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一早,江鱼打理好衣妆,从屋中出门。
她起得还是有些晚了,其他在康家借住的青城观弟子早早醒来,赶着开市的第二日去镇上购置过年间快吃完的米面油粮。
游白端上灶火煨着的早饭,问道:“姑娘是要用完饭回山,还是等午后青城观诸位道长回来,再一起回山。”
江鱼拿勺子搅了下面前的蔬羹,抬眼往对面的院子看,“清行也去镇上了?”
“是。”
江鱼叹气道:“在这儿等吧,这人可真经不起逗。”
她和沉玺学长寿面的事影卫三人组都晓得,自然也记得清行是正月初七过生,依照江鱼的话进行推测,游白猜昨日江鱼可能是在清行面前装忘了他的生辰,把人逗生气了。
用过饭,江鱼拿着她昨天晚上看完的越州地志送回康先生的书房,并在他的建议下拿了一本手札。
“这本越州山水录是早些年前燕州刺史乌铎辞官后所作,皆是途中亲眼见闻,想必会对姑娘有所帮助。”
在书房学作文章的康其乐抬起脑袋,眯着眼问:“是四学士之一的乌老先生吗?”
康先生摸摸他的头,笑了下道:“对,是那位乌老先生。”
大成四学士之一乌铎,原剧情中反派女配的亲爹,男主的亲老师,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癫狂名士。
江鱼拿着书的手不由用力,她开口道:“先生和乌大学士有所交集?”
康先生还在为十五过后的教案做准备,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对学生们的考教题目,失笑道:“我一个乡野教书先生,哪能跟大学士有所交集?不过是乌老先生酷爱游山玩水,偶然在陋居躲过半日雨,说过几句话罢。”
“这样吗。”
江鱼低声念了句,拿过游志和康先生道谢,随后坐在书房边角的案桌前,开始专心看书。
康其乐的眼睛在孙奇的悉心医治下已经可以视物了,就是看东西像高度近视人群,一米之外人畜不分,眼里看见的仅仅是模糊的色块儿。
于是江鱼想能不能给这小孩儿磨一副近视眼镜出来,不过她现在身侧并无琉璃水晶,便想着等离开青城观后在路上寻匠人打造好了,再给康其乐送来。
事情尚处于构想阶段,江鱼也不好意思拿这个向康先生邀功,遂坐在书房乖巧捧书,一看看了大半天。
午时桃子在外面玩够了,蹬蹬蹬跑回康家,可怜巴巴地央着康先生,说自己饿了。
康先生看到她玩得鼻尖沾灰,板起脸道:“你还记得你前天答应过我什么吗?”
桃子捏着身上弄脏的荷粉色小棉袄,嗫声嗫气地,“可我今天没有跟二虎他们一起去放炮,衣服也没有弄烂。”
埋首于书册的江鱼侧目,她看了看桃子身上这一块儿那一块儿的污渍,想康先生想把桃子培养成大家闺秀这件事,许一开始就错的。
康先生大抵是有些无话可说,他指着门外,叫桃子回屋将衣服换下,洗过脸后再来找他。
委屈巴巴地垂着嘴角,桃子吸了吸鼻子,走出书房。
康其乐在一旁劝说:“桃子现在还小,等长大就好了。”
康先生愁得要命,哪里能听得进去,他看了眼自家皮白面嫩的幺儿,“你跟桃子要是能换一下就好了。”
一个太活泼,一个太不活泼。
江鱼对这些话题向来敬而远之,她合上游记起身,“先生若不嫌我逾矩,今日午膳还是交给我家侍卫来做吧。”
只会煮白水面条的康先生莞尔,“不胜感激。”
江鱼离开书房绕了圈,找到游白让他将康家三口的午膳一起做了。
堂堂顶级刺客,踏雪无痕夺命无声,现成天守在灶台前的一亩三分地,洗手做羹汤。
“姑娘午膳想吃些什么?”
江鱼倚在灶房门口,无精打采道:“蛋糕。”
游白哭笑不得,“我是问您午膳想用什么,不是饭后糕点。”
江鱼跑偏的思绪收回,她揉了揉额角说:“煮面吧,天冷吃着暖和。”
“冷不了多久——快立春了。”
“是啊,乍暖还寒时候。”江鱼无不怅惘道:“已经过一年了。”
游白回了下脸,瞧见江鱼略垂着眼睛,视线虚落,不知在想什么。
“等开春后姑娘也该过生辰了,今年瞧着姑娘身体好了不少,要是还在本家,老爷肯定要大办一场。”
及笄礼是大事,但姜毓不过生辰。
不知是哪里来的风俗,说像姜毓这种娘胎带病、出身即病榻缠绵的小孩儿是“本不该存世之人”,是偷偷从酆都跑出的亡魂,没有在生死簿的转世名录中留名。故而不能过生辰,过生是在提醒鬼差,将这个小孩儿带走。
姜家家主姜彤,也就是姜毓的祖父,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并到司天监算过一卦,变本加厉不让人称呼姜毓的名字,要喊她的小字“稚之”。
姜毓名义上的生父和司天监不对付,不信这些鬼神邪说,在姜毓安然活过十二岁后,他曾和父亲大吵一架,说有名不唤算哪门子正理,现在宗祠里还没写姜毓的名字,官府户籍也无她正名,只一个用于避讳的小字,再拖几年和旁人订婚,换名牒的时候打算闹笑话给人看?
姜彤这才开宗祠给姜毓上祖籍,不过开宗祠前他又跑到司天监求了一块玉牌,要姜毓随身带着,说能辟邪祟。
姜毓收下玉牌,却依旧不过生辰。
不过她每年生日前夕都会收到旁人送的礼物——除她亲父兄外,其他亲戚都爱送佛珠玉器,全是某某大师开过光的法器,要是这个世界真有鬼怪邪秽,姜毓那件屋子收得礼能打得一个营的鬼魂飞魄散。
“祖父不会让办的,”江鱼好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那些有多笃信。”
游白边揉面边说:“家主也是害怕姑娘出事。”
“嗯……我知道,他们都对我极好。父亲口上说不信鬼神之事,每次生辰礼还是赶着花朝前一天或后一日送,花朝当天闭口不谈我的名字。”
那些记忆因江鱼一遍又一遍的回想,在她脑海中根深蒂固,导致江鱼现如今回想姜毓身上发生过的一件小事,已经到了信手拈来的地步,好似她就是她。
“唉。”江鱼叹了口气,从灶房出去说:“我到外面走走。”
游白在她身后喊:“姑娘叫上沉玺一起!”
江鱼懒懒应道:“好,我知道了。”
沉玺一觉睡到饱,精神抖擞地出门,陪江鱼闲逛。
没有清行在,他总算能离近些了,“姑娘整日和清行道长走在一起,害得我们不敢走近。”
江鱼问:“为何不敢?”
沉玺说话也直白,他坦荡道:“怕听到什么惹您生气。”
“你平日没少惹我生气。”
这话有理有据,江鱼多大多数甩脸色不是因为沉玺就是因为孙奇,这两个人一个赛一个嘴欠,区别是江鱼和沉玺半阴阳怪气的能力半斤对八两,孙奇是人菜瘾大,谁都怼不过还爱呛。
沉玺一步拆三步慢悠悠跟在江鱼身后晃,“您又没有真生气。”
他们家姑娘也就是嘴毒爱甩脸色,真折腾人的手段可不曾用过,最多是像对昌菱那般,隔绝孤立。
江鱼淡淡道:“我希望能一直如此……忘了件事,孙奇买鹦鹉逗趣这件事,是你们谁告诉清行的?”
沉玺:“……”
沉玺:“我……刚来青城观的时候,清行道长问姑娘有没有讨厌的东西,他们好提前避讳,我就告诉他姑娘讨厌吵闹,喜静。”
江鱼拖着腔调,“那么早啊。”
沉玺干巴巴道:“我们当时才来姑娘身边不久,姑娘的喜恶一概不知,这些是絮儿跟夙慧说的。”
然那份长达数十页的单子似乎不怎么准确,他在见到江鱼前一度以为这是位绝顶挑剔的主,谁晓得接触一段时日后,江鱼表现得还挺……平易近人。
出乎意料地平易近人。
虽然他们总在嘴上说大小姐金贵难养活,但实际上江鱼在姜家能算得上最好说话的那一类主子,若搁在其他郎君女君那里,做下属奴才的敢呛一个字,等待他们的不是冷置就是发落。
这么一想,沉玺开始幸庆自己被分派到江鱼身侧了。
“等回家后……”
“清行道长他们是不是回来了?”
沉玺眺望村外,黄土路上两辆牛车一前一后走着,很快就到了村口。
“姑娘刚刚想说什么?”沉玺问。
他腰间佩刀的刀鞘上有一道敲进去的金属做衔接,随着转身的动作滑下点点冷光。
算了,人家正儿八经的影卫,天天烧火做菜太委屈人了。、
江鱼摇了摇头说:“无事。”
牛车停在村口,玄英远远抬手冲江鱼打了一声招呼,让驾车的农户把牛车赶到青城山山脚下,帮他们把物件搬上山。
“你们用过饭了吗?”玄英走过来问。
江鱼的眼睛从她身后的清行身上收回,轻声道:“游白还在做。”
玄英伸了个懒腰说:“那好,等你们吃完一起上山。”
“师叔用过饭了?”
“这两天才开市,酒楼应节降价,请他们吃了一顿好的,”玄英咂了一下舌道:“你上元的时候要是到镇上逛灯会,梁记肉饼可一定要尝,不然日后定后悔。”
江鱼看着清行,笑说:“好,介时我一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