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
娄乙2021-09-27 21:293,163

  柳家兄妹都有点怪。

  江鱼端起茶抿了一口,腹诽着。

  做哥哥的正经不过三秒,腔调懒洋洋的,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做妹妹的看着一本正经,嘴里说得却全是虎狼之词。

  “倾慕”这种词是能随便用的吗?

  同在一屋,柳芷说什么柳琢跟姜汀都能听到,见自家妹妹隐约有朝登徒子方向发展,柳琢不由咳嗽了几声,“先生教你的书全被你吃了,倾慕仰慕都分不清了?”

  柳芷慢慢转过眼睛,意味不明道:“听有人常用这个词,不知不觉被带偏了,见谅。”

  有人:“……”

  江鱼莫名其妙地看着脸色变了的姜汀,心道不会吧,她哥在外面这么热情的吗?

  柳琢梅开二度,继续咳嗽,“别说这些了,你们不饿吗?说起来我好像还没给过稚之见面礼,早些年来姜家的时候准备过一个银制内旋镂花香囊,但你们家府医说有道香料和药冲突我就拿回去了,后来竟一直忘了备新的。稚之可有喜欢的文房古玩或是金银玉器,汀哥不舍得给你的买的那种?”

  姜汀啜了口茶,“她在钱庄能动用的金票与我相当,尚不曾遇见过什么买不起的。”

  江鱼也在一旁道:“兄长待我极好,不劳柳二郎君破费。”

  姜汀放下茶盏,瓷杯落桌时屈指扣着,无声无响,“喊柳二郎君太生疏了,稚之不妨学三娘,叫阿琢二哥好了。”

  江鱼微怔了下,她思量片刻,朝柳琢道:“柳二哥。”

  ——姜家没有三姑娘,喊柳芷三娘不怕喊错人,可姜毓姜汀是有亲二堂哥姜鸿的,姜汀这一句话,居然将柳琢排到了亲堂哥前面。

  “行了行了,第一次正式见面,哪有那么多讲究,”柳琢抬手在姜汀面前拦了一下,想了想后对江鱼道:“走之前必然送你一件稀世之物做见面礼。”

  江鱼道了一声谢,不再言语。

  酒楼上了饭菜,辣菜和淡菜各占半壁江北,泾渭分明地摆在桌上。

  柳琢率先夹了块剁椒鱼,放在碗中挑刺。

  自回到姜家,江鱼又开始过食不言寝不语的日子,一桌人坐在一起全闷头各吃各的,还不能吃得太随意,要时时刻刻端着,注意仪态。

  跟姜汀那种将仪态刻在骨子里的世家郎不同,江鱼是绣花枕头一包草,每次跟外人一起用饭她都吃得胃疼。

  百无聊赖地用完饭,江鱼又和姜汀作陪,跟柳家兄妹逛了一圈古玩玉店,最后到戏院看了场傀儡戏,方才回长明巷。

  柳家跟姜家交往密切到各自老宅中给对方空出一间院子,柳琢和柳芷回那院子跟回自己家似的,路比江鱼都熟。

  等将柳氏兄妹安置好,姜汀送江鱼回修身园,路上他问:“是不是觉得我今日待你太蛮不讲理了些?明明有姜鸿这个亲堂兄,却叫你唤阿琢二哥?”

  那可不是,我喊你都是一口一声“兄长”,到柳琢那比自己亲哥都亲……忘了,姜汀也不是亲哥。

  江鱼内心想着,表面淡然若风,“兄长所行自有道理。”

  姜汀看了她一眼说:“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吧?”

  “兄长说笑了。”江鱼不轻不重地将话堵回去,她不是真的姜毓,听姜汀那些明晃晃偏袒外人的话并不会感到难过,只会想原来姜汀待姜毓的好是要对比出来看的,这么想最惨的那个人又变成了林久。

  可姜汀待谁好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江鱼弯下眉眼,笑里不带一丝难过和不满。

  姜汀看她笑,心间五味杂陈,“我让你唤阿琢一声二哥,是因想你知晓,他是与我一般可以信赖之人。你日后免不了要和年龄相仿的贵女相识,有三娘在其中,能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江鱼低眉顺目走在他身侧后一些的位置,应声说是。

  姜汀沉默一会儿,不屈不挠道:“你是如何想的?从江州回来有半月了,日日待在修身园中种花喂鱼,族学也不去。”

  江鱼拢起袖子,右手轻捏着左手食指,她不紧不慢道:“我过去向来如此……至于族学,叔祖说等我养好病后去。”

  ——她现在的病是心病,好不好她自个说了算。

  姜汀许是没见过这么烂泥扶不上墙的,他勉力放缓声音问:“所以你是想以后寻个家世低一些的——”

  “不渡门的人追到了几个?”江鱼冷不丁开口,打断了姜汀说了一半的话。

  她一提不渡门,姜汀便想到她还在青城山时昌菱给他传的信件。

  信里细致地描绘了江鱼所受的伤,肩膀被砍了一刀,腿脚手腕甚至脸上全是在山间折腾出的破口,纱布缠了半身,甚至脸上都带伤,养了小半个月还能看出痕迹……姜汀憋起的气瞬间泄了。

  他无可奈何讲:“除了那个叫赫连的主事人不曾找到外,上元夜袭击青城观的流寇与不渡门门徒悉数追捕处死,至于它门内其余弟子,归宁堂还在根据之前拷问出的行迹追捕。”

  归宁堂是暗部明面上的名字,表面负责护院守卫,实则是为解决姜家暗地里勾当的地方。

  江鱼一直觉得“归宁”这个名字取得很妙,影卫做得是杀人埋尸的勾当,死了可不就是归于安宁吗?

  她唇角带笑,轻搓着食指指腹,语气轻轻柔柔地道:“不渡门主事人——唤作赫连仪,那个人不必再浪费人手去搜寻,他已经死啦。”

  姜汀骤尔停下脚步,他转身看向江鱼,“你怎么知道?”

  赫连仪的下落连归宁堂的人都没查到,江鱼是怎么知道他死了的?既然知道,先前为何不说?

  “我杀的。”

  三个字重若千斤,姜汀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家幺妹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娇贵身段,以为她在开玩笑。

  ……不,没有人会在这种一戳就破的事上开玩笑。

  “不渡门的长老们似乎都爱用假面行事,赫连仪真正的模样是个耄耋老翁,归宁堂在山间寻不到他正常,”江鱼笑了下,朝姜汀道:“或许兄长可以叫他们重新搜一下后山的太真潭,里面应该还能找到一具腐尸跟证明赫连仪身份的令牌。”

  姜汀:“……你还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

  江鱼侧目问:“这是夸奖吗?”

  姜汀没好气说:“自然不是,你明天跟我一起去族学上课去,省得整日读不清旁人话语中的意思。”

  “不是不行。”

  “你的条件呢?”

  “我想进归宁堂。”江鱼飞快地补充说:“不是挑选影卫也不是去做影卫,我是想以后拥有一点直接调动影卫的且不向上禀告的权限。”

  姜家这一代嫡系年龄都大差不差,且因子嗣单薄大家也没出现什么纷争,大郎姜沅那边已经过了春闱,殿试夺榜眼,后在自家人的照料下,分配去了沧州跟着父亲做事,现在跑到济州做知州副官。二郎姜鸿较为叛逆,好端端的书不读非要去参军,磨了四五年好不容易家中松口想把他安排进禁军,他不乐意非要靠自己,目前不知具体在哪个军营中。除姜汀跟姜敏接手了家中一部分事物外,其他人都还没怎么接触到本家的核心权利。

  也就是说偌大的姜家家业,小辈们都还没怎么开始接手,绝大部分都掌握在老一辈人手中。

  江鱼想先下手为强,在归宁堂被长辈们明确划分给谁之前,在其中站稳脚跟,日后好悉数收进囊中。

  姜汀气笑了,他被钦点为家族继承人后,姜家各个机枢部门全都向他敞开了部分权限。而归宁堂这个作为姜家最见不得光的地方,向他打开的权限不过冰山一角。江鱼倒好,跳出来直接说她想伸手进归宁堂。

  姜汀从没想过,他这一代兄弟姊妹四人,第一个要跟他挣权的人是他自己的亲妹妹。

  姜汀想不明白,也不理解,他问:“凭什么?就凭你杀过人?”

  江鱼否认说:“当然不是,只是我杀了人后你们几个月不曾查出——我要的又不是整个归宁堂,我要的只是一只能兼职一下我这边任务的小组。人也不多,三组十五人大差不差足够了。”

  姜汀皱起眉问:“你还想杀谁?”

  “一切妨碍我、妨碍姜家之人,”江鱼歪了下头,“我保证做得绝对干净,连锦衣卫都搜不出端倪。”

  姜汀:“……”你还挺骄傲。

  “如何?我知道归宁堂有一部分在兄长手中。”

  “不可能,”姜汀果断拒绝说:“我不管你是怎么弄死赫连仪,也不管你到底想做什么,但归宁堂我不会让你进。”

  “为什么,因为我是女子?”

  “不,”姜汀冷冷地看着江鱼,“因为你不明白生杀予夺代表着什么。”

  ——在你轻而易举说出你杀了一个人的时候。

  或许你当时害怕惶恐,或许你现在还在为那时候的遭遇在噩梦中惊醒,可你午夜梦回青城山时,你后悔的不是杀了人。

  你不觉得杀了那个人有错,事实上也没有错,但稚之,与常人失手杀人后的惊慌失措不同,你在敌人死后表现出的是一种“原来可以通过杀死对方让自己不再受威胁”的欢喜,并迫切地想要拥有这一项权利。

  稚之,你不知道你说起归宁堂时眼中的迫切有多强,谈论起生死时有多随意。

  即便身处高位,所接触的朝堂斗争中不会缺少白骨垒垒,我仍希望你能站在远离黑暗的背面,懂得良善,与美好相伴,而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刀光剑影。

继续阅读:熹安二十五年的夏天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穿书:我有白月光光环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