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在街市上的游白和竹里迅速朝信号箭发出的地方赶来,他们到时江鱼已被沉玺搀扶着坐在路边的茶摊旁,妥善照看着。
清行则以青城观弟子的身份找县府报官,多亏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救济,青城观在县府老爷这里挂上了名头,不然他说不准连门都进不去。
他刚从县衙出来,迎面装上匆匆赶来的玄英,这位向来英姿飒爽的女冠脸色煞白一片,“小鱼让身边的侍卫找到我,说青城观出事了,让我来县衙寻你。”
清行身后是列队的衙役,其中带队的捕头对玄英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拱手礼,面色凝重道:“早在开年的时候我们就接到州府派下来的消信,说年前那次没剿完的土匪或流窜到了青城山一带,让我们多加防范,不知这次袭击青城观的是不是那批人。还请道长仔细回忆回忆,近些日有没有在青城观附近遇到可疑之人?”
玄英浑浑噩噩道:“我不知道,过年时来青城观祭拜的人很多,那些人大多都是生面孔,我不清楚他们其中是不是有流寇的人。”
道观寺庙每日人来人往,指望个人能记住所有往来游客的事根本不现实。
捕快紧锁着眉头,“一般流寇打家劫舍多会避开寺庙道观等神佛庇佑之地,那批人怎么会去青城观?”
玄英用力搓了一下脸,“我现在回青城观。”
“还请两位道长带路。”捕快道。
清行在一旁提议说:“带路的事交给我好了,师叔,镇上还有逛灯会的师兄弟,他们尚不知晓山上的情况,需先找到他们。”
玄英摇头道:“你来青城观的时间太短,对后山不熟悉,这次到山下赏灯的弟子不多,只有清明清黎他们几个,你到回村子的路上等等,应该能拦住他们,千万别让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回山!”
言语落罢,玄英已抢了县衙的马匹,抓住缰绳翻身而上,“驾!”
队列鱼贯而出,清行站在县衙门口蹙起眉,自言自语,“……究竟是冲着谁来的?”
灯市烟火未散,往来人群依旧喧嚣,不远处戏台咿咿呀呀唱着长生殿,戏词刚巧唱到渔阳鼙鼓动地来那一段。霓裳化成战马蹄下的亡魂,一代倾国佳人香消玉殒。唱词婉转悠扬,在悲鸣中流淌着杀伐与血气。
江鱼坐在茶摊上,面孔埋在掌心。
沉玺蹲在她面前道:“游哥隐匿的功夫很好,一个能打我跟竹里两个,他已经回青城山探查了,会没事的。”
江鱼没有回答,或者说她根本没听沉玺在说什么,此刻她的大脑乱糟糟一团,全然是对当前事的仓皇。
“道观里的人都会武,又对山林熟悉,保命易如反掌。”
“……”
江鱼仍不言语。
竹里从街市的另一端快步走来,她俯下身在江鱼耳旁道:“客栈已经订好,属下叫了车轿,姑娘先上轿回客栈,如何?”
江鱼低低应了一声,她扶着竹里递来的手臂,起身让她搀扶着自己上轿。
沉玺结了茶摊的费用,跟着轿子往客栈走。
灯市上人多,轿子走得极慢,江鱼沉默地坐在带纱幔的抬轿上,眼睛透着那层浅浅的绸纱,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轿子行到一半时停了,江鱼全然没有发现,竹里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听见。
“到了吗?”
沉玺搀着江鱼下轿说:“还没,是路过看到这里有家医馆,带您下来开两幅安神的方子,免得您又病倒了。”
江鱼“不用”两个字快说出口时意识到什么,她轻吐出一口气道:“好,我有些药想买。”
医馆靠山吃山,药材大多是附近山上现采的,江鱼看了圈后报了一堆药名,她的医术药理是跟孙奇学的,寻常大夫跟孙奇不在一个档次,更遑论医馆的小小学徒。
学徒听完江鱼跟报菜名似的药材名列,苦思冥想半天想不出来这些药能治什么病。
他摸着脑袋,谨慎道:“姑娘能说慢一点吗?”
沉玺还在与医馆的大夫交涉,回过头一瞧发现自己大小姐快把小半间医馆买下来了。
“……”
“姑娘?”
江鱼走神严重,根本听不见旁人在说什么,大夫看她这幅模样,忍不住说了句“心病还须心药医”。
沉玺心道我还能不知道这句理吗?问题是青城山上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光景谁都说不上来——本家为避免信息不清导致应对错误的情况,对信号箭的燃放制定出一套相当严格的规章,连放三支“极危,劲敌,不确定敌方身份”信号箭,已然超过玩笑和误放的范畴,这些姜家每一个子弟都清楚,是启蒙初要和三字经一起背的东西。
大夫医术尚可,中规中矩地给江鱼开了张安神凝心的药方,他将药方交给学徒差使他拿药,却见小学徒捧着药方觑着江鱼道:“药方上的药这位姑娘都拿过了。”
沉玺为他们家姑娘找补说:“久病成医,我家姑娘自幼服药,对安神的方子颇为熟悉。”
“自己会开还来医馆,钱多的烧的慌?”大夫嘀咕了一句,拿过算盘一阵劈里啪啦后报出诊金和药钱,数量不小。
沉玺牙疼,“姑娘买这么多药做什么?”
江鱼站在医馆博物架旁的细颈青花瓷瓶旁,目光缓缓移到沉玺身上,轻声道:“未雨绸缪。”
她的身份始终是颗经不起查的巨雷。
江鱼微低下眼,看向自己左手一直戴着的那枚暗金戒指,摘下换到了右手。
她拉袖子的举动引起沉玺的注意,“姑娘手腕上这对镯子怪好看的,是今天才买的吗?”
“旁人送的,”江鱼转过身,看向竹里,“付完帐了吗?”
竹里走过来说:“我让他们一会儿把药送到客栈——姑娘买的药太多了。”
江鱼弯了下唇角,笑容转瞬即逝,“走吧。”
客栈选得是青城镇最好的那家,两间上房相邻,确保一直有人守在江鱼身旁。
上元夜不闭市,客栈外灯火通明,喧闹一直持续到下半夜。
——即便吵闹平息江鱼依旧难以入睡。
最后不得已,江鱼给自己弄了份安眠药,喝完小半刻钟后药效发作,勉强睡——失去意识。
她这一觉并不安稳,前世看过电影中的血腥场面和来此世后无意中看到的场景,悉数从记忆深处爆发,侵入进江鱼的睡梦,渲染出一片尸山血海。
梦中她不知那是假的,恐惧且愤慨地走在血月下,不知归向何方。
第二日一早,江鱼惊魂未定地从床上起身,额头脖颈上尽是冷汗。
守了她一宿的竹里从床尾的小榻走来,扶她坐好后递上一杯热茶,“一早得来的消息,确认是附近的流寇突袭青城观。”
江鱼挥手挡住竹里递来的茶水,嗓音沙哑道:“说清楚些。”
“去年江州刺史一口气剿灭掉江州大大小小近十处匪寨,其中有逃窜者一直在山野间流亡。年前天灾,他们混迹于流民中,看青城观布施大方……以为有利可图。”
剩下的话竹里没再继续说。
汗水从眉骨处缓缓滚落,流进眼角,激起一阵清晰的刺痛。
江鱼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就在竹里以为她是不是又没听见时,她夺过竹里手中的茶盏,重重将其摔在地上。
飞溅的瓷盏碎片落在竹里的脚旁,她看着胸腔起伏剧烈的江鱼,忽地有些不合时宜地想,他们家姑娘的接受能力其实还不错,砸杯子发泄还记得往床尾摔,没砸到人。
江鱼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腔调里满是嘲讽,“行善积德,行善积灾——还有呢?我不信一帮被官府打得落荒而逃的流寇能随便攻上青城山。”
“姑娘所猜不假,除去这帮匪徒外,青城观另有一批身手不凡的江湖人。”
不渡门。
江鱼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复,“游白回来了?”
“还未,消息是康先生带过来的。”竹里蹲下床边将地上的碎瓷清理干净,用罗帕包起,“康先生今一早到了镇上,和他一起来的是昨日下山逛灯会的几位道长。”
江鱼问道:“清行也在吗?”
“清行道长忙了一宿,今早才到客栈这边,刚去休息了。”
江鱼用力在太阳穴上揉了下,吩咐说:“往州府传消息,我记得家中有位同姓叔伯在江州任职。”
竹里点头说:“是。”
“你去吧,我换衣服。”
竹里知道她不喜被人伺候换衣,便拿着破瓷碗出门扔掉,随后找到沉玺,说江鱼已经醒了,让他到后厨弄些清淡些的早饭,给江鱼送去,自己则去找人送信。
她走到楼下时,遇到还在和县衙谈话的康先生,手边紧紧牵着一个小孩儿。
仅过去一夜,这位风趣文雅的教书先生头上已冒出了白发,而被他牵在手中的康其乐,一双眼睛浮肿发红,不知哭了多久。
……那孩子的眼睛或许又要坏了。
竹里如此想着。
昨日江鱼下山时她不在,并不知道桃子是因为康其乐的一句“现在才未时一刻,你跑一个来回到镇上灯会刚好开始”才选择上山的。但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她甚至连惋惜都感觉不到。
安生了几十年的青城山,谁会想到出意外呢?
竹里叹着气,找人将寄去江州州府的信件快马加鞭送出。
近一天一夜没有休息,影卫铁打的身体也会疲倦,竹里按了按发疼的额头和颧骨,朝客栈走回。
面前猛地有人冲出,竹里反射性后仰抽剑,剑柄在即将砸到面前人手臂时停住,她皱着眉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
沉玺面色惨白,这是竹里自和他共事以来,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道:“姑娘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