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州
娄乙2021-08-13 20:233,264

  自入冬后,游白他们就将浴房的墙打通,在连着厢房的那一段路上搭起挡风隔寒的走道,省得江鱼出浴后回房,不再冻得哆哆嗦嗦发上结冰碴。

  素白的绸裙紧贴在没擦干水迹的小腿上,江鱼取下浴房门口搭着的披风,裹上后趿拉着木屐“哒哒”往卧房走。

  走廊因完全封死的设计,并未因雪天受到多大影响,壁灯彻日皆有人更换火烛,烛光从入口铺到出口。

  水迹顺着发梢“啪嗒啪嗒”滴在地上,江鱼推开卧房新开的侧门,心绪百转。

  卧房里热汤热菜刚刚摆好,她走到桌前坐下,单手撩开湿漉漉的长发,拿起筷子扫了眼桌上的四菜一汤道:“挺丰盛。”

  “游白这次下山除了拿信礼外又采买了许多粮肉,昨天山下农户送来的东西观主那边也拨了些来,”竹里站在江鱼身后,帮她弄着头发,无可奈何道:“仓库已经满了,不怕冻的全在屋外堆着。”

  江鱼要是早上回来的时候仔细在院中看看,会发现厨房的墙上挂得全是玉米红辣椒,窗台下面两筐冻梨一筐柿饼,堆得像刚丰收的农家小院。

  她舀着冰糖雪梨羹,眨眨眼睛,“哦。”她昨天在膳堂用饭,看清行只吃白粥和包子,一度担心山上是不是吃不起饭,等清行给她做了道辣子鸡后才晓得是因为白粥包子做起来方便快捷。

  竹里细致地帮她梳起长发,随口问说:“姑娘的香囊呢,给您收拾换下的衣服时没找到。”

  江鱼手上一颤,汤勺差点没拿稳。

  她把香囊系在清行手上时没想那么多,现在被竹里猛然一提瞬时便慌了,咽下瓷勺中的雪梨羹,江鱼若无其事道:“或许是不小心忘哪里了,不是多要紧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吧。”

  竹里没多想,她依言道:“我再去寻一个来——姑娘随身所配的香囊里放着孙先生特意请师姐配的安神香,制法精细苛责,姑娘小心些,别再弄丢了。”

  江鱼闷头用饭。

  热粥热菜下腹,江鱼面上的精神气好上许多,她放下碗筷,走到门口掀开毛毡,将门推开一条拳头宽的缝隙,往外张望着,“雪还没停。”

  “断断续续下着没听过,早时放晴过一阵,”竹里利落地收拾好桌子,端起空盘走到门口,她朝透光的窗纸外看去,不清楚是在安慰江鱼还是在安慰她自己,“风已经停了,这雪应该下不了多久,或许到明日后日就能停吧。”

  江鱼侧身给她让开路,眼睛一瞥瞧见院中被大雪又增壮一圈的雪人,饶有兴致道:“院子里雪人谁堆的,这么有闲心。”

  她猜是十六十七或者沉玺那三个有闲心的。

  竹里咬了下嘴唇,尴尬道:“是属下。”

  “欸?”

  竹里脸颊飘上一抹浅红,往日一言不合暴躁开打的影卫小姐嗫声嗫气结巴说:“扫了雪没地方堆……就顺手堆在院子里。”

  江鱼莞尔,“堆得很好看。”

  竹里端着碗盘从门缝中挤出去,腿上用了轻功,飞一样蹿去厨房。

  江鱼倚着门框,含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轻飘飘补上一句“下次玩带上我”,让耳目灵敏的影卫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合上门,江鱼坐到书桌前,点灯研墨,开始写家书。

  一是给燕城祖父的答谢书,另祝一番祖父父亲母亲新年快乐,二是给姜汀的回信,先卖一波惨,说江州大雪如何如何,又道自己年后回家去,三是给沧州大堂姐姜敏的,联络感情。

  无论姜敏能不能顺利成为太子妃,她都是姜家这一代的嫡长女。

  温言软语在纸上落下,江鱼神色淡淡,丝毫看不出她笔下正写的话是“……江州盛彩布丽衣,每观街上年轻娘子,身着彩衣,便念长姐姿容倾倒,和锦衣相配。”

  这三封信江鱼写得比高中作文还要辛苦,一词一句都要细细推敲斟酌,怕有所疏漏处。

  写完信后江鱼撂笔,把阿卯抱在怀中,吸了又吸,缓解被小作文逼出的忧郁。

  将长大一圈的小兔子放在桌上,江鱼下巴压在阿卯的毛茸茸的身侧,戳了戳说:“再长下去能炒两盘了。”

  阿卯听不懂,抖抖身子,软绒扑了江鱼一脸,

  江鱼莫名其妙笑起来,她揉揉阿卯的两只长耳,不合时宜又理所当然地想到那个送阿卯给她的人。

  清行。

  舌尖抵在上颚,江鱼试着发出这两个音节。

  仅仅是一个名字,就能攥住她的心脏,让她感到欢喜和苦涩。

  情感是多奇妙的存在。

  江鱼拿起笔,取出一张新纸,缓缓落笔。

  文人总爱将情爱付诸于笔下,写尽缠绵悱恻,相思情怀。

  上学的时候读文人诗集,看他们写“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为其精妙的构词赞叹不已,直到今日,她才领略其中一二深情。

  没想到能栽在一个古人身上,还是个道士,江鱼有些啼笑皆非地想。

  旁人穿越不是做皇后就是王妃,她倒好,跟一个不能为她还俗的道士在这边玩一纸情长。

  墨迹在信纸上干涸,江鱼托着下巴,指间笔杆翻转,过了会儿后又补上一句“大雪封山,夜间雪簌簌,松香清冽,念与君煎雪烹茶,不知何日与共君一饮。”

  该落名的地方江鱼画上一条简笔小鱼,并颇为闲心地用朱砂上了色。

  滴蜡封信,江鱼捏着阿卯后皮颈,问道:“你觉得这信要怎么送?”

  阿卯肥嘟嘟的身体抖抖,无辜且迷惑地看着她。

  “要不是还是找孙——”

  “咚咚。”

  “姑娘,玄诚道长有要紧事找您。”

  急促的敲门声和沉玺的声音叠在一起,江鱼迅速将封好的信扔进抽屉,扬声道:“请进。”

  她快步走到堂屋,和迎面走进屋的沉玺玄诚撞上。

  江鱼刹住脚步,“师叔有何要事找我?”

  沉玺听到她这个称呼,挠挠头,几天时间而已,他们家女郎对玄诚的称呼怎么从“道长”变成“师叔”了?

  玄诚看到江鱼后似是松了口气,但很快他又重新皱起眉,简短道:“丰州遇灾了。”

  丰州和江州相邻,青城山正巧在这二州的交界地。

  相较于河运发达、是全国经济重地的江州,丰州在大成实在岌岌无名。它既不像河州沧州江州那般富庶,又不似荇州胡州那般贫瘠多灾,不上不下卡在中间,年税不多不少,也无名家在此地出生,翻一遍丰州地志,连异闻奇说都比旁的地界少上一些。

  像是班里温吞不起眼的中等生,灰扑扑的小透明。

  而事实上,被朝廷和各方忽视的丰州,和江州一样,年年都受暴雪困扰。

  大雪压垮了屋舍,冻死了田里刚长出叶的麦苗,受灾的农人拖着一家老小,在坍塌的房屋前嚎啕大哭。

  “今年除大雪外又有大风——往年丰州的雪没这么大,风都是从东北临天山来的,青城山在丰州前挡上一挡,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丰州的雪反而比江州更大。”玄诚紧缩着眉,告诉江鱼说:“丰州来的流民现都聚集在南城的城墙外,江州刺史下令严禁难民进城,让他们在城外扎营,现如今人越来越多,南城外皆是无家可归的丰州流民。”

  “这般严重?”

  “丰州的雪比青城观还要早五日下,玄英正巧是从南方回,她昨日忙着搜救上山送年货的村民忘了这档子事。不仅如此,因江州刺史封了几处城门,导致有些丰州灾民试图翻过青城山往江州来,昨日观中弟子在山中搜寻走失的山民,救回一名女子,听她所言有此举动的丰州灾民不少——势必有灾民会寻上青城观和慈航寺,江姑娘务必小心。”

  这个时代和现代不一样,现代有国家兜底,天灾来时从信息传播、人员搜救、伤患治疗、后续补偿等各方位全面保驾护航。

  封建时代……

  呵,每个朝代的覆灭前总要有流民起义,百姓生活状况可想而知。

  “虽不愿言,可不得不说,灾民无所依,性情多极端。这些天江姑娘尽量不要外出,若有必要事,身侧定要有人跟随。”

  江鱼按按眉心,冷静下来道:“多谢师叔提点,我定然谨记在心。”

  玄诚还是不放心,他是亲身经历过难民潮的人,史书中寥寥几笔带过的“人食人”他亲眼所见,极端恶劣的环境下,人性经不起丝毫考验。

  “玄通师兄已经将道观的几道门全部钉死,余下正门开着,每日派弟子轮流看守。”玄诚从袖中摸出两个枣子大的物件,递给江鱼说:“烟雾弹,拔掉引线后朝地上砸,会有红烟冒出。”

  江鱼愣了下,心想她这剧本怎么突然就从《俊俏道士小娘子》变成了《丰州雪灾实录》,十分钟前还在走风花雪月的路子,现在就成绝地求生大逃杀了?

  “姑娘收着吧,”沉玺在一旁见缝插针,他故意对玄诚道:“玄诚道长您是不知道,我们家姑娘不喜欢人跟着,平日没少甩开我们独行。”

  江鱼一脚踩在沉玺脚上,她面不改色道:“饭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说,没有过的事更不能乱说,沉玺,我没教过你吗?”

  沉玺呲着牙,“是,是,您教过我。”

  玄诚是知道江鱼为什么甩开影卫的,他略尴尬地咳嗽一声,把这事揭过,“时不同往日,江姑娘是明事理的人,这些我不多说了——贫道先告辞了。”

  “师叔慢走。”江鱼说。

  沉玺小声求饶道:“您松松脚,我骨头长得突,您别硌着了——玄诚道长我送送您!您先别走!”

  江鱼这才松开他,她两步跟上玄诚说:“我送送师叔。”

  沉玺哭丧着脸,认命拿起伞跟上江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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