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安二十五年的夏天
娄乙2021-09-28 20:473,222

  江鱼被姜汀说得有些想笑。

  刀口架脖子上了,还要去考虑别人的命是不是命的问题?

  江鱼不想死,也不想让姜家人死。

  她跟这个世界有隔阂,这道隔阂让她跟姜汀的想法存在分歧,无法达成共识。

  “我知道了。”

  江鱼略冷淡地朝姜汀施了一礼,没有多与他争执——毕竟,谁都想不到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皇子会异军突起,一举夺取皇位,并对世家赶尽杀绝。

  姜汀皱着眉,看江鱼头也不回地离开后,他挥手招来跟在身边的影卫,吩咐说:“去查查稚之在青城观具体经历了什么,除了那件事以外。”

  “是。”

  昌菱和他汇报过,在从河州到江州的路上,江鱼待他只是有些许防备,到青城山后态度急速下跌,且被甩开的不止有他,就连沉玺等贴身影卫也被江鱼支走。

  ……从这方面想想江鱼好像还真有些搞情报的天赋。

  姜汀摇了下头,回到自己的院子。

  兄妹二人不欢而散的事不影响第二日姜汀来找江鱼一起去族学。

  姜汀来的时候江鱼还没醒,絮儿为难道:“女郎昨夜寅时才歇下,到现在歇不到两个时辰。”

  姜汀:“……”

  虽然听说过小孩儿在十三四岁的年纪容易心生逆反,猫嫌狗不待见,例如一心叛逆想去打仗的二堂哥,可也没江鱼这种背着人瞎折腾,谁也搞不清她到底想做什么的。

  打量着姜汀愈发糟糕的脸色,絮儿想她们家女郎这也是独一无二例了,能把郎君气成这样。

  “奴去唤女郎起床。”絮儿屈膝行礼,转身往江鱼的卧房行去。

  丁香色的薄纱垂挂在卧房的门旁,初夏时分尚且清浅的早晨落下薄阳,透过纱幔留下微凉的光。絮儿伸手撩开纱幔,听到藏在阴影中的人说:“女郎已经起了,正在梳妆。”

  絮儿记得这个人的声音,是江鱼的贴身影卫之一沉玺。

  她压下心中的无措,低声询问:“女郎可需要用早膳?”

  纱幔后没有动静,过了会儿后,那道声音重新出现,“劳烦。”

  絮儿躬身退下,从侧门去了小厨房,交代人可以将做好的早食端过去了。

  灶房的仆妇看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色,不由得多问了两句,“絮儿姑娘昨夜是没休息好吗,要不要跟人换换轮值?女郎现如今身侧也不缺人。”

  絮儿的面色又苍白了一分,她握着手指,心绪不宁道:“嗯。”

  自从女郎从江州回来,整个人完全变了,过去的女郎虽孤僻不爱与人交谈,但起码她和夙慧不会被排斥在外,至于现在……女郎根本不愿见她们,待她们和粗使仆妇差不多。

  这种落差太大了,即便江鱼没有主动开口说什么,然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跟夙慧“失宠”了。

  咬了下舌尖,絮儿摇了摇头,快步走回前厅,和姜汀说江鱼已经醒了,用过早膳就过来。

  姜汀看了眼时间,“我在这里等她。”

  絮儿将姜汀面前的凉茶换下,重新端过来一盏热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半点不该有的声响。

  姜汀若有所思问:“稚之从江州回来后,你们都做了什么?”

  絮儿叫他问懵了,她卑身应说:“奴并无多余举动。”

  江鱼从江州回来后最委屈的就是絮儿跟夙慧了,做个不恰当的比喻,她们两个像苦守寒窑十八载的王宝钏,好不容易盼得夫婿归来,结果夫婿态度冷漠至极,还另有了新欢。

  其实也不能算新欢,竹里他们也是从姜家出去的,可当时……

  絮儿低垂下眼睛,难过得想其实从江鱼离开姜家前就有蛛丝马迹了,她和夙慧从小服侍女郎到大,而外出游学时女郎却没有带上她们。

  姜汀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怀疑其中关窍还是出在青城山。

  约莫过去有一刻半钟,江鱼从内院过来了,她看到姜汀后施施然行了半礼,眉眼微微弯起,“兄长久等了。”

  “……”

  姜汀古怪地看着她,有点怀疑昨天跟自己半路吵起来的人是不是她。

  江鱼脸皮厚得要命,她歪了下头,又问了一声,“兄长何故一直看着我?”

  “看你是不是忘了吃药。”

  江鱼被他拐着弯骂有病也不嫌恼,“不去柳二哥和三娘那里吗?”

  姜汀为了她能跟柳家兄妹打好关系操碎了心,他一大早来寻江鱼,不止是为押着她去族学,还有就是寻柳家兄妹一起,让他们能熟悉一些。

  这些江鱼全都知道,但她就是不配合,气得姜汀恨不能她是男子,可以直接上手打。

  也没见柳芷这么折腾柳琢。

  姜汀一边想着一边生闷气——旁人家的小孩儿大抵都是好的。

  不过他这个想法没能持续多久就被柳芷亲手打破了。

  因家里一下添了两个要备春闱的考生,姜和对其他子弟的要求放松了许多,尤其是对江鱼柳芷这些不用考科举的女子。

  大家早上吃过饭起来,到族学上小半天课,回去背背书写点作业也才到未时,剩下的时间皆是自由活动时间。

  补充,在这其间姜汀和柳琢要在姜和那里继续读书,一直读到亥时回院洗漱睡觉。

  再补充,因江鱼这一年来身高长高了许多,她终于不用在族学坐第一排,待在姜和眼皮子下读书了。

  身量长高的江鱼自觉将自己位置挪到了第四排,和柳芷坐前后桌。

  柳芷是个上课认真听作业认真做得好姑娘,但她成绩一般,开始江鱼以为她是没天赋才学不好的,后来她发现柳芷的“认真”只浮于表面。上课认真听讲不过是做样子,神早不晓得飞哪边了。

  当然江鱼也是,她听时政策论非常认真,因为这关系她的任务和姜家的生死输赢,且她还有点考公的底子。到数论跟诗词就不行了,前者还能靠前世的底子撑一下,后者——她只会搞诗词鉴赏。

  所以在被抽中作答,得柳芷小声提示后,江鱼礼尚往来帮柳芷答了策论题。

  两个“六十分刚好,六十一嫌多”的究极咸鱼一拍即合,你听诗词格律我听策论时政,以专业的素养给对方代写作业。

  为了互写方便,江鱼开始和柳芷一起上学下学,姜汀看了表面,倍感欣慰。

  直到柳琢一脸感慨地告诉他这俩姑娘胆大包天敢在前内阁首辅面前阳奉阴违,他才知道这江鱼跟柳芷在偷偷作弊。

  姜汀:“……”

  柳琢在一旁逼逼赖赖,“想叔祖教过学生数不胜数,上至天子下至你我,这还是头一次赶在他眼皮子下玩这一套的吧?”

  姜汀回想起自己在叔祖书房帮忙批过的课业,好半天才说:“如果三娘不告诉你,你能看出来她的时策题是稚之写的吗?”

  柳琢无比可惜道:“看不出来,稚之给三娘写的策论答案跟她自己的完全不一样,从破题思路到偏向经传纯粹是两个路数,她若生为男子,你的状元位就悬了。”

  “她诗词格律不行。”

  柳琢觉得他的语气有点酸,他勾着姜汀的脖子,笑嘻嘻问:“不是吧汀哥,你连你妹妹的醋都吃?”

  姜汀扒开他,皱着眉说:“她们两个这样不用管吗?”

  柳琢无所谓道:“这不是挺好的吗,没有什么情谊比考场作过弊更牢固了,而且我看她们挺乐在其中的,最起码三娘是,她一直都很头疼写策论,没有稚之帮她写题之前,她的大半策论题都是我写的。”

  ——被发现也可以说是兄长指导妹妹,反正柳芷记性不错,改背的东西都背了,被提问也不怕。

  姜汀幽幽说道:“稚之从没找过我帮她写诗。”

  “你对她太严格了,”柳琢懒洋洋地坐在窗前,手指随意地挑弄着竹幔下的流苏,“我有事听你对她说话就觉得凶,稚之是你妹妹,不是你下属。”

  姜汀反驳道:“她要是我下属早被我扔进刑室了,她在你们面前表现得知书达理,倒显得我蛮不讲理起来。”

  “……你好好说话别生气,其实我家三娘也这样,小孩子嘛,在自家人面前才闹脾气的,你多哄哄就好了。”柳琢宽慰他说。

  姜汀冷哼了一声。

  柳琢在一旁摇着扇子笑,乌木骨扇遮掩着他的大半张脸孔,露出一双似柳叶般多情的眸子,“汀哥你还说稚之,你不亦是如此?搁在熟悉的人面前方才肯说出自己的不悦……汀哥也是小孩子呢。”

  姜汀一个眼刀刮过去,“你皮痒了是不是?”

  “我哪敢啊——好了好了,休息也休息够了,叔祖布置的时务还有三道,诸科六道,听说圣上又要主持内阁修订律法了,不知会不会对明年春闱有影响。”

  说起正事,姜汀的脾气压下去不少,他拿过桌上放冷了的茶水饮下,“不清楚,但首辅应该不会想不到这里。”

  柳琢合上扇子,眉目间带上些怅惘,“你我二人明年一同参加春闱,朝中一半官员恐都要避险,天家看见,不知会不会多想……要是再冒出一两个寒门学子就好了,这两年寒门不成器啊。”

  姜汀也是这般想的,他拿过桌上拜访的龙鳞卷,想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入夏后蝉鸣聒噪,森森绿竹栽种在宅院的每一角落,冰釜散着冷意,驱着暑热。写不完的卷题,背不完的例文,和自已一同苦恼家族未来的友人,这些事情构成了姜汀关于熹安二十五年夏天最深刻的记忆。

  而难以管教、正在闹叛逆的幺妹,好像在这些事中轻得不值一提。

  以至于在熹安二十六年的夏日,他接到那一道圣旨,方才晓得江鱼比他更早地踏进了漩涡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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