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东
娄乙2021-11-04 13:473,258

  东市行人若流水,江鱼被提点了一番不要沉溺伶人吹拉弹唱,只好换了个方向,看茶楼外人头攒动,槐树彩灯。

  燕城家家户户都种槐木,高大的树木上各色花灯垂挂,明彻长街。

  江鱼望着灯市神游天外。

  她在想永安侯的事。

  这事听着就像一个荒唐的笑话,侯府嫡女与戏子私奔,抛去身份名利地位,在这个聘者为妻奔为妾的年代,毫不犹豫地前往未知的命运。

  门阀世家中搞私奔的男男女女其实并不少,只是家族其他人耻于提及,会在抓不回人后以暴毙的名义掩盖去。

  永安侯府这一次,全燕城都看出来那戏班班主身后有人,是在故意折辱永安侯。

  那戏班班主背后的人简直是将永安侯的脸扔到地上踩,一句“贵府嫡女拐走了我们戏班的摇钱树”就能把永安侯气得当场昏厥,更别提整日在戏班排男女私奔的戏码,分明就是明着讽刺永安侯府。

  偏永安侯还不能对他做什么,谁不晓得自丽妃失宠后永安侯府在圣上那里一落千丈,本就是夹紧尾巴过日子,卑微地有人打自己脸都不能躲。

  江鱼手中折扇轻掠成风,扇起鬓边一缕散下的长发,思考起这事会不会是贺从意的手笔。

  姜茗和姜汀就永安侯府之事延伸到古往今来,有多少傲慢自大被小人物拉下马,互相告诫对方万不可看碟下菜。

  待说到口干舌燥时,姜茗举起杯子喝了口凉茶,转过脸看向还在神游的江鱼,问她是不是坐烦了,要不要出去转转,到外面赏灯看花。

  江鱼回过神道:“嗯,好。”

  姜茗便起身下楼,他付茶钱时和江鱼道:“别人家的小孩儿都爱结伴出去玩,你跟汀儿倒好,非要事不出门。”

  江鱼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她跟姜汀都属于无利不起早之人,如非利益趋势,轻易不会选择出门跟人交际。姜汀因身在官场,有必须要去的应酬,稍微比江鱼好一些,但也就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从茶楼出去,姜茗带他们去买酥饼。

  薄薄的一层面饼刷上盐巴胡椒或者蜂蜜,架在火上炙烤成酥脆焦香的薄冰,有甜辣两种味道,混到一起香得能让隔壁小孩儿馋哭了。

  姜茗用十二个铜板买了三张薄饼。

  江鱼接过姜茗递来用油纸包着的酥饼,心情复杂。

  想当初她从姜家老宅离开去青城山,出发前姜茗给她拿了一袋的金叶子,外加百两金票,让她误以为像姜家这种体量的大家族,平日吃饭喝水恨不得是龙肝凤髓,今天跟姜茗出门……意外发现老父亲还挺接地气。

  也不对,姜家有游学的传统,姜茗少时出门在外走南闯北,免不了有餐风露宿的时候,有时吃寒酸些也能理解。

  ……嗯,闻着有点香。

  江鱼用袖子挡住半张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头咬了口刚出炉的椒盐酥饼,决定将寒酸二字划掉。

  姜茗没发现她的小动作,还在和姜汀说话,“这饼卖了十年,除去早些年闹旱灾时涨了一铜板,这些年饼价都是四铜板一张。”

  江鱼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地点头。

  姜茗是户部尚书,整个大成的物价他的确应该知晓,尤其是重中之重的米面油两。

  “汀儿知道大成粮价最贵最便宜的是哪吗?”

  姜汀略一思索,说道:“粮价最低的应该是沧州,沧州是大成粮仓,经年风调雨顺,粮价很少有涨幅,次之为燕城江州,余下应是宣州,河州等地,至于最贵,应该是越州秦州一代。”

  姜茗赞许道:“不错。”

  沧州粮价最低江鱼知道,但她没想到燕城的粮食是第二便宜的,秉持不懂就问的学习准则,江鱼好奇问:“江州粮价便宜是因河运发达,可燕城三面环山,城外良田多被富人购为庄园,粮价为何也这么便宜?”

  姜汀耐心道:“因这里是燕城,与江州一样,八方来朝,每年都会有粮商乃至官府将沧州岭州的粮食运来。”

  “但燕城其他的物品都比其他地方贵出一截,”江鱼的视线随意在街上晃了一圈,看向街道一侧的成衣铺,和姜汀说:“同样的面料要比河州贵两成,比江州贵三成。”

  姜茗道:“这就是河运的优势了。”

  江鱼咕哝说:“要想富,先修路。”

  姜茗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稚之这话说的理不糙。”

  姜汀也弯下了唇角。

  街道两侧六角花灯绘着花鸟,暖色的光辉照亮着视野,一侧的酒楼上,有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往下瞥说:“那是户部尚书跟今年的新科状元吧?有点意思,我没记错的话姜家的继夫人刚生了一个儿子,端午当天刚满月。”

  乌丞啜了口请酒,嗤笑,“姜汀今年都十八了,那可是姜大学士一手教出来的学生,连中三元的奇才,姜家那几位除非疯了,不然不会扶那满月小儿上位,无趣至极。”

  “啧,”王谌砸了下舌,不爽道:“姜柳两家委实讨厌。”

  “他们重嫡庶之分,说起来这个,”乌丞说着,偏头看向一旁坐着的贺从意,“六殿下怎么看姜柳两家?姜家出了一个太子妃,柳家将要出一个总督夫人,也不晓得这姜家二女郎将来要嫁给谁,如果是柳家……这是要彻底结盟啊。”

  贺从意坐在绢屏一侧,大半身体被屏风和大肚莲瓶遮住,手中银杯盛满酒液,映入细碎的烛灯。

  他望着楼下,心不在焉道:“关系紧密,难以分割。”

  王谌对乌丞道:“未必,我听说谢六属意与姜二女郎结亲,谢家跟姜家一向没什么交际,这次若真有联姻,张家就被迫上你我这两家的贼船了。”

  贺从意拿酒杯的手指节骤然绷紧,他转过脸问:“谢琊想娶、想和姜家联姻?”

  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贺从意将后半句话改成了谢琊想和姜家联姻,好像这样说出来,就意味着谢琊和江鱼间毫无私交。

  然而他不受控地想起自己上上次见到江鱼时,她和柳琢谢琊站在一起的场景。

  王谌没有注意他的异样,他摊开手道:“我还能便宜不成?你知道我那个表弟,今年的探花郎,跟姜汀关系尚可,说是有一次听到谢琊问姜汀姜女郎有无婚配,就谢琊那个脾气,他肯开口问这句话,这事不就板上钉钉了吗?”

  贺从意捏紧了酒杯。

  银制的酒盏在他手中缓缓变了形状,贺从意一字一顿道:“谢琊不能娶她。”

  “我也是这个想法,姜家现在虽没明确站队,可他们已经有一个女儿成为太子妃了,谢琊万一再成为太子连襟……我看冉王要怎么跟三大家抗衡。”

  贺从意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借助屏风的缝隙肆无忌惮地看向街旁和姜汀姜茗站在一起的少女,眼神染上一层阴郁的色彩。

  一种无法克制的冲动使他开口道:“我要她做我的正妻。”

  乌丞一口酒水呛得半死,他跟王谌一同开口道:“你疯了?”

  “姜家不可能同意的,姜鸿就是脑袋遭石头砸了,把姜家二女郎嫁给冉王都不会让她嫁给你。”

  “你想跟太子较劲也不能用这种方式,谁不知道姜鸿对这个孙女有多偏纵,上个月姜家二女郎重病,次辅大人快把太医请遍了。”

  “对啊,而且贺景琼对她也颇有照顾,听我家中的几个姊妹讲,四殿下待她可是比对九公主都亲热。”

  王谌与乌丞你一言我一语地,从各种角度证明江鱼绝非贺从意良配,然他们越说贺从意的脸色就越差,最后齐齐噤声,思考起自己所言是不是太过分了。

  ……好像也没说什么吧。

  两个人正忐忑着,贺从意放下被他捏扁的酒杯,沉默不言从椅上起身,径直走出酒肆的包厢。

  在他身后,王谌与乌丞面面相觑,过了会儿,王谌不解问:“你跟他认识这么久,知道他是怎么了吗?”

  乌丞猜测说:“许是因为你提起了贺景琼,那位主从小嚣张跋扈惯了,或许跟六殿下有仇。”

  王谌说:“不对吧,过去你我也没少提起贺景琼。”

  乌丞陷入沉思,他伸出干瘦的手扒住栏杆,语气迷惑,“总不能是因为姜家二女郎?虽说相貌不差,可六殿下又不是沉溺美色之人。”

  王谌“哈”笑了声,“六殿下若真沉溺美色,我还能放心些,不然他除了权势毫无别的所求,那就有些吓人了。”

  乌丞没有说话,他该怎么告诉王谌,贺从意想拥有的,从不是权势。

  酒楼下,江鱼站在街道一旁的花灯摊位上挑挑拣拣,最后勉强选定一盏倒扣莲花灯。

  她指着那盏莲花灯,对摊贩说:“我想要这盏灯。”

  莲灯是这处摊位上做工最精细的,小贩赔笑说:“女郎,这盏是非卖品,您要不选别的,我跟您算便宜些。”

  江鱼挑起眉问:“非卖还要摆上摊位?”

  站在她身侧的姜汀比她直接多了,“要多少银子才肯卖?”

  “嗨,瞧您二位衣着打扮,小人也知道这灯的价格翻十倍对您二位讲也不算什么,不过这灯真不能卖,过两天夜云台要办诗词会,这灯是给诗词会备的奖。”

  江鱼双手合并,放在脸侧,对姜汀央求说:“兄长,我想要这个。”

  姜汀表情很无奈,“过两天我不一定有空,你不若叫三娘和阿琢帮你。”

  江鱼还想说些什么,一群小孩儿就拿着拨浪鼓风车朝这边跑了过去,直直撞到姜汀身上。

  忽然而来的人群半推半挤地将江鱼朝虹桥一侧推去,姜汀被小孩儿撞得手臂发疼,他捂着小臂,再抬头时却发现江鱼的身影已然消失在眼前。

  “稚之?!”

继续阅读:欲盖弥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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