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娄乙2021-08-11 20:593,300

  火烛燃尽,时间不知走了几何,膳堂外玄英和玄诚切磋尽兴,敲敲门想要进屋。

  守门的弟子是个死心眼,将门拉开一道缝,严词拒绝说观主不让他们进屋。

  玄英奔波数日赶回青城山过年,一大早上山遇到受困的村民,忙里忙外跑了好些趟,又和玄诚打了一架,眼下道袍破碎发髻凌乱,像逃难回来的。

  她看着那一板一眼的小弟子,清瘦的面容上浮现出两分好笑来,伸手挡在嘴前打了个哈欠,玄英道:“那好吧,我先回去睡了,二师兄,跟我一道回去帮我收拾收拾东西吧,我是不指望掌教师兄记着给我整理屋子。”

  玄诚皱着眉,叫死心眼的守门弟子转告江鱼早些回去休息。

  玄英听他提起江鱼,好奇地凑过去问:“二师兄,几个意思,那俊俏小美人是你私生女?”

  玄诚一巴掌抽在她背上,呵斥道:“胡言乱语些什么!武功没一点长进,在外头历练那么多年就学会了胡思乱想?”

  玄英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她入门的时候年纪小,那时候整日在外的人是玄通,师父上了年纪,她读书练武基本是玄诚这个二师兄领入门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才是玄诚的“私生女”。

  玄英三两步跟上玄诚的脚步,贼心不死,“师兄,你告诉我呗,我不往外说的。”

  师兄妹二人在大雪中越走越远,身后守门弟子合上门,回身尽职尽责找到江鱼,帮玄诚带话。

  江鱼和清行正在游白的床铺前守着。

  游白一直没醒,不仅如此,还发起高热来。面颊烧得通红,江鱼试着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影卫是再机警不过的人,平日江鱼隔着一道墙走进游白他们都能发觉,如今他躺在地铺上,嘴唇干裂眉头紧皱,周遭走来走去的人影激不起他半分反应,显然是痛苦极了。

  受伤淋雪后发高热的人不少,那厢清寒药炉上的退烧药和内伤药没断过,江鱼问清楚游白上次喝的是什么药、隔了多久喝的,想了想给游白倒了半碗温水,让清行扶按着他给他灌下。

  清行有幼年照顾母亲的经验,给昏迷中的人灌水灌药灌稀粥是得心应手,但即便经验丰富如他,还是被游白剧烈的挣扎弄得无比狼狈。

  好不容易将半碗水给游白喂下,江鱼掏出袖袋中的罗帕,递给清行,让他把溅到脸上和衣领处的水迹擦干净。

  清行没接,他抽出另一条和江鱼手中一模一样的帕子,对她道:“你忘了刚才还给过我一条。”

  他手中的那条是江鱼用来垫姜汤碗隔热的,白绸帕,没绣花样也没绣名字,像是从一长匹上批量裁出的,和江鱼堪称花里胡哨的打扮极为不符。

  江鱼收回帕子说:“我出一趟门身上要装四五条。”

  这世界既没卫生纸又没湿巾,日常生活麻烦的要死,亏得姜家有钱,能供应她维持体面和干净。

  清行擦好身上的水,无视江鱼朝他伸出的手将罗帕收起,“回去洗过再还给你。”

  “不用还,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江鱼蹲在游白身侧,发愁道:“我看他怎么像是被噩梦魇住了。”

  游白额发湿透,放在棉被外的手痉挛着攥紧床褥,他身上或许是汗,也或许是江鱼和清行不小心弄上去的水,领口粘腻在颈侧,口中语句破碎,连不成句子。

  江鱼试着去听他在说什么,可那声音颤抖,乱叨叨地一句也听不清。

  从游白喉间发出的声音近乎悲怆,他的手臂着急朝空中抓去,像是想要留住什么东西,那反复重复的词句一遍遍地有了音调,江鱼听到“不要死”三个字。

  她发愣蹲在那里,想沉玺给她说过姜家影卫的组别,一时听懂了些什么。

  一但和生死扯上关系,再怎么不引人察觉的事也随即变得惋惜起来,江鱼怔怔看着游白绝望的脸孔,手脚发冷。

  清行一把揪起江鱼,拉着她后退两步说:“小心,他被魇着认不出人,你离他太近容易被伤到。”

  江鱼蹙着眉问他,“现在怎么办,就让他一直被梦魇着吗?”

  “你身上有没有带安神药?看能不能给他用一些。”

  江鱼一顿,想起“自己”是个病秧子,身上常年熏着安息香。她低头解开腰间的香囊,把其中用纱布包着的药丸喂了一颗给游白。

  服下药后不久,游白发着抖的身体放松下,江鱼帮他把被角掖好,抱着膝盖在地铺边缘坐下说:“今天晚上游白应该醒不来了。”

  清行站在她面前挡住光,“要回去休息吗?”

  江鱼侧身看向窗外纷飞的雪,摇摇头道:“雪太大不安全,再等等。”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游白,叹气说:“我也不放心。”

  清行在她身旁坐下说:“我陪你一起守着。”

  江鱼没说话,她绞着手指,视线虚落在地上,什么都没看。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膳堂内的伤员全被安置完毕,江鱼和清行被师兄们赶到一旁站着,省得他们两个坐在地铺上占地方。

  忙到腰酸背痛的玄通子擦了擦头上的汗,用泛起红血丝的眼睛在屋内张望一圈,不满道:“玄诚跟玄英呢?还没回来。”

  那个负责守门的弟子睡眼惺忪,“您不是说别给师叔们开门吗,半个时辰前两位师叔切磋完想要进屋,弟子遵您的吩咐转告两位师叔,让他们在外守着。”

  玄通子:“……”这个死心眼的孩子!

  玄通子:“外头那么大雪,你叫你两位师叔在外待着?”

  那名弟子仔细想了想,赶紧玄通说得有些道理,他道:“这不是您吩咐的……”

  玄通子瞪着他。

  江鱼之前听守门弟子带话,知道玄诚玄英他们已经走了,便捏着自己的鼻梁骨打圆场说:“不用,半个时辰前两位师叔见没人开门后就顾自回去休息了。”

  玄通子顿时皱起眉,“玄诚的破院子昨夜就叫风吹塌了,他能去哪休息。”

  玄诚的破茅屋是他自己亲手搭的,他少时是富家公子,流落江湖后不久被收进青城观,对盖房造家具一窍不通,甚至不知道造房要打地基,一间屋子让他盖得像过家家。倒根房梁掉扇门是常事,修修补补勉强撑着,到今年才塌干净已是大幸。

  清行在一旁道:“观内空院不少,师叔总能找到地方休息,观主不必担忧。”

  玄通子抓抓乱糟糟的胡子,关于他倒霉师弟破院子的一二三事,他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听完清行所说后玄通子嘀咕着,“也挺好,省得天天放着好端端院子不住睡猪窝。”

  猪窝。

  江鱼嘴角抽了下,装没听见,转移话题说:“观主救人辛苦,清行煮了些清粥,您要用一些吗?”

  早先一溜伤号等着医治,玄通一个老年人弯着腰辛辛苦苦忙了大半宿,饿得前胸贴后背愣是没一个弟子递口吃的过去,听江鱼这么说不由心生感动,“一群混账玩意儿,还不如江姑娘细心周道。”

  江鱼露出尴尬且不失礼貌的笑。

  清行除了煮粥外,另热了两个馒头炒了一盘蒜苔腊肉,他将饭菜盛好端上桌,摆好碗筷,向玄通告退说:“屋外风雪小了,江姑娘在这里守了半日,我先送她回院休息,观主用完餐后早些休息。”

  江鱼找到一把油纸伞,系好氅衣,微微欠身道:“夜间还要劳烦观主差人守夜,若游白醒来,还请观主派人往客院知会我们。”

  玄通吃饭吃急,叫馒头噎了去,他端起粥碗猛灌,对清行和江鱼的话听了半岔,随口答应道:“没问题。”

  待这两人出门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后,玄通一敲桌子。

  一旁守着伤员靠在柱子上打瞌睡的道士一激灵,东张西望,“怎么了怎么了?”

  玄通子一手拿筷一手端碗,好半天才说:“我怎么听着他们俩才像是一家的。”

  江鱼跟他客气也就算了,清行那小子又是闹哪一出?

  膳堂外,清行将风灯交给江鱼提着,自己打着伞。

  夜里冷得要命,雪簇簇下着,一落到人身上能瞬间把温度带走。

  江鱼在屋里的时候脑子昏昏沉沉犯困,一出来立马清醒了,她往清行身后躲了躲,用他来挡风。

  雪下了几天,地上积雪厚得寸步难行,江鱼几乎是踩着清行走过的印记往前挪动,就这,她还要时不时打个滑,朝雪堆里摔。

  清行无奈背过一只手护着她道:“要么先找间院子休息一晚,等雪停了我再送你回客院?”

  江鱼额头抵在他的后背,闷声道:“没有炭火和挂帘我会冻死的,你们用的褥子太薄了——真的不嫌冷吗?”

  “瞎说话。”清行说了她一句,把伞递给她说:“拿着。”

  江鱼伸出冻得青白僵硬的手,“干什么?我……”

  “我背着你走。”

  少年在她面前低下身体,声音很温柔,“不会摔着你的。”

  江鱼抱着伞和灯,犹疑地看着身形略削薄的清行,心理建设做了一分钟后,她小心翼翼地趴在清行背上,僵硬说着“如果我太重就算了,雪挺软的摔不伤人”。

  “我好歹练了一段时间武。”清行背起江鱼,稳稳当当地走在雪中,他双手勾在江鱼的膝窝处,心想这人瘦得快没重量了。

  江鱼没被人背过。

  从她记事起到死亡,没有人像清行这样背过她。

  小时候看旁的孩子在父母宽厚的脊背上撒娇大睡,长大后看小情侣你侬我侬,你背我我背你。

  她手里紧紧抓着风灯,悬在清行的肩前,整个人僵成一块儿木头。

  清行踩着厚厚积雪,冷不丁道:“天好像快亮了。”

  天色不知何时从浓墨变成深蓝,远方色泽清浅,隐隐有金光落下。

  江鱼安静地搂着他的颈,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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