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心
娄乙2021-11-03 14:263,476

  端午当日,江鱼名义上的弟弟,姜沣,迎来了自己的满月宴。

  小孩儿江鱼过去看过一眼,晃着白白嫩嫩的小脚丫在奶娘怀中吐泡泡。

  这年代医学水平低,新生儿夭折率很高,刚出生的孩子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照料着,一日十二时辰时时刻刻都有人在小孩儿身旁看着。

  江鱼自己天天胡乱用药,簪子里塞毒,怕弄到小孩儿身上,所以从没接近过。

  姜汀和她差不多,也没怎么去看过小孩儿,弄得姜茗误以为他们看小孩儿受关注多,心里不舒服,故在端午过后,特意叫他们两个一起出门,带他们去逛灯市。

  江鱼:“……”

  姜汀:“……”

  完全不知道老父亲在想什么。

  老父亲今年四十,气质儒雅,因为官多年,气场不凡,江鱼一见到他就觉得自己考试没及格。

  市井人头攒动,商贩的叫卖声不绝如缕,似乎要趁闭市前的最后一段时间,将今日带来的商品售卖一空。

  姜茗带着姜汀和江鱼进了路边一家面馆。

  这面馆地段不太好,朝向略偏,店内又只有四张桌子,客人不多。

  面馆老板显然认识姜茗,见他进店后熟络招呼说:“姜大人来了,今个是要阳春面还是云吞面,呦,这就是姜小郎君跟小女郎吧,都长这么大了。”

  姜茗在一侧的椅上坐下,口吻怀念道:“你们叔祖还在燕城当官时,就爱来这家面馆吃饭,这里的老板因为他,硬是将面馆多开了十年。后来为父又常来这里,一来二去的,面馆就一直开在了现在。”

  面馆老板长叹一声道:“希望小姜郎君不要再来这里吃饭了,我家混小子不想学做面,想去出海跑商。”

  姜茗冲姜汀和江鱼招手,叫他们坐下,“这家面馆的汤味道很好,汤料的配方家中厨子都会,可我总觉得味道不对。”

  姜汀微妙道:“嗯。”

  江鱼撑着下巴,想这场景有够微妙的,平日一丝不苟的老父亲带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女,去吃自己喜欢的面馆酒楼,逛自己喜欢的灯市,颇有一种要……推心置腹的氛围。

  但“推心置腹”这个词并不适用于姜家父子,江鱼坐在这里,莫名感到尬尴。

  “小郎君跟小女郎想吃些什么?”面馆老板问道。

  姜汀思量片刻后,说道:“要一碗云吞面。”

  江鱼可能是被贺从意惯的,她开口问说:“有米线吗?我想喝粉丝汤。”

  老板为难道:“我们这儿只卖面。”

  江鱼“哦”了一声,“那要阳春面好了。”

  姜汀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说她被宠坏任性吧,她很好说话,没有就不吃,说她态度好吧,她在面馆里点粉丝汤。

  “稚之喜欢吃米粉?东市虹桥处有一家卖米线的店,味道不错,改日再带你去。”

  江鱼低眉顺眼道:“父亲政务繁忙,岂敢叨扰,女儿可以自己前往。”

  姜茗咳嗽几声,“这个时间总是有的。”

  江鱼没有说话,任由气氛跌入谷底,她托着下巴,眼帘阖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汀不得不出来打岔开话题,他道:“父亲何至于此?”

  姜茗沉默下来,他何至于此?

  大抵是看到同僚在那里抱怨自家那小子有多不懂事,自家姑娘多么骄纵,最后又冒出一句“都怪我把他们宠太过了”。

  姜茗听着,想起自家儿子闺女,长子年仅十八状元及第,本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却没见他有什么锋芒。幼女今年十六,因体弱多病迟迟没有说亲,印象中三天两头病一场,平常不出门,一出门出几个月。

  连带着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没少因政见和父亲吵架,于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姜汀和江鱼,似乎听话得过了头,和他不亲近。

  他知道这两个孩子从小从叔父身旁长大,娘亲去得早,和他感情不深很正常,可……终是不甘心。

  姜茗不像其他家长,觉得有愧于长子长女就在幼子身上做补偿,他请姜汀和江鱼吃过面,带他们在燕城的夜市灯会上慢慢走着。

  旁晚的燕城人声鼎沸,华灯初上,万家灯火热闹非凡。

  姜茗带着一双儿女往人烟没那么嘈杂的内河旁走去,“你们自幼在河州长大,来燕城这么久,所见民俗风味皆与家中不同,可还能适应?”

  姜汀松开微皱的袖子,思索片刻后说:“燕城与河州于我来讲,最大的不同应是身份的转变,于河州时整日听叔祖讲述为官之道,如今亲身亲历,方才知道什么是纸上谈来终觉浅。”

  江鱼从小到大都不曾和长辈谈过心,对姜茗的问题她无师自通学会了一句话结束话题,讲道:“燕城河州并无所差,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

  没有不同,就谈不上适应不适应。

  姜茗只好把重心放在姜汀身上,问他都遇到了哪些问题。

  姜汀幽幽看了江鱼一眼,回答姜茗的提问。

  江鱼拿扇子挡在唇前,露出一个乖巧无害的笑容。

  燕城夜间红拂十里,妙舞笙歌络绎不绝,姜茗走着走着带兄妹二人拐进一处茶楼,进门便看四五伶人吹拉弹唱,拊节而歌。

  “夜云台这地方,汀儿应该来过吧?”

  夜云台是大成学子云集之地,茶肆老板附庸风雅,学子可赋诗抵茶钱,若诗词上佳,另有纹银相送,久而久之来这里的学子越来越多,成了燕城有名的学子交流、清谈之所。

  清谈在历朝历代的名声不一,前朝时局动荡,清谈兴盛。

  今朝天下太平,九州繁茂,几位皇帝都是出了名的实务派作风,对清谈这种不务实际,空谈哲理的治国之策不屑一顾,但看这群人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便没怎么在意,不支持也不反对。

  姜汀在春闱前常来夜云台,和大成各地的举人交谈学习,春闱后他金榜题名,入朝为官,闲暇时间大幅缩小,就没怎么来过夜云台了。

  姜茗带兄妹二人前往茶肆二楼的隔间坐下,点茶水一壶,糕点鲜果各两碟,问姜汀对此地有何看法。

  姜汀没有丝毫委婉,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此处多为不得志之辈,虽有诗篇传世,然有才无能,难进官场。”

  江鱼抿了口茶水,心说这不就是那种“怀才不遇”的大诗人吗?诗词歌赋人人传唱,治世之学稀松平庸,还要埋怨无良主赏识,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稚之呢?”姜茗问道。

  江鱼怔了下,没想过自己还要答这题,她放下茶水,蹙眉想了想说:“诗者心性纯真,诗篇传唱九州名扬万代,如用得当,可导舆论。”

  姜茗摸着胡子,摇头道:“汀儿还是太板正了些,入朝则为纯臣。稚之若身为男子步入官场,是为权臣。纯臣者,思纯笃实之臣;权臣者,操作权柄之臣,前者为官为民,后者搅弄风云。”

  江鱼回想了一下近日以来的所作所为,觉得自己做不了权臣,充其量是个佞臣。

  姜汀脑子转得极快,“稚之说的不错,这些人虽无能,然凭诗词才学在民间颇得声望,若利用得当,可助声势。”

  父子俩又说起楼下哪些人是真有才学,哪些是附庸潮流,无才亦无能。

  江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百无聊赖地转起扇子,偏头看向楼下那些吹箫弹琴的伶人。

  那几个伶人相貌都生得不错,尤其是唱曲的哪一位,可称一句花容月貌。

  伶人与诗人多有合作,诗人作诗,伶人将诗拿去谱曲编乐,一曲唱罢,诗人得到了名,伶人得到了利。

  那厢父子二人谈完了,姜茗端起茶水,偏头一看,瞧见江鱼在看楼下伶人演唱,皱了皱眉道:“前朝皇帝耽溺优伶而误国,万不可沉溺其中。”

  姜家被人诟病规矩繁多,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姜家不蓄养优伶,家中禁止招戏子入门,外宿花街。

  只不过蓄养美姬,捧名伶这种事一般都是男子才在外做的,江鱼并不理解姜茗会特意跟她说,她摸了摸鼻子,“我就听听。”

  姜茗语气缓和了些,“并非拦着你们出去玩,只是你们在外玩闹也要有度,万不能做出为一个优伶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事。”

  江鱼还在疑惑,姜汀就开口了,他问道:“可是月初永安侯女之事?”

  姜茗拧起眉,“可怜永安侯大半辈子光明磊落,到老时晚节不保。”

  江鱼向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对燕城这些男男女女的情爱们不关心,她转过脸看向姜汀,“永安侯女我早先见过一面,依稀记得是个性子泼辣的姑娘,是出什么事了吗?”

  姜汀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五月初一,有一戏班班主去京兆尹报官,口口声声说自家戏班中的伶人被永安侯府的人强行带走。百姓状告王侯,非同寻常,那人又是在大庭广众下跪在京兆尹大门口喊的告状。”

  无人知道那日京兆尹附近为何会有那么多人,也无人知道喊告状的人嗓子怎么那么好,一开嗓半条街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迫于无奈,京兆尹只好去永安侯府寻人,谁知道永安侯府的人也是焦头烂额,说是府中丢了许多贵重珠宝,双方一查,发现是永安侯嫡女带着府中财物,留书一封离家出走了。”

  江鱼注意到他的措辞,问道:“是两个人一同失踪的吗?”

  姜汀的眼神更复杂了,“是的,这事在燕城闹得沸沸扬扬,这几天永安侯称病在家,不曾上朝,你居然不知道。”

  江鱼的关注点永远跑偏,她问:“听着像京兆尹被人当枪耍了,那戏班班主现在还在燕城吗?”

  姜汀有些无奈道:“我原先跟你想的一样,以为是有人故意生事,可那戏班班主不仅还在燕城,这些天更是天天排月夜私奔一类的曲目,听闻现在一群人过去看热闹,等永安侯府的人将戏班子砸了。”

  江鱼:“……”

  江鱼:“更可疑了。”

  姜茗终于开口了,“永安侯年轻时仗着自己妹妹丽妃得宠,得罪的人不少,后来丽妃因陷害德妃降位失宠,永安侯府自不负往年荣光,这次永安侯府闹出这等丑闻,幸灾乐祸的人自然不少。汀儿,稚之,如果没有十足把握将对方拉下马,最好留有一线,省得日后墙倒众人推。”

  ……又是和后宫有关吗?

  江鱼下意识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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