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行有时候会想,如果他真的只是青城观的小道士就好了。
无拘无束不被红尘侵扰,遇到江鱼时干净地像一张白纸,懵懵懂懂地跟随她的脚步,走到她的身侧。
江鱼双手背在身后,手中幕篱白纱飞扬,绕在她的袖上,盈盈绕绕脉若寒水。
她眼中亦是盛着笑意,将黄昏时刻的漫天染着绚丽色彩的晚霞映尽,发间镶着石榴红石的金栉熠熠生辉,那股艳色将她一向苍白的脸色都照得明媚起来,娇艳地像他过去养的那株夹竹桃,漂亮至极。
「你找我,我怎么会不来?」
少女的话如绕耳旁,清行看着她,想若我说不想让你走呢?你真的会留下来吗?
不会吧。
“嗯,我知道。”清行慢慢说:“陪我再走一会儿再回去。”
麦田尽头即是山峦,江鱼望向彩云斑斓,问说:“你喜欢看戏?”
“过去家中几位……庶母喜欢看,总叫戏班子过去,出名的戏班只有那几个,她们整日为谁能请到最好的角儿争闹不休。于是家中日日曲声不停,听习惯了,说不上喜不喜欢。”清行抬手抚平袖子上的褶皱,对江鱼笑了下说:“我还跟着学了几曲,他们平常唱着开嗓的调子,不是正经戏词,你要听吗?”
江鱼五音不全,跟着歌唱都能跑调跑到天上去,她现代的时候每每班级大合唱,从来是只对口型不发声,以免把周围同学带跑调。
故而在她的心里,唱歌不跑调就算唱得好了,要是飚个高音不破声,那就是能参加比赛的水平——比赛是什么水平她也听不出来。
总之有人说要给她唱歌听她还是很高兴的,她刚刚和清行说开了心情很好,眼下是更胜一筹。这人一高兴便容易得意忘形,譬如当下,江鱼调笑说:“有多不正经,十八摸吗?”
作为古往今来知名不正经名曲,十八摸声名远扬,可无论它再怎么声名远扬,也不该从江鱼一个闺阁女子口中说出。
清行停下脚步,转过脸看着江鱼,表情很是一言难尽。
江鱼看他的表情,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本性暴露,说了句什么玩意儿出来。
江鱼:“……”
江鱼:“你当没听见好吗?”
清行忍着笑,“不好,你怎么——看不出来江姑娘懂得还挺多。”
那是挺多,现代什么花活没见过。
江鱼脑子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她双手合十讨饶说:“是我孟浪,道长行行好,忘了方才那一句话好吗?”
“你不想听了?”
江鱼愣了下,接着不可置信地看着清行道:“你别告诉我你真的会。”
清行摇头否认,“不会,我家……正经地方,没人敢在明面上唱这种曲子。”
“哪个正经人家光天化日唱这种曲。”江鱼嘀咕着。
“姑娘还没告诉我是从哪看的这首曲子?”
清行对这个问题的谜底实属好奇,虽然江鱼看着不像家教严苛的人——真正家教严苛的人家不会叫女儿出来游学。可看她身旁那些侍卫近乎墨守成规的脾性,大致能瞧出来江家应是个有些规矩、又家风开放的家族。这样的人家教出的女儿大抵是最受欢迎的那种,即受过良好的教育知书达礼,同时不会太过于死板,毫无情趣可言。不过张口一句十八摸就不能往“懂情趣”里算了,哪家贵女再懂情趣也没这么懂的。
“不是说好当没听到吗,你怎么还问。”
“我没答应,”清行含笑重复了一遍说:“我没答应你说当做没听见。”
江鱼哪敢看说她看过的那些花活,她揉着腰间佩戴的香囊,含糊其辞道:“话本上看来的。”
“带图的?”
现在的话本都带插画,名家本子还要请名家作画,早先玄英珍藏的那几本全带有彩印版画,笔触细腻色彩漂亮。然江鱼直觉清行所说的“带图”不是普通的“带图”,她看了一眼清行说:“看不出来你懂的也不少。”
清行在那里笑得肩膀发颤。
不得不说这二人的外貌都有极大的误导性,一个因和“清心寡欲”一词挂钩的道士,一个本该“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彼此装了小半年的纯,今个才知道对方清纯的外皮下塞着一颗没那么清纯的里子。
江鱼被他带得忍不住跟着笑,她蹲在地上,笑得肚子疼。
远处缀着的沉玺用手肘捣捣游白,朝江鱼那厢抬了抬下巴,“他们干什么呢?一会儿站着一会儿蹲的。”
游白一把推开他说:“不知道,别问我,一边去。”
沉玺:“啧。”
“你曲子还唱不唱了?”江鱼好不容易止住笑,抬起眼瞧向清行问。
清行弯腰拉了她一下,将她从地上拉起拍静裙摆上的灰土,“唱,白头吟如何?”
白头吟的普及程度相当高,江鱼听他要唱这个,静静看了他两秒,“好。”
古曲和现代曲不一样,同时也和戏曲不一样,听着别有一番风味。更别提白头吟大多是女子诉情郎,清行堂堂一个出家人,在这边唱“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江鱼怎么听怎么奇怪。
到也不是说不好听跑调什么的——她没听过原唱根本不知道调是什么,是清行唱那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眼里那种若有若无的幽怨,看着跟她有多对不起他似的。
一首曲子听得江鱼如坐针毡,芒刺在背,唱完清行还要问她唱得如何,有比她过去听得曲子好吗。
江鱼莫名觉得他最后那句话有点茶里茶气的。
“我没听过其他人唱曲,无从比较。”她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清行点了下头,说好,然后问:“比起孙先生送你的那只鹦鹉如何?”
“你怎么知道孙奇买过一只鹦鹉?”
清行笑笑道:“听你院中的侍卫说的。”
不是沉玺就是十六十七,或者是昌菱,总之是这四个人没跑。
江鱼过了一遍“嫌疑人名单”,朝清行露出一个无害的笑,“你在说什么呢,鹦鹉怎么能跟人比,况且你单听他们说买了一只鹦鹉,没听说我嫌吵让孙奇把鹦鹉哪来的扔哪去?”
“我又没说什么,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江鱼面带浅笑,心道鬼知道你在这里吃哪门子醋,连鹦鹉都不放过,醋坛子掀得风吹十里全是酸味儿。
她主动握住清行的手,指腹在他手背骨节轻轻擦过,“回去吧,天黑夜冷。”
回程,清行说道:“明天回山?”
“不然什么时候回去,莫不成你想在山下待到十五?太麻烦康先生了。”
清行含蓄说:“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是明日……大半日要浪费在山路上。”
江鱼明了,但她故作不懂说:“那便耽误吧,反正也没旁的什么事。”
清行不再问了。
他们回到村口时戏还没唱完,江鱼这时候来了兴致,非要拉着清行坐回去,听台上咿咿呀呀唱那些她听不懂的故事。
甫一坐下,玄英便压低声音问:“你们方才去哪了?”
江鱼眨了下眼睛,面不改色,“没去哪,人多太闷,我叫清行道长陪我到外面走一圈罢。”
玄英不再指望从他们口中问出什么,她回过脸,觉得还是戏比较好看。
夜幕落下,戏班班主出来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吉祥话后落幕,叫人收拾东西,夜间在村里留宿一晚,明日一早启程。
他们是接县府的单子在过年期间到各村搭台,赚得不多人又累,兴致不高不出意料。
清行和江鱼也跟着往康先生家走,康先生一手拉着一个小孩儿,好笑道:“你们是赖上我了不成?”
江鱼可怜兮兮的声音从幕篱长纱下传出,“我们在村子里只认识先生,先生不收留我们,我们就能连夜赶路上山了,山路上冰雪未全化,万一摔着……”
“好好好,你再说我该想我是有多十恶不做了。”康先生无奈道:“真不知道你过去的先生是如何教你的。”
江鱼帷幔下的脸表情一滞,她现如今能算是姜和的弟子,那位前内阁首辅才学如何不必言说,天下公认的四大学士之首,教出来的弟子都是奔着内阁去的。要是自己这副样子被别人知晓是……不,应该说她这副样子要是被人知道她是“姜毓”,别说姜和了,整个姜家的名声都要玩完。
马甲必须要捂紧。
江鱼捏紧自己的袖子,心有戚戚地想。
距离他们二十九回山没过几日,弟子院的摆设还是离开时的模样,江鱼甚至在屋中找到了自己忘了拿上山的木梳。
回院后沉玺去睡觉,他后半夜要守夜,现在必须要精神补上。
江鱼一直很佩服他们这种随时随地入睡的能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影卫的训练是反人类天性的,能做到随心意控制睡眠进食消耗……江鱼委实不敢深想其中艰辛。
晚上游白掌勺,吃过后江鱼在康先生的书房拿了一本讲越州风土的山水游记——她接下来打算去的药王谷在越州。
一本游记读罢,江鱼剪灯芯熄灯,临睡前她到窗口看了一眼,瞧见对面亮了半宿的烛光也灭了。
她扶着窗棂,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笑。
刚换班过来的沉玺:“……”大半夜的姑娘在这儿不点灯笑什么,闹鬼似的吓不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