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龙蛇,难分真与假,一自秋围经试罢,观灯闹酒渡韶华,愿不负十年窗下——”
戏台上伶人咿咿呀呀唱着的戏词,调若水磨,优美清新。连戏楼外路过的旅客都忍不住停下脚步,附耳听上一折。
但这不妨碍台前卷帘后的雅间里有人撑着脑袋打瞌睡。
柳芷全神贯注地坐在椅上听戏,她手中摇着一把绘兰草的凝绢团扇,风扇不起几缕,图得只有好看二字。
不过戏楼里也不热,南郡最好的戏楼,别说是雅间,就是下面的普座旁也摆了冰釜。区别仅在于雅间里的冰釜中冰了凉茶和鲜果,可以边听戏边品尝。
可惜对某个人都没用。
柳芷听到这一出戏落幕,默不作声地转过脸。
她身侧坐着的江鱼还在睡,手肘压在桌上,夏日轻薄的淡青色广袖顺着素白的小臂下滑,堆积在臂弯间,若一团轻云。
……她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睡着的?
柳芷怀着好奇,拿团扇挡在面前,轻咳一声说:“稚之,戏唱完了。”
江鱼略显迷茫地睁开眼睛,她将滑到手肘上的翡翠镯拨回腕间,理了理鬓发问:“还要听吗?”
柳芷从冰釜里拿起切成小块用竹签插着的脆桃,百无聊赖道:“天热,除了这戏楼外也无旁的消遣,他们唱得其实还可以,委屈你再陪我坐会儿了。”
江鱼打了个呵欠,手间折扇“唰”地展开,无所谓说:“那就看吧,反正也无旁的事。”
戏台上伶人正在谢幕,台下赏戏的老爷娘子们正朝台上扔绢花,将那班主扔得脸上堆笑。
柳芷看了一会儿后说:“吴郡捧角扔得都是金钗银锭,怎么你们这儿扔得全是绢花。”
江鱼合拢手中的描金折扇,用扇柄指着戏台道:“红娟是给正旦,蓝绢给正生,粉的黄的以此类推,一朵绢花半钱银子。至于原因嘛,说是早先有个老爷捧角,家中妾子不悦,唤人从二层雅间扔了十两银子下去,活生生将那角儿鼻梁砸断了,偏人家扔得不是铁器不是石头,正儿八经的银钱,唤做打赏,谁都抓不到把柄。”
柳芷:“噗。”
“戏外事比戏中有趣多了,”江鱼看台下吹拉弹唱地起了奏,拿扇子往眼前一挡,嫌弃不已,“我原先去江州,嫌他们那厢才子佳人的戏码无趣,原到河州唱得金榜题名还不如江州,俗套至极。”
柳芷在一旁笑,“你以后去燕城就好了,燕城那厢的戏码有趣,他们惯爱拿话本子改戏,唱九重天和阎罗殿,前尘今缘。”
看过不知道多少讲三世情缘的江鱼:“哦。”
托着下巴,柳芷叹气说:“话本里飞天遁地,剑侠执剑西来,踏雪留香,看字自生无限遐思,可这些哪能一字不差地搬到戏台上呢?”
这话倒是不假,即便是在现代,人们也很用特效将小说中的场景完全还原。
江鱼问:“要去书肆看看吗?”
“等日头再下些,这天热的,要将人晒化了去,”柳芷抱怨了一句,忽地想起了什么,遂抬头问向江鱼,“我有一位友人,早些年来河州小住过两载,她在吴郡外的拂晓山上有一座避暑别院,稚之若是不嫌弃,不如与我一同去别院待至夏末?介时亦可直接去燕城。”
江鱼微挑起眉,“三娘说的友人是襄阳郡主?”
关系利益捆绑如姜柳,江鱼根本不需要掩饰她从姜汀那里得来的情报——她在青城山遭刺杀的事都被姜汀讲给柳家兄妹了呢。
谈起自己的另一位朋友,柳芷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她拢下团扇,低声道:“不错,襄阳的父亲出身河州陆家,她常年在燕城和河州轮住,如果今年不出意外,她应该是来河州的避暑的。”
江鱼配合地压低声音,“出什么意外了?”
“陛下说她年纪到了,要长公主带她去行宫,和近臣家的公子郎君多往来走走,给她寻未来婆家。”
江鱼:“……”
在姜汀等人口中狠辣无情的熹安帝,居然还会操心小辈婚事?她一直以为这位boss级的皇帝走得是孤家寡人的路数。
柳芷还在一旁打趣好友,“襄阳现在特别怕进宫,她一进宫所有人都在催她选夫。”
“三娘见过熹安帝吗?”江鱼问道。
柳芷沉吟片刻后说:“我七岁那年曾和长兄去过一趟燕城,当时是中秋,陛下设宴于宫中,因祖父身居高职,我和长兄亦可赴宴,当时年纪小,详细的记不太清楚,印象最深的还是进宫前祖父的一句告诫。”
“柳老说了什么?”
“祖父那句话是对长兄说的,他道千万不能将表象信以为真,”柳芷垂下眼皮,视线虚落在雅间的栏木前,声音很轻,“襄阳也曾跟我讲,长公主每次在她进宫前,都要说一句不得对陛下失礼。”
江鱼倚在软椅上,她右手食指上还戴着清行送她的那枚暗金戒指,里面的毒针找孙奇换了新的,依旧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枚戒指和她今日的衣裙并不相称,显得有些突兀,不过搭上手中的描金红玉坠扇,勉强还能相配。
她现在身上不带点能弄死人的暗器都不太敢出门,沉玺他们没晚看她将首饰珠钗放下,都要为其中含着的剧毒心惊胆战上三分。
江鱼还在想熹安帝,依照她过去理解,熹安帝该是个浑身冷戾,看谁谁心脏病的狠角色,现在听柳芷一讲,似乎是个将薄情寡义藏在表象下的人,这一点来看倒是和原男主颇为相似。
“稚之在想什么?”
一旁柳芷问道。
江鱼抬起脸,眉眼间带笑,“我在想遗传学。”
柳芷:“……”什么玩意儿?
江鱼换了话题,她慢吞吞拿过冰釜里镇着的酸果茶,抿了一口道:“这次我堂姐大婚,兄长与我皆要去燕城,恰明年二月春闱,估摸是不会再回河州了。”
柳芷唉声叹气,“我还不是与你一样,祖父那厢也说要我跟着一起去燕城,这下好了,姜家柳家王三家这一代都有嫡子参加春闱,谢家的那位取了上一次殿试的桂冠,做了京官,乌家外派的那位也带着子女从虞州回来,今明两年的燕城,可真是热闹成一团花了。”
六大家族年轻一辈悉数会聚,太子大婚,岂止是“热闹”两字能说尽的。
江鱼指腹擦过扇面上的描金经文,心情微妙,她过去倒没发现剧情开始前能有这么多事。
“明年热闹得可能不止六大家。”原男主和原女主,怕也要粉墨登场了。
柳芷看她的表情,斜过视线,“你堂姐嫁给了太子,以后谁要是娶了你,可是能跟未来天家搭上姻亲的,你这次去燕城,就没想过自己的婚事?”
江鱼一听“婚事”什么的就头皮发麻,虽说世家女子会在十五六岁的时候订婚,折腾完六礼拖到快十八出嫁,但十八岁在现代是个什么概念?
刚上大一!
十五岁还是高中生!
“我……”江鱼勉强道:“不急。”
柳芷喝着茶水,“还不急?寻常人家姑娘十三四就嫁人了。”
“我若说我想出家做姑子,你如何想?”
柳芷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卷帘,她猛地一个回身,看向江鱼的目光无比震惊,“你认真的还是在逗我?”
江鱼一本正经说:“自然是认真的,你知道刚从道观回来,事实上如果不是遇见意外,我或许真在那里出家修行。”
柳芷面无表情,“我知道了,你在开玩笑。”
正常的世家贵女,若不是因自身命数或声明问题,是绝对不可能出家做姑子的,不过像江鱼这种从前身体不好……柳芷凑近了些,嗅到江鱼身上清浅的药味儿,狐疑问:“你如今身子骨不是养回来了吗?”
江鱼轻描淡写给自己加病,“仍是难以延续子嗣。”
虽系统没有明说,但江鱼内心莫名有一个异常笃定的想法——她这辈子都难以用“姜毓”的身份孕育下一代。
柳芷哑然,过了会儿她讲,“不是还能抱养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别人好端端的孩子,我为何要抱过来养?”江鱼这次真开玩笑了,她道:“我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何必要一个孩子养在膝下呢?”
柳芷刚拿浸了冰水的手帕擦干净不慎溅在手背上的茶水,闻言手指一颤,幽幽说:“我现在信你不拿我当外人看了。”
皇位什么的张口就来。
思及此处,柳芷出言警告说:“这些话你在河州说说也就算了,去了燕城后,小心触到锦衣卫的耳目,那时可不是讲一句玩笑话能揭过去的。”
“我知道了——”江鱼拉长声音,然后兴致勃勃道:“其实道观也挺有趣的,山野四时其味不同,各有妙处。”
柳芷心说你几个月前因道观中的恩怨险些丢了命,上个月还在为道观中人逝去日日伤神,怎么现在就一心盼着再去了。
她这样想着,也就这样问了,不想江鱼听完后面上的笑意霎时消了,墨色的眼眸雾气氤氲着,“我忘了。”
忘了那些人已经不在了,忘了她已经离开了。
忘了上月送去青城观的信迟迟没有回音,忘了指间腕上玉镯和指环的主人并不在她身边。
可她还是想念青城观院中的那颗银杏树,想念院门口的那棵枇杷,和飞檐下悠悠晃着的铜铃,和那夜升起的祈天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