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会不会不够用?”
她冷不丁说出这样一句话。
茶肆隔间里的两个人一同朝她看去,但游白知道,这话必然不会是对自己说的。
桌上的饭菜用了一半,多亏江州水运通达,又处冬日食材易保存,这桌菜姑且能算丰盛,山菌河鲜,味道很合江鱼的胃口。
唯一不合她胃口的应该是那碗元宵,赤豆馅的,甜口。
汤圆跟元宵的区别江鱼向来分不太清,超市里卖的全都一个模样,她一个都不爱吃。
而古代元宵和现代元宵吃着味道差别也不大——总之她吃不习惯。
江鱼将自己面前的小瓷碗元宵推到清行面前,又问了一遍说:“十年呢,够吗?”
清行接过那份被江鱼尝了一个剩大半碗的元宵,端在面前,舀起咬破元宵白嫩的表皮。
绵软微沙的赤豆馅料流淌到舌尖,温度正好,就是甜过了头,味道不怎么好。
清行让这甜腻的元宵糊住嗓子,他咳嗽几声后说:“我可以等,但你等不起。”
这个年代男子二十七八岁、乃至三十娶正妻的大有人在,无外乎一句“无立业何以成家”。可女子不行,尤其是世家女,二十成婚都要被人嫌弃是老姑娘,像江鱼的小娘,因父母祖父母接连去世,守孝拖到二十来岁。搁在现代刚毕业不久的一个年纪,放到这个年代嫁的人居然是个比她大十几岁的鳏夫。
游白终于意识到他们家女郎那句“五年、十年”是什么意思了,他握着剑柄,满是不安。
——因她确实可以。
“我身体不好,家中忧虑我活不到成人,故而没有给我定亲,”江鱼动手盛了碗银耳桂花羹,慢慢喝着说:“若真想等,总会有法子的。”
清行平昔想要的一直都是这句承诺,他不想放手,也不想放弃自己想做的事,便臆想让她留在那里,陪着他。
但因前事无望,他从未敢表达出挽留,以至于江鱼在主动流露出“等你”的意思时,他下意识反应是抗拒。
“我不同意。”清行说出这句话后有些想笑,他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长出了良心,居然能在这种事上大度无私起来。
江鱼沉默下来,她捏着勺柄,半晌后问:“理由呢?”
清行吃完了那一碗甜到倒牙的元宵,想以后若有机会还是自己动手做吧,省得他要吃两碗。
若以后还有机会……
他们还能有机会一起过上元吗?
清行想着,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来事无常,我不太确定我十年后、五年后,是否还活着。”
他对江鱼弯唇轻笑,浅色的眼瞳里是春来化冰时的江潮暖流,初晨拂晓时升腾在天际的薄阳,是他心中仅存的柔软与温良。
“……”
厢间彻底沉寂下来,江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半碗没喝完的银耳桂花羹,身子冷得出奇。
清行身上捉摸不透的谜团让她既好奇又畏惧,因好奇她被他吸引,因畏惧她选择置之不理。
可原以为能被搁置、能暂且不去想的东西被他残酷地掀开,和那一份皎月似的轻柔一起悉数抛了过来,软得像淋在身上的雪,起初轻若鸿羽,而后便是彻骨的冷意。
我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江鱼无力地想着。
屋中的第三人心惊胆战地听完,想这事大约摸是难收场了,依照江鱼的脾性来讲,她要是认定一件事一个人,必然是撞破南墙不回头的执着,清行说多少遍“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活没活着”也不管用——死亡和爱并不冲突。
没滋没味的一顿饭用完,茶肆外的天色也渐渐暗了,江鱼指尖轻叩桌面,唤游白到她面前,“竹里和沉玺他们应当也到镇上了,你能联系上他们吗?”
游白点头道:“可以。”
“那你去寻他们一起——我跟道长还有事说。”
这次江鱼支开他的举动让游白如释重负,甚至有种“大小姐你总算肯让我走”的欣喜,他匆匆一声道谢,忙不迭地开门出门掩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有用轻功。
游白离开后,江鱼起身到清行面前,她几乎是硬挤进桌椅间那条狭窄的缝隙里,腿部紧紧贴着后面的桌子,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椅背上,居高临下道:“我不管你五年后还是十年后人是死是活,现在——是我要求你等我。”
清行侧过脸,笑声压在喉间,他抬脚蹬在桌腿边沿,给江鱼空出地方。
来自身后的支撑乍然消失,江鱼膝盖一软,若不是有双手的支撑,她定要摔到清行身上。
“你……”
清行搂住江鱼的腰,往下箍紧,力气远不及他的少女被迫跌坐他腿上,撑在椅背的双手也在手忙脚乱里落到他胸膛和肩膀。
不等江鱼发作,清行便及时开口说:“贫道定为大小姐守身如玉,望大小姐切莫像那无心无肝的薛平贵,让我苦守寒窑十八年。”
江鱼:“???”
江鱼:“你为什么要拿王宝钏自比?”从性别身份来看都反了好吗?
“你让我等你。”清行握住她的一只手放在唇前,嗓音里带这些笑,略有些模糊,“如此,我为何不能以王宝钏自比?”
掌心细腻的皮肉被温热的嘴唇触碰摩挲,江鱼下意识想要缩手,她垂下脸孔道:“你其实不用忧心我的婚事,在遇到你之前,我想过终生不嫁。”
——遇到你之后,觉得这个世界也有让我想要留下的羁绊。
“世道如此,由不得你做主。”清行吻过她的指尖,声音很轻,“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这样辛苦,你应该拥有最好的。”
他这话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江鱼看不明白,她直觉告诉她清行不应该是这么“大公无私”的人,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满是怜惜与偏爱,她闭上眼睛,试图摆脱这种要让人溺亡的温柔。
“以上元为期,今后每逢此佳节,你皆往此地传书信一封。而我年年将会在此等候,若当年正月无信件到此,我就当你是不想回了,这样如何?也避免了日后你后悔拉不下脸与我说。”清行说完后琢磨了会儿,又道:“听着我像个情圣。”
可不,快把不求回报四个字甩她脸上了。
江鱼泄气,“好,我答应你,不过情圣,你现在再不放手就有点登徒子的嫌疑了。”
清行松开手,让她站好,随后说道:“灯会开始了,要下楼吗?”
上元最大的看点便是灯会,绘着不同花样的彩灯摆放在道路两侧的摊位上,亮如白昼。
江鱼和清行煞有其事地凑在摊位前猜灯谜,他二人一个前世后世加起来读了快三十年的书,一个半年多功夫将青城观藏书楼的藏书全部读遍,对这种过节逗趣的灯谜是一猜一个准。
卖灯的小贩欲哭无泪,直后悔没在开摊前立张牌子,限一人至多猜三次。
幸好江鱼他们不是真来砸摊子的,最后只拿走一盏白兔模样的纸灯。
“我刚刚赢了,十二比十一。”
“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要……烟花!”
与那日在青城山远远望见的烟火不同,灯市上的烟火近在咫尺,仰头漫天五彩流辉四散,连圆月与星辰都要暂避其芒。
灯花长街,月上梢头,宝马雕车香满路。
街上的行人皆被烟火吸引了目光,欢笑声溢满其中,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想要烟火?”清行故意曲解江鱼那句话的意思,笑意盈盈,等她出口反驳。
江鱼沉吟片刻,顺着竹竿往上爬,或者说是蹬鼻子上脸道:“我想要烟火长存,绚烂之美不再只停留一瞬。”
清行无奈,“你倒挺会提要求。”
江鱼含笑说:“我自是——”
“姑娘!”
一只手猛然朝江鱼抓去,清行条件反射握住江鱼的手腕将她推到自己身后,袖间短刀冒出。
来客一个后仰,踉跄一步推后喊道:“自己人自己人,街上人这么多道长您小心些。”
江鱼站在清行身后,抱住他的手臂道:“是沉玺。”
清行这才将匕首收进袖子,“冒犯。”
沉玺站在他二人面前,仔仔细细将江鱼打量过一遍后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冲着您来的。”
江鱼蹙起眉,“出什么事了吗?”
沉玺从怀中掏出传信箭,朝夜空中放去。
模样略复杂的烟火在夜空绽开,完美地隐藏着灯会的火树银花里。
“青城山上出事了,我和竹里下山后一直在康先生那里,等桃子回来后一起来镇上。结果左等右等愣是不见人影,预备往山上找时,山上十六他们放的信号箭,意思是有劲敌,非常危险,我和竹里担心是冲着您来的,立刻快马加鞭从村子赶到镇上。”沉玺又看了一眼江鱼,“还好那些人不是冲着您的,还好没事。”
江鱼浑身僵硬地看着他。
青城观……遇袭?
是原著中逢遭灭门的那次遇袭吗?是原本即在这个时候,还是提前了?
江鱼眼珠微转,瞥向在那个在夜空中像调低透明度一样的进度条。
——27%
比上次看得时候提前了7%,在她完全没发现的时候。
“姑娘!”沉玺又是一声惊呼。
清行眼疾手快扶住江鱼,她眼下的状态糟糕至极,面颊全然失了血色,苍白一片。
“报官,现在报官,那些人不是冲我我来的,他们是冲着……”江鱼咬紧牙关,“是,玄诚师叔,我意外从他那里听过,他有深仇在身。今天是上元节,观主他们可能全无防备,你现在回去青城山!”
她紧紧依靠着清行的身体在不住发颤,巨大的惶恐几乎要把江鱼整个吞没。她不敢想剧情杀下,青城山上那些人的死活。
跟着她从姜家出来的十六十七薛敛。
嘴碎又爱财的孙奇,还有他刚收的小徒弟,那个才从欺压中逃出来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的小孩儿。
为道观生计发愁的玄通,为幺妹与侄女苦修的玄诚,每次打饭都会悄悄给她添半勺的清寒,以及……音信全无的桃子。
那些人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