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鱼在给昌菱的信中画了凹视镜的大致模样,要求他去找工匠磨几对这样厚薄不一的镜片,打两副活动镜框,做完后送到青城山。
一封信有理有据地拖住昌菱的脚步,让他不得不在江州州府待到十五往后,回程的脚步一拖再拖。
前有吴家长小姐隔三岔五给他找事,后有自家女郎天天找借口支开他。昌菱拿着信收进怀中,想江鱼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但他又想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江鱼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抵触,如果是厌烦来自家族兄长的窥视,她大可在离开姜家前就把他打发走,省得到今日,他既要面对江鱼的不喜,又要面对姜汀的任务。
这对兄妹一个赛一个的难伺候,就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昌菱摇摇头,不再琢磨这件事。
眼看着上元将到,山下草木萌发,冬风渐褪,树木抽新芽,应是春将来到。
“乍暖还寒时候,姑娘下山还是将氅衣穿上为好。”竹里絮絮叨叨地给江鱼梳发,苦口婆心劝江鱼多穿两件,别冻着。
江鱼叹气说:“山下没山上这么冷,立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可……”
江鱼打断道:“没有‘可’。”
竹里忧心忡忡地为江鱼簪上雪绒绢花,心底想还是多带一件斗篷下山为好,以免姑娘真觉得冷时无衣可穿。
江鱼在现代的时候没感受过“你妈觉得你冷”,在古代倒是感受了一波“你侍卫觉得你冷”,啼笑皆非间心生暖意,不由得扯了扯竹里的袖子,拉着她坐下。
“姑娘?”竹里不解问。
江鱼站在她身后,手指灵巧地解开竹里的发带,笑吟吟说:“过节嘛,给你编个好看些的发型。”
竹里遭她吓了一跳,“属下不用,这有违规矩……”
江鱼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好,“这是命令。”
命令一词太重,竹里不得不浑身僵硬板正地坐好,江鱼还算熟练地给她梳好发髻,插上一枝垂银流苏的紫荆花簪,扶正铜镜让她来看,“如何?”
竹里不太敢看镜中的自己,她躲闪着目光,声音细若蚊咛,“嗯。”
江鱼轻笑,没在这事上逼迫她一定要交出答复。她绕到竹里身前,小指抵着新笔笔杆,抬起竹里的下巴,轻扫螺黛。
敷粉施朱,描眉点红,一道道程序有条不紊地画完,指尖下冷冰冰的影卫也随之增上几分娇软。
“好了。”江鱼放下手中的胭脂,退后两步打量起竹里。
常年做影卫的习惯使竹里习惯掩藏自己的锋芒,大多时候她低调地近乎于畏缩,头发学男子那般发带缠紧,不施粉不化妆,衣服亦是灰扑扑地不起眼,方便她随时躲进阴影不被发现。
这如今嘛,妆面如花鬓如云,漂亮是漂亮,就是一身劲妆不伦不类,像从家里潦草换了件衣衫就觉得能骗过人的富家姑娘。
看江鱼眼中浮现出的笑,竹里坐立难安,她撑着椅子扶手起身道:“我还是洗了吧。”
“别啊,我辛辛苦苦画的,你这身衣服不合适,我去给你借身衣服来。”江鱼快步走到门口,她临出门时回头补了一句说:“你要是敢洗,我就敢让沉玺给你重新画。”
沉玺可不像江鱼,他给人上妆能上成戏折子里的丑角,贻笑大方。
江鱼从院中出去,即便这半年来她个子疯长,但自然规律在那,她撑死从一米五几长到一米六,离竹里的一米七出头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她的衣服竹里除非把自己骨头削了,否则万万上不了身,这时候江鱼能找的人就只剩下与竹里身量差不多的玄英了。
似乎习武之人的身高都很优越。
江鱼想了想身边一群人,除去孙懋桃子那种年纪小还能长的,几乎没有矮的。尤其是她身旁的这群侍卫,个个身高一米八以上。
为自己的身高默哀三秒,江鱼敲开玄英的院门,对同样准备下山逛灯会的玄英露出一个诚挚的笑,“师叔安好。”
玄英:“……”
玄英:“我看到你这个笑就觉得不好。”
厚着脸皮挤进院门,江鱼成功接到一条浅紫的长裙,她捧着裙子回到客院,将裙子交给屋中的竹里,贴心地合上门。
江鱼在院中几进几出的动静吸引了沉玺的注意力,他抱着手臂,纳闷问:“姑娘还不出发吗,清行道长跟您约的时间是巳时整,现在已经巳时一刻了,等会儿下山后还要去镇上,再不走要来不及了吧。”
“已经到巳时了?”江鱼讶然看了眼天色,她转身推门说:“那我先走了,沉玺你在这儿等会儿,竹里出来时你多夸夸她,游白——该走了!”
除去三名影卫,其他人或多或少有点嫌弃青城镇小地方,灯会噱头少,比不过河州红拂十里,笙歌妙舞扬彻金明河。
不过对于江鱼来讲,她逛灯会的目的也不是去看花灯制法有多精妙绝伦,灯会上的歌舞有多引人入胜。所以青城镇的灯会噱头少不少,歌舞好不好看,酒肆的酒美味不美味,对她来讲都无所谓。
游白感觉他们家女郎的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不止一倍。他瞧着江鱼一袭淡青的襦裙随风绰绰,大抵明白为什么她今日“不冷”了。
这天清行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道袍,他换了身淡青的广袖长衫,明秀雅致地像世家出来的年轻公子,远远瞧见江鱼,便含笑朝她伸出手。
江鱼从清行身后绕到身前,面上带有三分笑意,“这是谁家小郎君,好生标致。”
清行顿时想起来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江鱼也像现在这般,张口便是调笑,活像是登徒子。那时他只有惊愕,想这姑娘离经叛道,现如今……
“——不是你家的吗?”清行握住那只纤瘦的手,歪了下头看向江鱼。
江鱼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道:“是我家的,不然怎么能这么好看。”
游白听得牙酸,他默不作声从这二人身侧走过,宛若一个刚巧路过的路人,与山上那两位毫无瓜葛。
江鱼轻咳一声,“快些下山吧,师叔说晚了会买不到梁记的馅饼和西市的芙蓉糕。”
他们到山脚时不过未时,村中要去镇上看灯会的人还没出发,有面熟的村民瞧见江鱼和清行,便朝他们招手,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镇上逛灯会。
江鱼无所谓,她小声问清行:“要一起去吗?”
“不了,”清行同样压低声音,“我托镇上的匠人帮我在州府带了东西,想早些去拿。”
江鱼只在来青城山的时候路过过一次青城镇,具体要怎么走她一概不知,她问:“不和乡民一起的话,我们要怎么去镇上?”
清行一顿,转过脸认真问:“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几辆马车养在康先生家?”
江鱼倒不是忘,她是根本不知道马车在康家养着,这些东西一直是游白他们负责处理。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对此一概不知,听清行这么说后才晓得自家的马车在康家寄存养着。
她摸了摸鼻梁,“嗯。”
康先生一家也要去镇上的灯会,不过预备出发的时间是在晚上,他给江鱼和清行开门,迎他们进主屋后,康先生问:“小懋那孩子没下山吗?”
屋里桃子和康其乐都在,他们午觉刚睡醒,一个两个打着哈欠顶着乱糟糟好比鸟窝的发,等康先生给他们梳头。
江鱼望那厢看了一眼道:“他最近在跟孙先生学千金方,悬梁刺股努力得很,对灯会兴致不大。”
闻言,康先生犯难地皱起眉,他对桃子招招手,问道:“小懋不肯下山,你打算怎么办?”
桃子吸了吸鼻子,“找到他跟他道歉。”
两个小孩儿闹崩这事沉玺当乐子跟江鱼讲过,三两句对话听完,江鱼大致明了是怎么一回事了。
“小懋过完十五就要离开青城山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找他道歉?”康先生循循善诱问。
桃子斩钉截铁道:“今天!”
“今天晚上不是你期待很久的灯会吗,不去了?”
桃子一听这话又犹豫起来,她攥着衣角,仰着脸说:“要不……明天?”
康先生压住笑,严肃地对她摇头,“你已经拖好些天了。”
桃子委屈地耷拉下脑袋,“我错了。”
“你要道歉的对象不是我。”
康其乐看不下去,他对桃子说:“你先去找小懋道歉,然后问他要不要下山看灯会,现在才未时一刻,你跑一个来回到镇上灯会刚好开始。”
桃子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她喜滋滋地拍着胸脯道:“我现在就去!对了,江姐姐,我能带着小兔子一起下山玩吗?”
江鱼神游的思绪被拽回,她点点头说:“好。”
桃子五六岁大的时候就敢独自上山,她是在山里长大的孩子,对青城山熟悉程度不亚于山上的道士。故康先生没有阻拦这个计划,他叮嘱桃子一句“走山路别绕小道”后,桃子便连跑带跳地出门,从背影就能看出她那股喜气洋洋的劲头。
康先生摇了摇头,说了句“还是个孩子”。
屋中的另一个孩子抚着自己乱翘的头发,低着头。
清行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康其乐,转身对康先生道:“我跟江姑娘去镇上还有事,不久留了。”
康先生似乎现在才将心神完全分回来,他瞧着江鱼跟清行身上那套和往日皆不同的衣衫,了然笑说:“那快些去吧,灯会上好好玩。”
院外游白已将马车驶出院子,他坐在马车前,待江鱼和清行出来后,跳下车取出矮凳,方便江鱼踩着上车。
路况不好,游白驾着车走得很慢,马蹄哒哒行在小道,前后左右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与山峦,路边连翘与迎春生了绿芽,隐约有淡黄的花骨朵冒出一二,万绿从中一点黄,惹眼得很。
陌上花开,缓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