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致契阔
娄乙2021-09-14 15:103,133

  镇上远比江鱼所想的要热闹。

  商铺林立,卖花灯和傩面的商铺长若游龙,戏台立于街市中央,乒乒乓乓鼓声齐震,武生手拂长须,一手耍花枪虎虎生威,引得围观百姓纷纷拍掌叫好。

  鼓声,唢呐,胡琴,孩童在街上奔跑时的欢笑,杂耍艺人手中火把擦过火油时爆发的火浪燃空声,吵闹得使交流都变得困难起来。

  在这样的嘈杂的环境中,清行理所应当地握住江鱼的手,以防她被人流冲散。

  “上元时夜不闭市,人格外多。”清行在江鱼耳旁说道。

  江鱼没听清,她眼睛茫然地一转,让一直看向她的清行笑起来,拉着她走向街边的商铺。

  这是家卖玉器的商铺,名唤缘玉,门前竖着一块“停业”的木牌,在其他店铺人满为患时门可罗雀。

  清行无视掉那块停业的牌子,推门进店。

  店中仅有一账房坐在柜台后打瞌睡,脸贴着桌子,连有人进屋也没发现。

  “本应先带你去茶楼酒肆歇歇脚,但想着东西应该到了。”清行抬手在柜台上敲了下,对那名账房说:“掌柜的,我来拿之前在这儿订的东西。”

  账房一个激灵,迷迷瞪瞪地抬起眼,“是你啊——可算来拿了,那么贵的东西整天放在这儿,也不怕贼偷。”

  他对清行说完,转头扬声对身后半掩着的小门吆喝:“大杨,拿货的来了!那对老种高水的翡翠镯!”

  江鱼想起上次清行说给她送一双新手绳的事,挑眉道:“不是说送对新手绳吗,怎么变成翡翠镯了?”

  不等清行说话,一旁坐着的账房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对江鱼道:“这位小娘子,你是不是糊涂了,就算是用金线编成的手绳,最多能值几个钱?您夫婿要送您的这双老种翡翠镯,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

  夫婿?

  江鱼侧过脸看向清行,乌色的眼眸朦朦胧胧地映着他的倒影,笑意清浅如青城山上连绵的春雾,“你告诉他你我是夫妻?”

  清行低声说:“并无此言,是他们误会了。”

  账房其实不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他过去随东家走江口,天南地北见过的人数不胜数。那些个年轻男男女女们结伴而行,一双眼恨不能长对方身上,眼底的欢喜与甜蜜瞎子才看不出来。账房与妻少相识,自成亲后二十来年夫妻恩爱如初,于是养成了爱说媒的癖好,见彼此心相许却还没捅破窗纸的少年少女,总习惯添柴加火,用“夫婿、夫人”一类的词汇调侃,助人为乐。

  账房这么说过的人不少,多数时候女子会双颊飞红,羞赧道一句“还未成婚”,男子会含含糊糊地说“迟早的事”,又或者两人一同耳根发红,别扭说一句“您看差了”。

  而像面前这两位坦荡地要命,一副“店家你误会了”的,账房还是第一次见,他有点尴尬,怀疑自己是不是真误会了这二人的关系。

  “镯子我拿来了!”

  半大的少年拿着一只方匣,从库房小步走出,他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放在案台上,拨开铜片将木匣打开,“您仔细检查好了。”

  用棉芯软布垫着的是一双色泽温润透亮的翡翠镯,灯下看亦无裂痕杂质,稍带一些绿底,颜色相当漂亮。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清行念了一句,抬起眼对江鱼笑,“其他的以后再添……金环,银戒,明珠,美玉,罗缨,玳钗,年年送你可好?”

  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

  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

  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繁钦的定情诗。”江鱼说道。

  清行望着她,流光似的笑意点缀在他的眉眼里,“我学识不够,只好借前人诗词明志。”

  江鱼不太想提“以后”这个词,遂轻描淡写地带过,另言道:“是我的生辰礼?”

  “对。”清行取出木匣中的玉镯,握住江鱼的指尖将镯子套上,“过去偶然得的玉料,因不知要做什么一直没留着,知道你生辰后就找人帮忙把镯子磨出来,圈口没敢做太大,等以后戴不上时我再寻人打一双。”

  账房快听麻了,他觑着这两个连“何以致契阔”都挂在口头上的人,心说你们要真不是相好,我回头找根房梁吊死!还什么“以后再寻人打一双”,你当这种老种水的料子是路边的石头遍地都是吗?

  “东西没问题吧?没的话我叫大杨把门口停业的牌子撤了,你这双玉镯可没少耽误我生意。”

  “镯子没问题,叨扰,”清行跟账房打了一声招呼,牵着江鱼的手往外走道:“我在茶楼定了位置,现在要过去休息一会儿吗?”

  一道木门相隔,里间是不敢妄想的渺渺未来事,外头是人声鼎沸的行若流水的凡世。

  骤然从幽静的玉器铺出来,江鱼被那灌耳朵的乐声鼓声闹得头疼,如果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她或许要扎进清行怀中,借他的双手隔绝这喧闹的声响。

  不过话又说回来,除了大庭广众下旁的地方应该也不会有这么吵的地方。

  她扶着清行的手臂,踮着脚凑到他耳边说:“好。”

  ……说起来,他好像也长高了一些。

  ***

  西市茶肆酒楼亦是人流不绝,也不知是不是整个青城镇的人都跑到了大街上过上元,一下人员爆满,哪都是人。

  清行提前订位置的事看起来很有先见之明,他带江鱼到三楼的厢间,看她松了口气般地在桌旁坐下,好笑说:“早先是没见过这么人吗?”

  “不是。”

  真要算人多当属春节期间的客运火车站和一线城市早晚高峰的地铁,脚不沾地站一路完全不带虚的。只是她太久没见过这么多人,又处于一个与前世完全不同的环境,像误入这个世界的异族,一时感到惶恐罢。

  ……说起来她好像在这个世界逛过七夕的灯会,那时候身边跟着的是不怎么熟悉的护卫,还有一个满脑子是吃的孙奇,因为对那些人太警惕所以心根本没往灯会上放。

  “茶肆做堂食生意吗?我饿了。”江鱼说道。

  清行边起身边说:“我去叫跑堂点菜。”

  江鱼忽地抬手扣住他的手腕,面孔仰起,“让游白去,你在这里……陪我喝茶。”

  一直像隐形人跟在他们身后的游白自发从拉开门走出,徒留下清行俯首望着江鱼的眼睛,她维持着拉着他手腕的姿势,指节紧绷着,因用力太大发着颤。

  “松松手,”清行道:“我原先怎么没发现你手劲这么大。”

  江鱼卸力松手,瞧见清行的手腕先是发现出四个发白的指印,接着又缓缓变红。她抿下嘴唇,“抱歉。”

  清行坐下,拎过紫砂壶斟茶两盏,“头采明前龙井,青城镇这种小地方能找的最好的茶了。”

  江鱼接过他递来的茶,手指尚有些拿不平稳,她将茶水饮尽,压住心间翻涌的情绪,挑了个问题说:“你日后打算去哪?”

  清行慢慢喝着茶水,“我现在还不做了主,不确定。”

  江鱼把窗子打开,让楼下街市的喧闹传进屋中,冲淡厢间中莫名的气氛。她抚摸手腕上的翡翠镯,换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我还当你会送我一对亲手做的镯子。”

  “还不是怕配不上江姑娘的身价。”

  清行开了个玩笑,这事在他那算揭过去了。

  江鱼也不知道自己没由来的脾气是怎么发怎么走的,她捻起桌上的糕点,向清行抱怨说自己喜欢吃辣吃肉,然身旁绝大多数人都以为她是吃花喝露长大的。

  清行赞同说:“应要多用荤食,长肉,你太瘦了些。”

  女孩子听旁人说自己瘦都高兴,江鱼撑着下巴,“也不敢多吃,怕胖了不好减。”

  胖瘦这事三分靠吃七分靠动,剩下九十分靠遗传,天生瘦的人怎么吃都不怕胖,天生胖的人喝口水都长肉。

  世界上很多的东西是有还是无,大多是看投胎技术,要么说这世道残酷呢?

  江鱼兀自笑着,前言不搭后语地冒出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说着容易,做着该有多难啊”。

  “——虽千万人吾往矣,”清行喝着茶,接上她的话,“我们这样的人,再不跟天数博一把,迟早要让命数扒皮抽骨吃了。”

  “那倒也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否极泰来,物极必反,好像不是这个意思。”江鱼思索着用词,最后拍掌说道:“犹赌博孤注,输赢在此一掷耳。”

  清行笑,“孤注一掷。”

  命数已经烂成这副模样了,再想着天意不可违,恐怕真只能落个抽筋拔骨的下场。

  “不提这个了,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江鱼举起茶盏道:“此后经年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愿你我皆能得偿所愿,不惧天命。”

  这天是上元节,天色很好,云阔天舒,街上车马人若流水汇集,银灯结彩。他喜欢的姑娘过生辰,眉眼如画,祝愿他说“得偿所愿,不惧天命”。

  我这辈子可能都遇不到这样一个人了。

  他如此想着,和她说道:“长愿君心似我心,皆不负此意。”

  江鱼“嗳”了一声,“怎么到你说就成了不负相思意了?”

  “相思意是你自己说的。”

  “这要是没读过李之仪还不晓得你在说什么了。”

  “茶你喝还不是不喝?”

  “喝——”

继续阅读:上元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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