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意孤行
娄乙2021-08-10 20:453,428

  沉玺从膳堂离去,江鱼望向他冒雪离开的背影,叹气。

  玄英站在她的身后,凑近问:“怎么了,在担心他们吗?”

  “嗯,想这个冬天要怎么过。”

  玄英“咯咯咯”笑,她亲昵地伸出食指在江鱼脸颊上戳出一个小坑,“这没什么好担心的,小鱼要是怕冷,晚上可以找姐姐一起睡,姐姐给你暖床哦。”

  从膳堂内间出来的玄诚一口气梗在喉间,刚压下的火气瞬间复燃,他劈手把玄英拎走,冷笑道:“你的年纪都能当她娘了,张口闭口姐姐要不要脸?”

  习武之人的面容往往比真实年纪显小,依照江鱼来看,玄英顶多二十五六岁,如果她真和玄诚所说,真实年纪给姜毓当娘,那这个二十五六少说要加七八岁。

  玄英反手握住剑柄挑起玄诚抓向她的手,剑锋不曾出鞘,斜擦着她的肩膀,捅向玄诚心口处。

  玄诚抄过一侧准备给伤员固定骨折的木棍,身体侧过躲开剑鞘,手中木棍灵活地转了向,敲在玄英握剑之手的虎口。

  师兄妹二人在这边叮叮当当打得热闹,那边玄通子还在给游白缠绷带,他一低头躲过斜飞来的干净棉布,气急败坏地拿过沾满血污的布巾砸过去,咆哮说:“要打滚去打,膳堂这么小的地方容不下你们两尊大佛!”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江鱼的反应伸手完全不及玄诚玄英他们,她站在原地,眼看那团脏布在空中展开,即将扑向她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哎呀,掌教师兄真的是老了,这边还有个不会武的小美人呢。”玄英脚尖一点跃到江鱼身侧,用剑鞘将脏布打掉——迎面对着玄诚。

  从衣摆上撕扯下来的布料舒展,挡住视线,玄英回过头对江鱼眨了下眼睛,嘴唇微动,声音小得只有江鱼一个人能听见。

  “别怕,我把这个扰人好事的家伙赶走。”

  江鱼一头雾水没听明白,却见玄英暧昧地对她眨了一下眼睛,视线飘向拱门处。

  “……”

  清行的影子停在拱门后,他朝江鱼露出一个笑,用口型和她道:“没事。”

  师兄妹二人破窗而出,寒风携大雪滚入屋舍,顷刻间吹散屋内由炭盆烧出的热气。

  “两个混账!”玄通子骂了一句,让身旁还空着手的弟子把窗子关上,“窗销和门销都拉上,让他们在外头把脑子吹清楚了!”

  老道骂骂咧咧地给游白缠紧绷带,挥手说:“下一个。”

  几个弟子把游白抬到一旁的地铺上,又将一个胳膊被树砸了的山民扶到玄通面前。

  江鱼看着,走到清行身侧说:“要是孙大夫没被药棚砸伤就好了。”

  多个医生多个人帮忙,哪像这般,只一个老道在这边忙活。

  清行靠在拱门上说:“姑娘不是跟孙大夫学过一些医术吗?”

  江鱼失笑,“读了几本医术学了些药理便算学过医吗?况且我只懂一些药理,外伤的包扎正骨一窍不通。”

  清行轻笑道:“江姑娘是不知道,有些赤脚大夫医术读三本,背几篇药方便敢给人看病。”

  “……不怕闹出人命。”江鱼摇了下头,双手抱臂后仰过脸,问道:“方才玄通道长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这话太敷衍,江鱼有些不满,她戳了戳清行的手臂,拉长声音,“赶紧说——”

  清行又开始笑了,“谨遵大小姐令。不过玄诚道长真没说什么,他让我注意自己身份,说出家人要懂得十丈软红皆是影响修行的浮浪声色,要我远离。又道大小姐金枝玉叶,和我等不是一路人。”

  这怕也是玄诚想对自己说的。

  江鱼敛眸思索,依照玄诚和月姬所想,姜毓最好一辈子待在姜家,安安稳稳地长大。

  安稳长大,谈何容易呢?

  身无钱财权柄傍身,会沦落到卖身为娼为奴的下场,有钱财权柄傍身,会沦落到满门抄斩的结局,二者相较,竟比不出哪个更难一些。

  “你回答了什么?”江鱼问说。

  清行抬手在鼻梁上勾了下,他偏过眼睛,耳根升起绯色,“我道知好色则慕少艾,人之常情,自……一意孤行,与旁人无关。”

  江鱼呆了呆,她将清行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三遍,意识到其中那不算隐秘的含义,耳朵跟着一并红了。

  面前的屋子人影错乱,地上不断发出呻吟的伤员,一旁蹲守在四个火炉前熬药的道士,满头大汗给人包扎伤口的老道人……纷纷乱乱,好似另一个世界。

  江鱼呐呐说:“师叔听完没骂你?”

  “骂了,所以我还说了别的,像‘发乎情止于礼’‘不敢有丝毫逾矩’一类的话,不过最重要的应该是那句‘江姑娘会在年后离开’。”清行回看过江鱼,嘴角微翘着,“我和师叔说两个月后,你我自当离别,各自奔赴自己该走的道路。”

  至于现在,他想要享受大雪封山的这两个月,与外世隔绝,不问今后。

  江鱼没有说话。

  她喜欢少年,喜欢那孤注一掷的少年胆气。

  那是她没有过的意气风发,即便一无所有,也敢向虚无缥缈的命运发出挑战的勇气。

  她不敢,过去的清行也不敢。

  江鱼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会忽视掉清行的年龄,她不受控地将他看作思想成熟的成人,而这种印象在方才清行和她说“一意孤行与旁人无关”时被打破了,面前这个过分早熟的少年在那一刻终于有了少年人的意气和忐忑。

  意气是脱口而出的喜欢和对当下的笃定,忐忑是对方的回应。

  她顾忌得太多,有系统发布的任务,原主落水身亡的真相,姜家覆灭的未来,没有故事的结局和全面崩塌的剧本。

  桩桩件件皆不受掌控,到处都是充满未知的谜底。

  在这种情况下,她该如何认可自己那浅薄的喜欢?

  浮木上无根的果实落下,埋葬进泥土,等待萌芽。

  江鱼低下头,后颈弯出好看的弧度,她抓紧腕上的红绳,声音在嘈杂的屋内清晰地没入清行耳中。

  她说:“我心如君心。”

  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时行乐,在这黑暗且压抑的世道里。

  那天晚上他们就这样倚在拱门前,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江鱼的困意被玄诚一打岔没了十成十,她看着在地铺上不知是在昏迷还是安眠的游白,摇摇头说这次可真够凶险的。

  清行拿了扫帚和布巾清理玄诚失手打翻的姜汤碗,“哦”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你对身边的侍卫倒挺关心。”

  江鱼慢吞吞道:“还好吧,自己人。”

  清行继续说:“我看长得都不错。”

  “是吗?我没注意,道长怎么一天天地光在看我身边的人长得好不好。”江鱼凑过去,在他耳旁问:“道长看看我,觉得我相貌如何?”

  “江姑娘一等一的好皮相。”

  江鱼故意找茬,她冷声说:“想不到道长也是凡俗一般,贪恋美色。”

  清行十分冤枉,刚认识江鱼时他根本没注意她的脸,男男女女相貌如何都与他无关,他一开始对江鱼的印象集中在有钱和有病上,甚至内心阴暗想过谋财害命,之所以注意到江鱼全然因她超前的言论思想。

  在一具具难入他眼的皮囊中,她的灵魂超脱众人,比任何东西都要耀眼。

  ——江鱼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估摸要吐槽一句马克思才是你的缪斯女神。

  “我倾佩姑娘的思想。”清行说道。

  江鱼敏感地转过头,小声道:“我跟你说过,我那些话你当笑话听听就好,万不可当真,你是不是根本没记住?”

  清行好笑道:“我自然知道这些话的颠覆处,万不会与第三人说。”

  “超过时代一步半,你是引领潮流的火炬,超过时代三步,你就是疯子。”江鱼后悔不已,“我就不应该和你说那么多。”

  由爱故生忧,她开始为清行感到忧虑和自责。

  “姑娘不与我说我也是那般想的,不过要慢一些想明白。”清行在江鱼的发带上扯了下,把她拉到自己身旁,语气里有掩不住的笑,“担心我啊。”

  江鱼捂着自己的头发瞪他,“拽乱了你帮我梳。”

  “你现在的头发不是我梳的?”

  “是是是,有劳道长,要我给您端茶道谢吗。”江鱼说着,真跑到煮姜茶的道士那里盛姜汤。

  看炉子的道士还要煎药,没闲工夫帮大小姐盛汤,江鱼自己拿了碗和长勺,盛完汤后跟看药的道说了几句,换来那道士的一阵鞠躬道谢。

  江鱼端着姜汤过来,她怕烫,盛汤时拿手帕垫在汤碗下面,拇指指腹按在碗沿,小指微微翘着,被烛光照成蜜色。

  清行等她走近后,抬手用拇指和食指端住药弯,剩下三指扣在江鱼手上,不让她松手。

  他仔细端详着江鱼的手,素白干净,没染指甲,略瘦,骨节明显,不见伤痕和粗茧,但有学琴和习字留下的薄茧。

  怎么看都是书香门第出身姑娘家的手,娇娇养着长大,居然也懂得照顾人。

  江鱼怕汤碗摔了,没敢抽手,她压着声音说:“还有人呢,要看挑个没人的地方给你看个够。”

  清行松开手,放她离开,闷笑说:“好,这是你说的……刚刚和清越师兄讲了什么,他怎么感恩戴德看着你?”

  “我说观中要是药材不够,可以到我那边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算赠予不要钱,”江鱼纳闷问:“你们到底有多穷?”

  清行吹散白汽,算了算说:“一般收地租在十成二,观主心善,地租是十成抽一五,一亩地收成约莫是两石,一石五百钱,即一亩收成一银,青城观共拥田地四百亩,算下来一年租银在六十银左右。大多时候要偏右,因年年都有贫户交不起租银。”

  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花销在二十银,青城观足有二十八口人,一年六十银的收成糊口都不够,所以玄英玄诚他们习惯在外讨生活,不花费观中的银两。

  清行抿下一口姜汤,对江鱼促狭说:“现在大小姐知道自己有多大手笔了吗?”

  一口气给了青城观近四年的纯利,只要求短住半年,可不把青城观上下全惊动了去。

  江鱼:“……”

  她哪知道青城观能穷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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