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寂静,树林沉默。
天光初破云层,灿金似的光落在雪山山顶,将起伏的山峦笼罩上一层金辉。
清行在树林中停下脚步,江鱼轻声道:“日照金山。”
似是觉这场景美轮美奂如梦,江鱼生怕自己声音稍大一些会将其惊扰,嗓音压得很低,轻得像头顶落下的雪,她央着清行说:“让我看一会儿。”
“现在不冷了?”清行笑了一声,嗓音微哑,留着倦意。
他陪江鱼耗了一宿,瞌睡不曾打过半个,再怎么天赋异禀也会感到疲惫。
江鱼从他背上下来,指着不远处的客院说:“我要到了。”
“嗯。”
清行倚在树上,尚不算明亮的初阳从树林的间隙落在他的眉眼上,一贯藏掖情绪的眼睛专注地望着江鱼。
“我自己过去,不然昌菱看到又要闹了,他是我父兄派来的人,不和游白他们一样听我的话。”
“嗯,我知道。”
清行依旧是那句话,他停顿下道:“我看着你回去……我想多看看你。”
江鱼站在他面前,握着风灯的手指蜷紧了,她过去谈过恋爱,但那时她找对象目的性太强,旁人待她七分真心,她也能因为自己的功利把七分降到三分。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还未分开就开始想念”。
压抑的情感有幸在别无干扰的世外地倾倒,浓稠得像掺杂着柠檬汁的蜂蜜,酸涩甜腻。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般肆无忌惮,不怕年后分开时放不下吗?
江鱼垂眸,她解下腰间佩戴的香囊,拉起清行的一只手,把红色的抽绳松松系在他的无名指上。
月白色的香囊,坠着翡翠珠玉和绛红的流苏,颜色是她衣裙首饰一样的搭配。
她的指尖是冷的,暖不热一样,永远留存着寒意,总让他为她的身体感到忧心。
“安神香,早些回去睡一觉。”江鱼说着,转过身朝客院走去,院门前的积雪清扫干净,眼下只有浅浅的一层白。
她推开木门,流云似的裙摆漾开弧度,消失在门缝之中。
清行握紧手中的香囊,阖下眼帘。
江鱼进院后发现院子中央的银杏树下,有人堆了一个巨大的雪人,个子比她还要高。
围绕着雪人转一圈,江鱼稀奇地伸手在上面戳出两个坑,好奇这是谁堆的。
屋门“吱呀”推开,十六从屋里伸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他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天光,“雪怎么还没停……姑娘回来了?!”
十六在雪人身侧看到江鱼,高兴极了,他顾不上拿外衣,匆匆一推门跨着大步往门外走。
江鱼看门口地上结着层冰,正打算出言提醒,就见十六脚下一个打滑踉跄,连滚带爬地摔到她面前。
江鱼:“……”
江鱼:“还没过年呢,用不着行此大礼。”
十六从雪堆里拔出脑袋,胡乱在头上一拍拍掉雪,扶着雪人站起来说:“嗳,过年姑娘可要给我包个大红包。”
一夜未睡,江鱼打着哈欠从他身边路过,“你家姑娘十二个时辰没休息过了,再不上床别说红包,人也没了。”
屋中炭盆烧得很旺,暖和得跟外面不像一个世界。
江鱼边往屋子里边脱衣服,氅衣小坎斗篷悉数扔在椅子,只着长裙坐在床上,唤十六给她倒盆热水,她要泡脚。
厨房烟囱修好后热水常备着,听江鱼唤后十六很快将水端来,他蹲在床旁,看了看江鱼满是困意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江鱼小腿垂在床侧,冻到惨白的双脚没入热水,她抬眼扫过十六的表情,开口道:“有什么话直说。”
十六老老实实“哦”一声道:“属下就想问问,游哥怎么样了?”
江鱼所答非所问,“孙奇醒没?”
十六点点头说:“两刻钟前刚醒,在院子里蹭了一顿饭后回药房去查损失了。”
“别让他查了,叫他去膳堂看看,游白……”江鱼揉着额角,四指并拢在眼前按了按说:“发高热一直说胡话,给他喂了退烧药和安神药,不知道有没有用。”
十六听完闷着说:“沉哥说他们都做过耐药训练,一般的药轻了不作用,生病了很难好。”
江鱼第一次知道影卫身上还有这个说法,不太清楚要讲什么好,她仓促点点头,应道:“嗯。”
强撑着精神熬夜的人熬到最后往往面颊骨都是疼的,江鱼眼周疼得像有针扎,密密麻麻泛着酸疼,她眨着干涩的眼,对十六说了一句“去找孙奇给游白看看,我这边起码四个时辰不要来打扰。”
没有知觉的腿脚逐渐恢复温度,江鱼从铜盆钟抬起泡得发红的双脚,潦草用布巾一擦,伸腿进塞着汤婆子的被子,最后交代一句“给阿卯喂些干草”,抱着被子闭眼睡过去。
她入睡得太快,十六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睡着了。
“……”
十六端起铜盆出门,哭笑不得地想她是累到什么程度,才能头一沾枕头立即睡去。
不过也是,他们家姑娘哪吃过这种程度的苦。
他愁容满面地去找孙奇了。
依照江鱼所言,整个白天都不曾有人打扰的,昏天地暗连睡五个时辰后,江鱼饿醒了。
她虚弱地睁开眼,身上是被厚棉被闷出的汗。
江鱼捂着心口咳嗽几声,掀开被子,不慎将一个汤婆子掀到床下。
重物落地的声响惊醒了屋外守着的人,叠加的脚步声从折屏外传来,江鱼一转头,瞧见竹里沉玺孙奇他们一窝蜂地挤过屏风和墙之间的狭窄界限,状态和丧尸围城有得一比。
辣眼睛。
几个人推搡着来到江鱼床前,倒水的倒水,捡东西的捡东西。
江鱼扶额,“你们”
竹里一脚踢在孙奇小腿上,把孙大夫踹得五体投地。
孙奇愤怒转身道:“我还有伤呢!”
竹里冷冷道:“是指你饿到昏厥的伤吗?”
药棚是空心竹子搭的,没多重,给孙奇后脑开的口子一寸多一点,针都不用缝,现在痂都结上了,他第二次昏倒纯属因为饿。
孙奇悻悻从地上爬起来,拿帕子擦干净手,对床上躺着的江鱼道:“姑娘伸手让我看看。”
江鱼正在喝沉玺给她倒的茶水润嗓子,她伸出空着的手放在床边,慢吞吞道:“我没什么事,游白……”
“游哥已经醒了,”沉玺接话说:“雪天不方便转移,游哥现在还在膳堂那边集中修养,早上孙大夫过去的时候就已经醒了。”
孙奇插话说:“姑娘处理的不错,安神药喂得及时,他是让梦魇着才醒不了,伤口我看过了,玄通道长治外伤的功夫扎实,用药也舍得。”
江鱼道:“我跟他们说药不够用去你药房里拿。”
孙奇的脸瞬间垮了。
“闭嘴,不许嚎,给你补。”
孙奇在那里跟变脸一样,可他没学过不专业,好端端一张脸表情扭曲着,看着伤眼。
江鱼糟心地移开视线,问道:“怎么样了?”
孙奇收回搭在江鱼腕间的手,躬身说:“姑娘的身体无大碍,冬日气血虚些,又有些上火,都是常见的毛病,平日早晚喝点祛火茶,饭菜粥米中加些红枣,小心滋补养着即可。”
沉玺和竹里觉得他这话跟白说差不多。
江鱼接受良好,她现在的身体她自己清楚,上下折腾是有不舒服之处,但没严重到要生病的地步,系统给她的外挂贴心又实用,既不会让她壮如牛崩人设,也不会真让她一步三喘什么都做不了。
“嗯,我知道了,灶上有热水吗——我要沐浴。”
几人依言退去,余下竹里在帮江鱼收拾衣物。
卧房中的衣柜外新摆着三个大箱子,竹里打开其中一个木箱说:“次辅大人送了两件狐裘来。”
两件狐裘一红一白,皆无杂色,红的如火猎猎燃烧,白的如雪轻盈无暇。
“随衣附来的信件中写这两件狐裘是旁人孝敬次辅大人的,大人收下后想赠给姜敏女郎和您,但敏女君那厢说自己已经有了,女郎身处江州冷峭之地,不若两件都给您送来。”
江鱼朝她伸手道:“信给我看看。”
竹里交给她一个信封。
信是姜汀写的,言辞简洁,大致将狐裘的来历交代一遍后没了下文,江鱼读过两遍后问:“兄长应该不止寄来这一封信吧。”
“女郎料事如神。”竹里说着,从江鱼的梳妆台上取下一个颇有厚度的信封。
这封信的内容多多了,没那么公事公办,姜汀先是夸了夸她,说她在外行事谨慎,知晓不要乱应承什么。随后写收到她的来信之后,他差人去查梅濯亭,确定吴袖盈所言皆为真(随信附梅濯亭生平资料一份),才着手给梅濯亭去罪籍之事。
江鱼看到这里十分羞愧,她哪有想那么多,吴袖盈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她根本未去深思,也没派人去查详实,她单纯觉得替旁人应承不好,才说写信回去问的。
写完吴家事后,姜汀在信中说了些家中的趣事,比方说姜和叔祖的幼子中秋回家一趟,又和叔祖大吵一架,别出心裁给叔祖做了一道苦瓜月饼,在家宴上把老爷子脸都闹绿了。
江鱼拂过信纸边缘,心思飘远了,姜和——便是在家教他们读学的前内阁首辅,半生为官顺风顺水,唯有两件事不顺,一是子女缘单薄,两子一女只幼子平安长大,不知怎么回事基因突变还是个混不吝,姜家人世代读书入朝,他反而闹着要去学武当兵,此为一不顺。二是他老来致仕,眼看姜家在皇权斗争中淹没,族中子弟凋零,纷纷命丧黄泉或锒铛入狱,此为二不顺。
越看越觉得时间紧迫,饶不得人。
江鱼叹了口气,心想她要么学学姜汀,找人去调查一下原男主贺从意,一刀把人了结省事。
反正这位六皇子不受宠,真死了皇帝也不会太在乎。
姜汀的信还有下文,他在信中隐晦地批评了一下江鱼给家中的回信太少,说她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江鱼靠在床头,心说这大雪封山,她就算写了也寄不回去啊。
信的最后,姜汀让她在外好好玩,有什么事都可找家里人做主,顺带写有一份和姜家有关的、各地掌事官员的名字,如果她有自己处理不过来的事,务必找这些人求助。
江鱼看着那份名单既好气又好笑,这封信万一被人劫走,姜家结党私营的帽子便摘不下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份名单塞给竹里让她背下,然后把信纸扔进炭盆烧干净。
“胡闹。”
江鱼嘀咕着,眉眼却弯了下来,是如月牙般清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