。纵使一代不如一代的吴家,在江州依旧是风光无限,且有着重塑辉煌的苗头。
“那就是无处可查了?”
竹里苦笑着说:“不渡门的存在太敏感了。”
山上天寒,银杏仍旧枯着,没有发芽的意思。
江鱼半躺在树下,枕着抱着安神香的棉枕,在枯枝间隙看着漫天云卷云舒,几息过后她道:“其实还是有法子的,不然你关于不渡门是长宁遗脉的消息又是从何而知?是我在家中权势话语不够,仅能指示你们触碰最浅显的东西。”
“属下绝无此意。”竹里单膝跪在摇椅前,身体紧绷着说。
“算了,再问下去闹得我有多不懂事一样。”
江鱼轻哂,她枕着手臂,心平气和道:“当朝虽心性狠辣,却也识人善用,不至于查个不渡门就要被怀疑有不臣之心的地步,你未免将今上想得太心胸狭隘了些。”
“属下没有。”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原因。”
“……”
经久的沉默过后,竹里艰难道:“六年前,属下奉命去查一起远族族长身亡案,意外……知道了一些前朝秘辛。”
“什么秘辛?”
“大成建国,是开国骗取长宁秘宝……六大家,也在其中。”
江鱼睁着的眼又闭上,她现在半点也不想去看那个进度突飞猛涨的世界真相进度条,满脑子只一句话“好家伙,贵圈真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