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久跟着江鱼去了楚蘅轩。
前两日燕城中骤雨,湖中水涨了又落,竹桥让潮起熏得长出一层青苔。岸侧种的荷花又开了几朵,弯曲的花瓣盛着灿阳,好似要被光穿透。
林久没想到江鱼会住在楚蘅轩。这座修建于湖心的楼轩是姜鸿最喜爱的一处小院,无论是夏日纳凉还是冬日煎雪饮茶,在这里观楼外水波荡漾,向来是闲来解闷的好去处。
这座院子在她曾活过的那一世,也只有姜汀被允许随意走动,却不想在这辈子给了江鱼。
林久沉默不言地走在栈桥上,内心满是怅然与悔意,若她不曾那般愚钝,那么前世是不是不会有这一遭?
“女郎回来了。”岛上侍女快步迎上,语气温温柔柔地询问说:“小厨房做了雪莲羹和蟹酿橙,还在灶上温着,女郎可要用一些?”
“在二楼花台撑一张桌子,饭食备两份。”
絮儿看了眼江鱼身侧的林久,欠身询问,“敢问女郎尊名?”
林久忙把假身份报上,“周蓉,莲蓉的蓉。”
江鱼观察着她的神色,邀她上二楼花台。
楚蘅轩的二楼,有一处没有建墙的露台,青色的竹栏环绕在平台外侧,栏外是与天齐色的湖水水面。
江鱼拂裙在蒲团上坐下,对林久比了一个请坐的手势,然后对游白道:“你到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絮儿她们过来送饭,你帮着端来。”
“是。”
游白言语落下,身影也随即消失在露台中。
江鱼端坐于案前,脊背停直,姿态优雅,她看着面前的林久,语气平缓,“我原是是觉得姑娘面善,但没想起来姑娘像谁,到家后方才意识到,姑娘与我兄长生得有五分相似。”
林久头皮发麻,她表情略僵硬道:“女郎在说什么,小人听不太懂。”
她以为江鱼把她带回来,最多是怀疑她身份有问题,哪成想江鱼会一言道破这一层关系。
江鱼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她,缓声道:“你真的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
不等林久狡辩,江鱼就继续道:“你与我家侍卫说,让你把我带到姜家的是一名男子,可我却知道,带走我的是一名女子。”
林久无奈道:“女郎这话说得牵强。”
“牵强不牵强无所谓,姑娘肯承认就好,”江鱼忽地倾身向前,她伸出一只手捧起林久的脸,那只在夏日仍冰冷的手掌透露出一股难以言说的阴沉感,林久浑身僵硬,不知要如何是好。
江鱼的指腹从林久的鬓旁擦过,她轻声细语道:“我呢,一个深闺女儿家,平常闲来无事,就爱研究些胭脂水粉。家中又碰巧有个药王谷高徒,对人面颇有见解,一二而去时间久了,看那些修饰过的人面,一眼就晓得哪里不对。”
林久的脸彻底僵住了。
江鱼冰凉的指甲擦过林久人皮面具的缝间,然后慢慢朝林久的眉宇间划过,“姑娘的骨相面相,长的不太一样啊。”
露台另一侧的门被轻敲了几下,游白特意用内力加持过的声音传至花台的两个人身侧,“女郎,小懋来了。”
江鱼收回手,施施然整理好裙子,坐会蒲团上道:“让他进来。”
孙懋背着药箱走进屋中,走到江鱼身侧放下药箱说:“我来给大小姐送膏药和解暑茶。”
他跪坐在案旁,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药膏,让江鱼把头发撩起来。
江鱼低下身,“帮我看看,是不是肿了?”
孙懋小心地将江鱼的领口往下拉了一些,“是有些淤青,大小姐这些天起床注意一些。”
江鱼恹恹道:“哦。”
孙懋将膏药贴好,用掌心在江鱼后颈慢慢揉了揉,将膏药化开。
江鱼皱着眉说:“有些疼。”
“淤血化开才好得快,”孙懋收回手,将药箱推到江鱼面前道:“膏药和解暑茶就现在放在这里了,酷暑难耐,大小姐别硬撑,该去山中避暑就去。”
江鱼看着他直叹气,“你怎么越来越唠叨了。”
孙懋也叹气,“两个师父天天吵架,我也不行啊。”
江鱼抬手在他发顶揉了下,“再吵就来找我,我去骂他们。”
孙懋笑着说好。
林久看着眼前的这一遭,大脑一片空白。
近距离的接触让她更清楚地看见孙懋的脸孔,明明有着和沈诛一模一样的五官,却和沈诛比起来,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眼前的少年穿着浅色的衣袍,领口袖口都沾染着清浅的药味,眉目温和,只是看他的外表,就知晓他该是一位大夫。
孙懋起身说:“我先走了,大小姐注意身体。”
江鱼叫住他道:“小厨房做了冰点,你过去拿两份再走。”
孙懋又道了一声谢谢,从屋中离开。
林久从他的背影上收回眼神,她看着面前的林久,微眯起眼睛,“姑娘似乎认识小懋。”
“怎么会呢,就是看这位小公子面善。”林久勉强道:“女郎莫要多想。”
沈诛和孙懋的反差太大了,林久重生以来虽知晓很多事都和前世不一样,但这还是第一次接触到和前世性格完全相反的人,一时有些晃神,表现得有些狼狈。
江鱼一改方才的咄咄逼人,“姑娘是不是染了暑热?我给您倒杯解暑茶。”
言语落罢,她又亲自起身,拿起孙懋刚送过来的解暑茶,冲泡在壶中,稍等片刻斟茶于盏,递送给林久。
林久的心虚异常,没有多想,接过江鱼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刚泡出来的解暑茶味道很淡,照顾到江鱼的口味,微微泛着甜。
江鱼幽幽看着林久,声音很轻,“姑娘就不怕我在茶中下了药吗?”
林久手里拿着杯子,呆住了。
江鱼展颜一笑,“玩笑话,林姑娘莫当真。”
林久松了口气,她放下杯子,接着猛然抬起脸,失声,“你怎么知道、”我本姓林?
屋门忽地被敲响,紧跟着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游白推开门,端着一盘饭菜粥汤进门。
他走到露台,在长案旁停下脚步,把托盘中的饭食放下,并道:“后厨早先只准备了女郎一人份的午膳,所以来迟了些。”
江鱼轻点了下头,“好,你下去吧。”
游白的身影再次消失于屋中,江鱼端起一碗冰镇过的雪莲羹,尝了口说:“是觉得这些饭菜不合您胃口,所以才不用的吗?”
林久隐藏于人皮面具的脸神色糟糕,她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我是谁?”
江鱼“唉”了一声,“我说过姑娘与家兄骨相相近。”
“我不是在问这个,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林久近乎不可思议地看着江鱼。
她尚保留着一分清醒,没去问江鱼是不是贺从意告诉她的——前世这事就是贺从意查出来的。
江鱼喝着掺有碎冰的凉粥,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只许姑娘知晓这一遭往事,不许我知道吗?”
林久:“……”
她现在觉得未必是贺从意哄骗了江鱼,也有可能是他们两个互相哄骗。
不知道江鱼要是知道,林久将自己的心机和贺从意相提并论,该是何等心情。
“林姑娘先用饭吧,等吃完后,我们再慢慢说。”
午后明亮的日光穿透竹挂幔,留下一道道长条形的光斑,林久食不知味地吃完面前的饭菜,一抬头看到江鱼就吃了半碗雪莲羹跟一只蟹酿橙。
林久迟疑问:“你、女郎不喜欢这些食物吗?”
江鱼轻飘飘道:“暑热,没有胃口。”
这话说完,她站起来走到门旁,将木门拉开,对游白道:“桌上的碗筷收拾一下,再端两碗酸果汤,两碗冰粉,两份桃花冻来。”
游白:“……吃凉食还请适度。”
江鱼不情愿说:“那不要酸果汤了。”
游白进屋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收起,在外面面前给江鱼留足面子。
待游白离开后,林久迫不及待问:“女郎现在可以告知我,您是怎么知道这一桩往事的吗?”
江鱼给自己倒了杯解暑茶,喝完润好嗓子后,她道:“这事说来话长,林姑娘要是想听,等一会儿游白将茶点送来,我边喝边和您讲——也给我些时间,让我整理一下思绪,该怎么与您说。”
林久只好在这里等,她无意识地用牙齿咬紧唇肉,将那一小块儿唇肉咬得发白。
在游白将冰点送来的小半刻钟里,她二人维持着同样的姿态,没有一个人说话。
“你和沉玺在楼轩外守着,一个时辰内,不要让任何接近。”江鱼下了这样一道命令,然后对林久说:“在一切开始之前,我想问问林姑娘,您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林久拧着眉,“女郎会相信我说的话?”
江鱼舀了口冰粉后道:“说不说在您,信不信在我。”
林久沉默片刻,张口说:“我不希望此事被昭告于众,有时候将错就错,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我以为姜家权势滔天,林姑娘会有所留恋。”江鱼轻笑了一声,“这等富贵,能说不贪恋的有几人呢?”
林久还真对这富贵没兴趣。
她前世拥有过姜家嫡女的身份,可结果照样是横死火场,还不如一直在江湖里当个自由自在的小飞贼来得自在。
“总有与富贵相比更珍贵的东西,我想您保证,我对姜家绝无贪念。”
江鱼听了林久的话,歪了下头,“我知道,你要是对姜家有贪念,就不会易容后送我回来。既然姑娘坦诚相见,我也不再瞒您,关于我是怎么知道这一桩旧事……还要从两前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