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寂静留存在屋内,一时间也不知道谁才是最尴尬的那个。
江鱼生无可恋道:“我不小心把药碗打翻了,请各位暂且移步,容我换身衣服。”
孙奇拿起药碗“嗖”地起身,边蹿边道:“我再去煎一份药来。”
沉玺看了看落荒而逃的孙奇,又看了看身旁的清行,为了他们家女郎的面子着想,“哐当”一声将门重重拉上。
清行退得及时,没让他用门撞了脸,他转身看向孙奇狂奔的背影,眯下眼睛问:“这位孙大夫和江姑娘很熟?”
沉玺想了想,觉得如果说不熟,那他家女郎很容易被扣上水性杨花的名头,于是他点头道:“对,孙先生六年前来到我们家姑娘身边,从姑娘六、七岁一直到十五岁,都是孙先生在照顾姑娘。”
清行点了点头,嗓子温柔,“想来是情谊深厚了?”
沉玺挠了挠头说:“还好吧。”他才来女郎身边几个月,不敢说她和孙奇的关系是否厚重。
清行点了点头,不知听进去几分。
说起来……他之前赠给江鱼的挂坠和江鱼回赠给他的木雕,都是这位孙大夫转得手。
关系深厚不一定,但江鱼无疑是信任这个人的。
信任。
清行平静地望着孙奇离去的方向,被广袖掩盖的手悄然攥紧了一片衣料。
“请进吧。”
江鱼在屋内扬声说道。
她换了一身衣服后就实在没力气了,跌坐在太师椅中,及腰的长发披散,如细密的蛛网顺滑地落在素衣上。
清行走在沉玺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确确实实是生病的模样,往日灵动富有生机的眼瞳黯淡,倦怠地倚靠在那里,显得很瘦弱。
“江姑娘好像比刚来青城观时长高了一些。”清行说着,走进到江鱼面前,他俯视着江鱼微蹙着的眉峰和因为发热有些病态嫣红的脸颊,说道:“也或许是瘦了。”
江鱼倚坐在太师椅中,腿屈起踩在横板上,她不自在地躲开清行的目光说:“是吗,我没感觉。”
沉玺在帮江鱼收拾洒上汤药的床铺,闻言话不过脑子,抄了他们家女郎的底,“长高了不少,从家里带的衣服都小了,现在穿得衣服都是新裁的——对了,要裁冬衣了,过几天还要跑一趟州郡,姑娘这次还是要我去吗?”
江鱼在想姜毓跟孙奇的事,加之她还生着病脑子不够用,被沉玺揭穿后她头更疼了,“你能快些吗?一个人忙不完再去找人,薛敛他们我是养着吃白饭的?”
沉玺知道她不舒服,没跟她抬杠,连忙应声说:“我现在就去。”
他走后卧房就剩下清行和江鱼两个人,江大小姐眼睛往左瞥是她乱七八糟的床铺,往右瞥是她扔着一堆首饰脂粉盒子的梳妆台——妆匣中一张用过的红纸一角埋在珠光宝气中迎风招展,上面还有个唇印留着。
我脑子是进水了吗让沉玺离开?
江鱼反思了两秒,怀疑自己支开影卫是不是已经成了习惯。
清行没有往屋中打量,到底是姑娘家的闺房,入目所及处多是女儿家的私密物品,看多了他也会不好意思。
在江鱼身侧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清行挽起袖子说:“我看看江姑娘的手。”
“我的手?”
“嗯,刚刚看到姑娘的右手好像也被汤药泼到了,想问问江姑娘有没有被烫到。”
江鱼伸出右手放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左手拉开袖子看了一眼说:“是有点烫到了。”
她的右手手臂红了一大片,不算严重,就是搁在她身上比较吓人。
“还好。”清行急匆匆送她腕上的木鱼扣红绳上移开,不自在说:“不是很严重,江姑娘有感到疼吗?”
江鱼慢吞吞收回手臂说:“身上其他地方太疼,这点疼不算什么。”
既然已经对自己下药了,不借着多卖两份惨岂不可惜?
果然,随着她话音落下,清行拧起眉,他起身道:“我去找些烫伤药来。”
江鱼勾住了他的衣袖。
她身体前倾着,三根手指松松向下,扣在清行的广袖边缘,他再往前走一步,这只手就会自然落下去。
清行停在那里没有动,他小心抽出手问道:“江姑娘还有何事?”
江鱼面露无奈,她朝着梳妆台下的小窝指了指说:“在我病好之前,道长能否帮我照看一下阿卯?最近几天我这里怕没有人有闲心看顾它。”
清行道:“好,一会儿我走时将阿卯一并带走。”
“多谢道长。”江鱼眉目弯弯,和他道谢。
清行离开不久后,沉玺带着薛敛昌菱他们进来,把江鱼被药汤泼湿的被褥一并收拾换掉,并拿了汤婆子塞进被窝,以免大小姐嫌凉。
这个时代的记时法江鱼一直弄不懂,她觑着那两个汤婆子,疑惑问:“现在还没入冬吧,至于用汤婆子吗?”
昌菱在一旁说:“怎么不至于,再过几天就是立冬了。”
江鱼身躯一震,她天文历法再混乱,也约莫知道立冬在农历十月初旬,换成阳历直奔十一月。
“岂不是要过年了?”江鱼说。
“那还有两个月呢,姑娘是山里待太久不知道今夕何夕了吗?”十六笑了起来,“说起这些属下还想问姑娘要不要赶回去过年,这时候走路上快一些,应该还能赶上年关到家。”
姜家子弟在外游学的时候不回家过年是常事,只是江鱼十四年来头一遭,做属下的少不了多问几句。
“姑娘生辰也是在年后吧,等过了年,姑娘又该长大一岁了。”
这点也算巧,姜毓生日的在农历二月初二花朝节,江鱼的真正生日只比她早十多天,在农历元宵节正月十五。
“姑娘还没有离家这么久过,公子想必担心坏了……姑娘出来这么长时间,也不多写几封信回去。”
模模糊糊的半句话从屋内传到屋外,清行站在门口,拿着药盒的手攥紧了些。
“江姑娘。”他迈过门槛,走到江鱼身旁。
江鱼回了十六一句“等我病好再给兄长传信,介时将年礼一并送去”,然后转过面孔,对清行说:“道长回来了,请坐。”
清行将银制的烧伤药盖子拧开,用小匙剜了些许药粉,洒在江鱼的手臂上。
他这药不知是什么来出,落在手臂上化得很快,灼起清凉的烧意,跟一口薄荷糖一口热水一样。
江鱼受不住这药效,下意识一缩手。
清行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气比江鱼想象中的大很多,被她抽了几回纹丝不动。
“先别动,等药效再化一些。”清行淡声道。
他的语气一派清正温雅,手上的力气丝毫不减,从掌心到指腹,严丝合缝贴在江鱼的手腕上,握了满圈。
“我不动,道长且松手好了。”
粗砺的茧子在江鱼腕骨上擦过,轻而易举擦起一片薄红。
这具身体娇贵得能去cos豌豆公主,肌肤脆弱到“吹弹可破”,清行看着江鱼手腕上的一圈红痕,张了张口,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抱歉。”
手腕上触感犹存,江鱼咳嗽一声,摇了摇头,“不打紧。”
“不叨扰了,江姑娘好生歇息,阿卯我先带走养几日,等姑娘病好,我再将它送回来。”
“有劳,道长慢走。”江鱼松了口气,指向自己说:“恕我有病在身不能远送。”
清行抱起被江鱼安置在梳妆台下的阿卯,和那一团软和的小窝一起,从客院离开。
他走后没多久孙奇就回来了,扒着门框探头探脑道:“清行道长走了吗?”
说真的,全青城观最清楚江鱼和清行之间有什么的就是孙奇,他们两人这些天的弯弯绕绕你来我往孙奇全看在眼中,眼瞅着方才那一幕又被误会的可能,孙奇恨不能掏心挖肺自证清白。
江鱼一看到他便想起姜毓来,胸口闷得发疼。
孙奇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心说大小姐不会是因为他没哄好清行道长,要把他切了下酒吧。
被自己的脑补吓得娃娃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孙奇药碗一塞,转身抬脚就走,“那什么,药煎好了您慢慢喝,我不留——”
“站住。”江鱼道。
孙奇战战兢兢转过身,讨喜的眉耷拉下,他搓搓手说:“我刚才是脑子不清醒,大小姐您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
这是威胁吗?
江鱼面无表情地想,她微抬起下巴,冷冷地打量过孙奇。
孙奇叫她看得脊背发凉,江鱼的这个眼神总让他感觉自己是一条砧板上待宰的鱼,等待着厨子下决定是把他剖了,还是放回水缸。
咽了口唾沫,孙奇反思起自己最近是不是有点飘,接二连三触到大小姐的逆鳞,他苦着脸道:“我这人话不过脑子,很多时候想的跟说的不是一回事,您千万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江鱼看着孙奇那双毫无杂念只有紧张的眼睛,半晌后闭上眼道:“算了,你走吧。”
孙奇又知道什么呢?他对姜毓没有一丝旁的念头,在他眼中姜毓只是姜家的大小姐,他药治疗的病人,他最大的主顾。
少女的绮思埋在心底,这念想除了姜毓外无人可知,谁都不知道她对面前这个青年心动过。
她将这份心意藏得极好极好,甚至能抵得过系统,将那一点点泛着酸甜味道的记忆片段全都珍藏在大脑的深处,不令人察觉。
可怜梦外深闺人,早成无定河边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