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上山时,天竟又飘起了雪。
小雪悠悠在厚重的云层中降下,江鱼听到身侧玄英在和清行说若到山顶时雪不停,就要农户们留宿一夜,省得冒雪下山出事。
天色不好,青城观好不容易热闹起的香火又冷寂下来,从年初一到初六人来人往的山路,归于往日的宁静。
玄英道:“这看起来才像是青城观,过年那几天青城观那么多人,总叫我觉得回错了地方。”
江鱼慢慢踩着落有一层薄雪的青石阶,绣着白鹤的外袍长到脚踝,时不时拖曳在地上,在下摆留下污色。
这时候的白衣也是精贵物,易脏又难洗,洗着洗着容易掉色——白布也是要用染料染的,平民才穿粗麻衣。
清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和玄英换了位置,走在江鱼的右侧,抬手勾上她的袖子,让江鱼停步。
江鱼一停沉玺和游白跟着停,左右两侧的人停步玄英随即也不走了,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怎么不走了?”
沉玺借助角度优势,瞧见清行拉在江鱼袖子上的那只手,“嘿”笑了声,对玄英道:“道长请先行,话说早先道长问我刀法……”
玄英被沉玺忽悠走了。
江鱼站在石阶上,细雪落在她发梢鬓角,融成雪水,洇得发青若鸦羽。
“做什么?”
清行慢慢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只月白色的香囊说:“山下看到的,觉得好看便买了,想送给你。”
月白的香囊佩着浅蓝的抽绳,顶端串着两颗白玉珠子,颜色很漂亮。
“……”
江鱼看着这只香囊,忽地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早上起来听到游白说清行外出,以为他是因她故意岔开话,不提他今日过生辰的事成闷气,哪想今日是他生辰,他却给她买了礼物。
见江鱼迟迟没有动静,清行不由得开始担心,想自己买的香囊是不是太素净简朴了,不招人喜欢。他拉开抽绳,伸进两指在腊梅花瓣中取出样物件,“香囊不喜欢的话就算了,这对白玉耳坠你觉得如何?”
那是对雕工繁琐的耳坠,镂空雕刻,整体瞧着像两朵腊梅簇在枝头。
“我很喜欢——都很喜欢,”江鱼望着清行的眼睛,问他说:“不过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怎么会想送我东西?”
清行怔了下,倏地弯起眉眼,“原来你记得。”
江鱼抬手取下耳垂上现带的翡翠耳坠,放在清行的掌心,反问他说:“我看着已经到了忘事的年纪?”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过去没人记得,开年大家都忙。”
逢节时过生辰即好又不好,好的是旁人不容易忘,坏的是旁人容易忘。
江鱼在清行手中拿过月白织锦香囊,留下那对白玉耳环,“帮我戴一下,我看不见。”
清行依言,拿起耳环俯身靠近,用耳环后的银针穿过少女小巧玲珑的耳垂,在她耳后穿上同样做成梅型的银制耳堵。
江鱼忽抬起手,放在颈侧。
清行的呼吸便这样落在她的手背上,他似乎是笑了,声音轻微不可闻,“好了,侧下身子,我帮你戴另一只。”
江鱼放在右颈侧的手挪到左侧,她低着眼睛,转过身子。
帮江鱼戴好耳环,清行将那只月白素锦香囊系到江鱼手腕,白水晶和流苏顺着她的手指垂下,悠悠晃动。
微冷的白水晶抵着江鱼的修剪圆润的指甲,互相碰撞发出脆声,江鱼捏着那柔软的料子和其间塞满的腊梅花瓣,“我们似乎是想一起去了。”
“嗯?”
江鱼将自己早早准备好的生辰礼递出,同样是一只香囊,素白的缎面,用银线绣着白鹤啄翎,“你的生辰礼。”
香囊底端坠垂,明眼一看即知里面装得有东西,清行将香囊握在手中,根据手感推断出里面的东西,“是印鉴吗?”
“对,一方印鉴,”她朝清行莞尔,开了一个玩笑,“一流的料子三流的手艺,摆着好看用着怕不太行。”
“自己刻的?我记得你玩木工不错。”
江鱼拉住清行的袖子,往山上去说:“再不抓紧些早到山上天该黑了——我木刻的手艺稀疏平常,只会雕狐狸兔子肥啾花栗鼠这种小动物,换个东西我便不会了。”
清行的木刻手艺比她还差一些,闻言心念一转,手顺着她的指尖向上,反手抓住江鱼的手腕。
日日天不亮起来学武的手布满茧子和伤痕,握在手腕上时有很明显的粗糙感。江鱼看了眼这双标准习武之人的手,又看了看清行清隽柔和的面部轮廓,想他还真是奇怪又有趣。
怎么有人能在显得柔弱的同时让人感到凶戾呢?可清行就是这样,他会让江鱼畏惧,也会让她产生怜惜。
江鱼出神地看着清行颤动的眼睫,瞧他纤长上挑的眼尾,那双不笑时冷淡,笑时温柔的眼眸。
“你做什么?”
清行取下了江鱼手腕上褪色的红绳,收进袖子说:“这条旧了,改日送你个新的。”
江鱼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向她,“你现在欠我一副头面,一条裙子,一副手绳。”
清行现在信她是真不会忘自己的生辰了,“事事记这么清,不会累吗?”
“记不清事才会累吧……总担心有没有说错话。”
江鱼想起她刚穿过来的那段时间,对姜毓的记忆不熟悉,姜汀叫了她半天她愣是不知道他在叫自己。
清行停顿下,语意模糊说:“我早先的师父告诉我,若事事记得忘不下,便达不到‘清静’,到不了‘彼岸’。”
江鱼踩着稍有些滑的山石,手搭在清行的小臂上,她疑惑问:“清静是道家的概念,彼岸是佛家的说法,你师父是想叫你成圣人吗?”
没等清行回答,江鱼紧接着补上一句“这也太为难人了”。
儒释道皆有成圣一说,儒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佛家大乘佛教普渡众生,和儒家救世的思想相近,小乘佛教则是修己身成佛;道家最出名的说法是超脱物外,无己无功,以游无穷——江鱼个人之见,觉得道家的成圣是要达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之境。
她看着清行,语气里带着些不可思议,“你确定是你师父不是在和你开玩笑吗?”
清行罕见地感到几分迷茫,从未有人和他说“成圣”是不可能、虚无的事。他们要求他超脱物外,要求他放下过往,要求他当一个“圣人”,用着理所当然的口吻,说你要学会“清静”,寻到“彼岸”。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儿,确认说:“我做不到成圣。”
“全天下九成九的人都做不到,”江鱼抬起手在清行头顶碰了碰,顺带拂掉他发上落下的一层雪,言语温软轻柔,“成圣者是己心向道,没有旁人催着就能成的道理。”
清行拥住她的脊背,隔着厚重的衣料,隐约摸到她身上坚硬的骨骼。
白雪簌簌,纷纷扬扬在山路上落下,松林沉寂,悄无声息。
这世界似乎只有他们相互依偎。
江鱼脑海中蓦地冒出这个想法,她迟疑着环抱住清行的腰,第一次和清行说出那句不合理也不可能实现的承诺。
——“我会陪着你。”
以灵魂,以信念,以她作为“江鱼”的全部。
天色由浅灰转为蓝灰时,江鱼和清行抵达青城观的大门前。
半年下来江鱼的身体被系统改造得七七八八,她第一次上青城山的时候三个小时的路走了六个小时,这次上山几乎能算一句“健步如飞”,从山下到山上除去中间耽误的那一段,她几乎没有感到劳累。
两人在后院拱门处分开,临走时江鱼拉过清行,在他耳旁交代道:“你回去后先别做饭,等我过去。”
清行顺手替江鱼理好衣襟,学她的样子俯身低耳,“你是要为我下厨吗?”
“你要做也可以,今天你是寿星我听你的。”
江鱼后退一步,转身带着沉玺和游白离开。
回客院的路上,沉玺抱着手臂道:“您一会儿还要出去?”
“嗯——你们现在有办法联系上昌菱吗?”
“可以,但需要一两日的功夫。”
“我有件事要交给他做,劳烦你们赶在他回来前,将信转交给他,省得他多跑一趟。”江鱼正气凌然,一副为下属考虑地体贴模样。
沉玺揶揄地应了声是,表情很是促狭。
江鱼回到客院,将腕间的香囊解开放进妆奁,换了一件没那么素的衣服,补好妆容拢着狐裘出门。
主屋的屋檐下,沉玺和竹里正在争谁陪江鱼出门。
沉玺说竹里休了一天一夜,还不赶紧上工。
竹里说自己不想看见清行,看沉玺的面色今早是休够了,还不速速跟上大小姐。
江鱼敲了敲木门,“你们要是不想出去,我自己一个人也不是不行。”
“这怎么行!”
沉玺和竹里异口同声。
江鱼冷漠道:“那就走,成天抱怨说我出门不带你们,这种时候却争着休息。”
沉玺迈着小碎步跟上,忧愁道:“还不是怕惹您不开心。”
江鱼无疑在这个问题上再与他多舌,她弯腰在院门下的伞篓中取出一把油纸伞,踱步出门。
竹里在前侧提着风灯说:“河州很少见雪。”
“是啊,河州的雪下不大。”江鱼看着天际说:“我也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雪。”
江鱼有一段时间没来清行的无为院了,院门前的花草被挪到屋内过冬,两侧的花架光秃秃的,覆着层雪。
院门没锁,江鱼直接推门进去,她瞧见灶房上冒出的炊烟,径直走了过去。
沉玺和竹里对视一眼,没有跟进去。
江鱼掀起灶房门前的垂幔,弯腰进去,看见清行挽着袖子在剐鱼茸。
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没有抬手,“打算做笼蒸鱼饼,不用你挑刺,如何?”
江鱼脱了狐裘,拉开帘子扔给竹里,转过脸对清行道:“再捏几个鱼丸出来。”
说完,她走到案前,洗手舀面盛水。
“做长寿面?”
“这个不容易出错,”江鱼和着面问:“你喜欢吃汤面还是打卤面?”
“都可以,我不挑食。”
清行的确是江鱼见过最不挑食的人,给什么吃什么,甜辣咸酸皆可,味好味怪都无所谓,别夹生炒糊就好。
将剐出的鱼茸分出一半做鱼丸,清行抬头对江鱼笑了下说:“按照你的口味做吧。”
江鱼无奈说:“今天到底是谁过生辰?”
“有你陪着我就很好了……我希望你能开心。”
“……”
灶房安静下来,屋外下着雪,壁灯在对面的墙上照出烛影,柴火劈里啪啦烧起,江鱼将粗细不一的面条倒进锅中,拿长筷搅开。晒干的香菇在面汤中撑起圆润的伞盖,现做的鱼丸和鸡蛋一同打进面汤,热腾腾的水汽里,鲜香四溢。
这是清行度过的、第一个有人为他庆祝的生辰,此后的很多年,每逢正月初七这一日,即使身侧贺礼举不胜数,价值连城,他仍想念那碗盐放少了的长寿面。
若真能岁岁有今朝,不知该有多好。
那天晚上,江鱼于半梦半醒之际听到外面一声清脆的啼鸣,她手搭在枕上,迷迷糊糊地想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