踽踽独行
娄乙2021-07-30 19:532,122

  暮秋走得措不及防,初冬便悄然而至。

  昨夜一场风雨来袭,客院中的银杏掉秃噜了叶,光溜溜地杵在院子中央,直棱着树杈。

  地上堆着厚厚一层叶子,薛敛正拿着扫把清扫,他闷着头扫地,将大半个月的落叶扫到院门口,然后不经意地一抬头,看到院门外头伫着一个人。

  薛敛:“……”

  猛地抬头看到自己身边站了个人,这到底是什么白日鬼故事?

  他想都没想一扫把捅了过去,惊起落叶翩翩,那人轻飘飘地后退两步躲开攻势,挥袖将飘起的叶子拂落,不得已出声说:“贫道受观主之托来看望江姑娘。”

  薛敛到青城观后一直充当守院的护卫,很少在外走动,青城观的道士除了清行外他基本没见过其他人,眼前这个……皂黑色打着几个补丁的旧道袍,疤痕斑驳的面孔……应该是昌菱他们说的玄诚道长?

  维持自己的哑巴人设,薛敛对玄诚拱手作揖,在自己嗓前比划了一下,对屋中点点。

  玄诚:“……”

  行走江湖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别致的哑语。

  好在院子里不止薛敛一个人守着,十六听见院门口的动静,从侧屋内出来。他瞅了瞅院门口一地落叶和离了八丈远的薛敛玄诚,迅速猜出来是怎么一回事,遂抱拳对玄诚道:“玄诚道长见谅,这小子因患有哑病的缘故不常出门,误认了道长的身份。”

  玄诚简短道:“无碍,做护卫的戒备心强是好事。”

  十六笑了笑,又对玄诚一拱手。

  他们这群人在江鱼面前不着五六,在外人面前则能装得很,正儿八经挑不出一丝毛病。

  十六的眼睛在玄诚手中拎着的药包上看了看,侧过身说:“道长是来看我们家姑娘的吧,请进请进。姑娘要是知道我们这般怠慢,病好后少不了斥责我们。”

  “江姑娘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十六脸色划过忧色,他长叹一声道:“孙先生说是积病难治,姑娘一路从河州奔波到此,整整两个多月的颠簸……唉,也不知道姑娘为何执意要来青城山。”

  他这番话纯属无心为之,十六既不知道姜毓的真实身份,又不清楚江鱼这场病是她自己给自己下药,絮絮叨叨一堆话好巧不巧全戳中在玄诚最愧疚的地方,一席话听完嘴唇都白了。

  十六请玄诚到偏院客房坐下,端上茶水后去找江鱼汇报。

  上次沉玺没同传就带清行去江鱼卧房,导致几个侍卫影卫全被江鱼训了一通,为此沉玺委屈无比,“属下也没直接带清行道长进屋啊,您当时跟孙先生……这样那样,清行道长也是担心您。”

  江鱼道:“你的意思是我还要给你鼓个掌,夸你做得周到?”

  沉玺闭上嘴,认了。

  从那之后再有人来找江鱼,无论何人都要先请到偏院,等江鱼回复后再令人去见她。

  半刻钟后,十六从回到偏院,请玄诚过去。

  “我们家姑娘现见不了风,道长见谅。”

  十六推开门,对玄诚说了一句。

  卧房的窗前挂了厚重的羊毛织锦挂帘,将光挡得严严实实,屋里烛火幽幽,鎏金香炉上白烟袅袅,苦药味儿充斥着整间卧房。

  江鱼的床前竖着道八面折屏,屏上画有枯墨残荷,一尾红锦是画中唯一的亮色。但在这昏暗压抑的屋中,那尾红锦色泽浓郁猩红,反倒透露出不详之色来。

  屏风后人影若隐若现,江鱼似乎是被人扶着坐了起来,头倚靠在她侍女的肩上,声音又低又轻,“道长来了啊……”

  【兄长来了啊……】

  “没想到咳咳,一病病成这样,恕我失礼,不能拜谢道长。”

  【没想到我福禄浅薄,来不及多看她几眼。】

  “多谢道长来看我。”

  【多谢兄长还肯见我。】

  “与道长只有几面之缘……却不知怎么回事,我看见道长总觉得亲切。”

  【与兄长重逢太短,大概是我注定亲缘寡陋。】

  灯影晦暗,窗前的织锦红毯透着暗红的光,和十四年前那日产房中的血光一样,他半生坎坷的幺妹躺在血泊之中,用发颤的嗓音向他交代后事。

  两代人的身影在他眼前相融,玄诚瞳仁紧缩,修剪齐整的指甲陷入掌心。

  “我之前问道长的那件事……”

  【我想求兄长一件事。】

  “道长能否告知于我?”

  【兄长能否答应我。】

  “好。”他的声音干涩,气音从满是铁锈味的喉咙溢出,哑得像生锈的破铜片在铁器上划过,“等姑娘病好转,贫道会如实告知。”

  【好,我发誓会调换这两个孩子,如违此誓,要我……和月娘,永坠无间地狱,万世不得超生。】

  屏风后的人没有立即应答,那道扶着她的影子伸出一只手,从矮桌上拿起杯盏,似乎是喂了什么东西给她。

  “……”

  “谢谢道长。”江鱼喝完药茶,视线垂着,她缓缓开口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玄诚走了。

  隔着屏风江鱼看不太清他的身影,只觉得那道背影佝偻苍老了许多。

  真是……问心有愧啊。

  江鱼靠在竹里怀中,嗅着她衣上的艾香,闷咳了几声吩咐说:“将香炉灭了,熏人。”

  她这病是自己吃药吃出来的,药一停病就能好。孙奇怕她真把自己吃死了,找借口说药与药有冲突,当着影卫的面把她屋中的药全搜走了,只剩江鱼之前研究香时剩下的一点,兑了些安神香放到香炉中一并烧着。

  等竹里把香炉熄灭,江鱼又说:“你们出去吧,我想一个人睡会儿。”

  影卫从屋中退出,守在门口。

  江鱼枕在自己的手上,身体蜷缩,搂住膝盖。

  她多多少少有些于心不忍,玄诚今年四五十岁了,半只脚跨进老人的行列,招招往人家心尖去踩,她内心也不好受。

  指尖无意识地在自己冰凉的膝盖上画着圈,江鱼半张脸埋在软枕中,视线虚虚落在床栏上。

  从某种层面来讲,姜毓,月姬,玄诚,乃至林久,他们的悲剧都是因时代的局限。

  她现在做的一切只能改变个别人的命运,这是系统在小范围内给她的慷慨。

  如果想让更多的人获得幸福,她不能为之。

  站在后世的角度,江鱼清楚地知道该怎么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能而不为,这对她来讲是天大的讽刺。

继续阅读:不是养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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