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折的下半天
娄乙2021-08-08 21:363,367

  面子里子一起落,江鱼捂住脸,闷声说:“竹姐姐,你再多说两句,清行道长就该憋不住笑了。”

  竹里让一声“姐姐”塞住话,呐呐发出几个不成词句的音节,脸上泛起薄红。

  清行脸皮比他厚多了,被江鱼指出在忍笑后他大大方方说:“我好心给姑娘送御寒用的毛毯,姑娘却要祸水东引,做恩将仇报之事?”

  江鱼听他这么讲,脸皮厚度忽地跟了上去,她抬起秀丽的面容,下颌小巧,理直气壮道:“我便是恩将仇报,道长又能奈何我?”

  清行眸色一暗,半真半假说:“开玩笑,我于姑娘无恩,姑娘却于我有恩,若将由一日姑娘以仇为报,我必不敢如何,只求以礼相待,能挽回姑娘一二心意。”

  江鱼抬袖掩唇,眉眼弯弯,“道长好伶俐的一张嘴。”

  一旁站着的十七和竹里:“……”为何这两人的对话听起来这么像打情骂俏?

  江鱼调笑完后,转过脸对十七说:“忙了一天一夜,知道你辛苦,回去烧些热水洗洗,好好睡一觉——啊,忘了问,孙先生醒了吗?”

  竹里挠了下脸侧垂下的一缕鬓发,嗫声说:“来之前忘了看。”

  “……所以你们把一个受伤昏迷的人独自扔在屋中?”

  “属下等疏忽,请姑娘恕罪!”

  两个人异口同声,朝江鱼单膝下跪。

  江鱼头又疼了起来,她往膳堂内瞥了一眼,还好这群道士虽然爱八卦,但看他们主仆说私密事,颇为原则地一一挪到外间,只有清行不长眼色凑到这边旁听。她有气无力道:“你们两个一起回去,竹里去看着点孙奇,好端端竖着跟我们出来,别横着躺回去,没法跟他家里交代。”

  竹里皱起眉说:“姑娘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等等看有没有游白他们的消息。”江鱼有些嫌他们烦,说完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

  “是。”

  竹里和十七刚踏出膳堂的大门,清行便在一旁说:“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停,姑娘待久了小心回不去。”

  江鱼睁开眼睛,漆黑的瞳仁转向清行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她肌肤素白,面上因受了冻的缘故不带血色,衬得眼珠愈黑,以至于到了在灯色下瘆人的地步。

  她拖着懒洋洋的腔调,对清行道:“哦?道长是想帮我把竹里他们叫回来吗?”

  “我并无此意。”

  清行说着,将手臂上搭着的绒毯递给江鱼。

  绒毯沾了他的体温,裹在身上后江鱼嗅到了梅香,她坐在椅中,卷起绒毯一角压在扶手上,枕了过去。

  丝滑如缎的长发随即滑落肩头,遮住她的肩颈。

  江鱼这日头发是自己梳的,她除了马尾外只会梳麻花辫,两者无论哪个都和她的衣服不搭,想了又想后江鱼用一根青绸绣金鸾的发带在肩处打了一个结,算她绑了头发。

  绸面本来就滑,她这半日爬上爬下没少晃荡,发带已是摇摇欲坠地系在发尾,如今往椅上一枕,青绸带干脆顺着长发滑落,掉在了地上。

  清行捡起青绸带说:“江姑娘的发带掉了。”

  江鱼恹恹道:“我感觉到了。”

  她伏在椅背上没起来,手掌摊开直直伸着,意思是让清行自己把发带放过去。

  掌心落下绸带,江鱼冷不丁地翻手向上抓去,柔软丝滑的料子上还有另一个人的手,她牢牢抓住那只手,坐起身面对清行。

  “……”

  她的手好冷,清行想着。

  他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问道:“姑娘这是做什么?”

  青色从绸缎在他二人指尖交缠,江鱼拉着他的手往下拽,清行配合地弯下腰,和江鱼眼观眼鼻观鼻。

  挨得太近了,连呼吸也纠缠在一起。

  江鱼不悦地盯着清行的眼睛,那双被她百般夸赞的眼瞳里映着她的影——只有她的影。

  她掠下视线,一字一句道:“道长明知我所想,为何要在我的侍卫前说那些引人遐思的事?”

  “姑娘所言小道不甚明了,敢问何为‘引人遐思’,既为遐思,姑娘又为何应和?”

  “自是怕你再说出旁的什么。”

  “我在姑娘眼中,就是这般不择手段之人?”

  “谁知道呢,毕竟,心外头罩着骨头,骨头外笼着肉,肉外长着一层皮,此多方遮掩,我怎么能知晓道长这颗心是好是坏?”

  江鱼另一只空着的手点在清行心口,力道很轻,可也实实在在地落在他身上。

  又开始看不懂她了,数遍六国也不知晓何处能教出这样大胆的女子,她若为男子,想必会是个风流人物。

  清行淡声道:“姑娘的意思是,要我破开皮肉骨骼,将心剖出来给你看?”他停顿一下,随即笑了,“姑娘既然要看我的心,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

  江鱼呼吸霎那间乱了,她确实没敢看清行的眼,担忧自己在那双眼里露怯。

  ——从此不敢看观音。

  她待他远不到梁山伯待祝英台之心,却已经不敢看他。

  江鱼悬在清行心口的那只手放下,她稍稍起身,附在清行耳旁说:“你我半斤八两,我不敢看你,那你……为何又不挣开我?我这人手无缚鸡之力,一只手居然能拉的住常练武之人,多奇妙,你说对吗?清行道长。”

  少女的声音很轻,吐息落在清行的耳旁也是轻轻的一团云雾,恼人得很。

  江鱼放开手。

  青绸带子松松软软地落回清行手上,他低头看已经躺回椅上的江鱼,绕到她的身后说:“我帮姑娘梳一次发。”

  “姑娘家的头发不能让人随便碰,道长不知道吗?”

  清行道:“世外之人,何必计较凡俗规矩。”

  江鱼哼声道:“我看道长也没遵守世外规矩。”

  她口上这么说着,腰身却坐直了,满头青丝铺在后脊,待人梳理。

  清行以指充梳,边打理边说:“的确奇妙,来青城观前,我从未想过能遇到你。”

  指腹按在后脑的穴位上,不重不轻地揉着,江鱼被按得舒服,声音懒了下去,“世上人千千万万,往哪走都是陌生人,我来青城观也未曾想过能遇到道长。”

  世界上充斥着无数的不期而遇与巧合,或许仅仅是一次照面,便更改了人一生的命运。

  “我只怕此后遇不到第二个像江姑娘这般的人。”所以才会想能不能将人永远留在身边。

  “这是在恭维我吗?”江鱼想了想,诚心实意道:“我也怕此后遇不到道长这么好看俊俏的男子。”

  清行啼笑皆非,“相貌出众者比比皆是。”

  江鱼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姑娘是在夸我?”

  “不然呢,在场还有第二个活人吗?”

  清行拢起江鱼的长发,他看着少女纤细的颈,手不知不觉伸了过去。

  “……”

  那些侍卫都不在她的身旁,膳堂其他的师兄因避嫌到外间躲着,她不会武功,且对他毫无防备。

  “但你我都有必须要做的事。”江鱼对那只悬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毫无察觉,她哪能想到清行岂止是白切黑,这家伙是白切黑切变态,从一开始打的就是得不到活的死的也好的烂主意。

  “我虽不清楚你具体要做什么,模糊猜了猜,想来是血海深仇未报。我要做的事亦和至亲性命相关,都是条不归路。”

  ——往来皆此路,生死不同归。

  “我不想让第二人掺和进来,道长明白我的意思吗?”

  清行落下了手。

  动脉在薄薄的一层皮肉下振动,微弱,清晰。

  “我想送姑娘一条项链,”清行嗓音喑哑,他的指腹擦过江鱼的脖颈,绕着那颈绕了一周后,他放下手说:“姑娘想要吗?”

  江鱼说:“你还是先把答应给我的裙子补上再说。”

  清行笑了起来,他用青绸带将江鱼的头发束好,这是个标准的道髻,绸带牢牢绑在发髻一圈,两侧垂下,悠悠垂在肩后。

  “答应姑娘的事一样都不会少。”

  “道长大方。”

  清行绕回江鱼面前,他在她面前蹲下,仰视着他的漂亮女孩儿,询问道:“那姑娘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江鱼不敢瞎应承,她眨了下眼睛说:“道长先说是什么事。”

  清行笑她说胆小。

  江鱼搬出她之前的那套说法,“人心隔肚皮,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我给不给得起,自然不敢随意答应,难不成我让道长答应我一件事,道长就立刻答应吗?”

  “我答应。”清行说:“江鱼想要我做什么,是剖开这具身体,取出心肺?”

  江鱼只当他在胡说,随口道:“怎么会,我深闺女子,怕血腥,哪能要求道长做这种事,我所求不过——”她卡了一下壳,接上话说:“望君安好。”

  “我原先想要姑娘答应我,在正月初七那日陪我过一次生辰,可现在听姑娘这么说,我竟妄想得到更多,想让从今往后姑娘不再故意说那些生分的话,想姑娘对我和颜悦色,一如那日点灯论道。”

  人大抵总是不知足的,得到一分就开始贪着两分,一步步不知觉地,变成名为贪婪的兽。

  他过去自视清高,总以为自己与旁人不同,凡夫皆俗人,他超乎众生,想七情六欲乃人之恶根,蔑视一切。

  先生说他心性太过极端,让他领悟“无为”二字,在于川行于野,通晓道法自然,万物自有理。

  他那时不懂,对沉浸在十丈软红中的男男女女嗤之以鼻,心道礼乐崩坏,不如重新指定规章。

  ……怎么会遇到她呢?

  她和所有人都不同,那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格格不入,和他一般对当下规则近乎尖锐的厌恶。他能看出江鱼身上超脱于这个世界的不和谐处,她生在这里,如困在囚笼之中。

  那是一个人在黑夜中踽踽独行时,发现自己有同伴时的欣喜若狂。

  江鱼朝清行伸出一只手,“我可以陪道长过生辰,第二件事也可以答应,但道长也要再应许我一桩事。”

  “姑娘请说。”

  “正月十五是我的生辰,介时道长陪我下一次山吧,我想看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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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我有白月光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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