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柳梢拂红栏
娄乙2021-07-29 09:273,391

  江鱼病了。

  可能是因为暮秋换季天气变幻不定,人本就容易生病,也可能是她昨日跑了一身汗后在树林里坐着吹冷风导致的,当然这些都不是决定性因素,她病倒的真正原因——

  “我的大小姐啊,你对自己有够狠的。”孙奇抓起一把药,凑到鼻尖前闻了闻,头疼道:“您才学了多久的药理,就敢对自己用这种重药?不怕玩过了躺棺材?”

  江鱼靠坐在床头,面上没一点血色,看着像从哪方地里刚挖出来的鬼。

  她呼吸略有些困难,连带着话语也变得有气无力,“我有分寸。”

  孙奇额角青筋直跳,他哪只眼都没看出来她有分寸——江鱼脑子怕不是让水灌了,她本来身体就不怎么样,这下好了,自己对自己用毒,生怕活得长。

  “该用什么药先生看着开。”江鱼闷着咳嗽在喉中咳不出来,握在被角的指尖泛着青白,浑身上下透露出将死的意味。

  孙奇指着她的鼻尖,“你你你”了半天没蹦出来一个字。

  江鱼还有闲心笑他,她忍受着身上的种种不适,对孙奇勾起唇角说:“先生想骂就骂吧,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孙奇脸色发青,恨恨撂下一句“疯子”,去药房给她抓药。

  江鱼看他走了,缩了缩身体蜷缩进被窝,抽着冷气,她现在五脏六腑都是疼的,血管里像钻了一只横冲直撞的飞虫,弄得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就差呕口血出来。

  掌心被她用力握得破了点皮,泛起刺痛来。

  江鱼侧脸压在自己的手臂上,心想这次可牺牲大了。

  对付玄诚她是真没辙了,玄诚与其说是“道士”不如说是“苦行僧”,他在外物上对自己极尽苛责,这种人没法用钱财收买,也没法用性命威胁。

  唯一的方法就是从他身边的人入手,他在青城观几十年,总有在意的人或事。

  不过江鱼虽然不是个东西,却也没到丧心病狂的程度,她想来想去,决定对自己下手。

  ——你不是看重这个侄女吗?侄女因为身世问题郁结成病,你怎能放任她一病不起?

  她就不信玄诚真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江鱼抱住自己的膝盖,畅快地笑着。

  “吱呀——”

  伴随门开的声响,竹里走到床边,她手中端着一碗桂花糯米粥,放到床头的矮圆桌上。

  “姑娘?”

  江鱼在被子中“嗯”了一声,探出一只手,让竹里把她拉起来。

  被窝里蹭一遭,江鱼发型凌乱又憔悴,她靠在软枕上,恹恹地不想动弹。

  竹里拿手帕擦掉江鱼额头上的冷汗,心疼得要命,没忍住说:“怎么突然就病了,昨天出门沉玺没给您拿披风吗?”

  “跟他没关系,”江鱼眼睛有些疼,她闭上眼和竹里说:“……从家里出来后一直没病过,约莫是积久了,才病如山倒。”

  姜毓病秧子药罐子的人设被江鱼玩得得心应手,她微微掀开眼帘,平静道:“习以为常的事了,你们到我身边时间段不清楚正常。”

  竹里说不出话了。

  “好了,粥再不喝要凉了,你的手艺吗?闻着很香。”江鱼轻巧将话题转走,她咽下竹里喂她给她的一勺热粥,眼尾向下弯了弯说:“放了多少桂花蜜?这么甜。”

  竹里让她说得没脾气,伺候完江鱼吃饭,她收拾好碗勺,端出门去。

  卧房的窗子开着,从江鱼的角度能看到院中的银杏树,叶子掉了大半,只等再来一夜秋风瑟瑟,便能全秃了去。

  “……”

  江鱼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恰巧孙奇端着药进屋,听到她叹气后刻薄道:“大小姐是用了药又后悔了?那要不要我去为您配点后悔药来。”

  江鱼转过脸,对他皮笑肉不笑道:“孙先生厉害,后悔药也能配出来,不妨这样,我给您一天时间您将后悔药给我,配不出来您从外头那山上跳下去怎么样?”

  孙奇敬谢不敏,“要跳您自己跳去,比乱吃药来得省事利落。”

  过去他觉得江鱼是个好病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谨遵医嘱,从不惹是生非,除了话太少人有点冷外,本质是个乖巧的姑娘。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到她会作这么一出——对自己下毒,还特娘的是剧毒,虽然量把握得不错,不会落下什么不可逆的后遗症,可这事做得委实令人想不明白。

  回想自己一大早被影卫从被窝中揪出,只穿着中衣被拎到江鱼窗前的惨痛经历,孙奇诚挚地发出自己的疑问:“您是不是脑子不太正常?”

  “说不准呢,”江鱼点了点床侧的矮圆桌说:“药放下吧,一直端着不累吗?等凉些我会喝的。”

  “您要是脑子不有问题,我可以给您开点药治治脑子。”孙奇本就按不住火,做大夫的最厌烦有人糟践自己的身体,不然他也不至于在这边跟江鱼互怼。眼瞅着大小姐毫无认错的意思,孙奇怒气上头,重重将药碗往桌上一放,话语夹枪带棒地冒出来,“我不管您是有什么计划,为了谋什么事——姜大小姐,您就没想过自己的身体跟旁人不一样吗?”

  江鱼从离开姜家后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中,大小姐目的性强得只有那些眼瞎的姜府侍卫看不出来,她一心直扑青城山,不然就青城山这要什么没什么、衣服都要跑两三天去州郡买的破地方,她能耐得住跟一群道士吃膳堂学经?

  河州隔壁的沧州门口有现如今的道门第一门龙虎宗,江鱼要真冲着游学,她不去龙虎宗跑到青城观这鸟不拉屎的落魄地?

  至于说什么是因为早逝的母亲——

  姜夫人在姜毓九岁时就去了,她故去的前几年间一直在养病,姜毓这些年是她哥姜汀一手带大的,要说母女之间感情多深厚孙奇估摸连姜汀都不信。

  不算深厚的母女情谊,真的能让大小姐千里迢迢跑到青城观这穷乡僻壤来潜心读学吗?

  反正他不信。

  “我承认您对药理的把控精准,这些药用在普通人身上,确实只能让人生一场不殃及性命、没有后遗症的大病。而您呢?稍微重一点这条命就没了!从你出生到现在,你清楚有多少人为了这条命辛劳操持吗?”

  她当然知道。

  江鱼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从月姬玄诚到姜汀姜茗,多少人为了这个孩子的性命呕心沥血。

  结果呢?

  结果姜毓在17岁那年不明不白地死了。

  不到成年的年纪,搁在现代还是没参加高考的一个小女孩儿,在遭受糟糕的噩梦后掉进冰水痛苦地死掉了。

  “我当然知道,”江鱼面无表情说:“我自有我的打算,还请孙先生放心,这条命有多金贵我一清二楚。”

  她口中说出的话强硬又固执,像个任意妄为不听劝阻的暴君,偏一张脸虚弱得不行,看着像暴君得重病的宠妃。

  孙奇忽地就心软了,他泄气将药碗端给江鱼,说道:“能喝了。”

  江鱼的制药学知识全是从他那里学的,她拿来给自己下的药也都是从他的药房中拿的,现在她是个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明白。

  ……怕不会很好过。

  江鱼手上没力气,端不动药碗,她怵自己手抖把药碗翻了扣一身汤药在身上,委婉道:“能不能把竹里叫过来。”

  “竹里姑娘说看你胃口还行,去给你炖份补汤。”孙奇垂眸看了眼江鱼纤瘦没几两肉的手,将药碗端到江鱼身前说:“我喂您喝药吧,以前也不是没喂过。”

  江鱼一怔。

  孙奇喂过姜毓喝药?她继承的记忆中似乎没有这一段。

  “刚去姜府的时候,那时候女郎才七八岁,记不得正常。”孙奇道。

  他自幼被师父教养长大,十八岁独自出谷游历江湖,没经验,被骗得特别惨,就差沦落到上街讨饭。当时他流浪到河州,正逢姜家在为多病的小小姐寻求大夫,一月聘金百两白银。

  想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孙奇没多想撕了告示去姜府应招。

  他身上有药王谷的印鉴,不怕姜家人不放他进门。

  哪想到姜家后,门房根本没问他的来历,连名字都没登直接让人带他去了一个偏院。

  不算大的院子塞了一院的妖魔鬼怪,正儿八经的坐堂大夫也就算了,还有扛药幡的赤脚大夫,全是冲着一百两银子去的。

  孙奇瞬间就悟了,要么姜家是想花钱弄死他们家小姐,要么就是这位小姐的病特别难治,才让姜家不管大夫来历出身全都接纳,唯求神医。

  过五关斩六将拿出看家本领后,孙奇成功留到最后,见到了姜毓。

  他不太记得第一次见姜毓的样子,约莫是个阴天,小姑娘奄奄一息地缩在床榻上,嘴唇咬得发白。

  孙奇就那样照顾了姜毓六年之久。

  他和她记事后所有的苦痛链接,同时也是那个在她最狼狈、最不堪时永远不辞劳苦守在她身旁的那个人。

  春来柳梢拂红栏,不太爱说话的少女捧着一卷策文,悄悄将目光掠向坐在檐下写药方的年轻大夫身上。难以察觉的一瞥,若落在水面上的一片鸿羽,泛起的涟漪转瞬而逝,轻得谁都没有注意。

  尘封的记忆大门落下封条,江鱼惊愕地回望那一段酸涩的少女心事,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见鬼的——姜毓喜欢孙奇?!

  江鱼被这件事搞懵了,她抬头看着孙奇的脸,下意识一扬手。

  “啪”

  措不及防被江鱼推了一下手臂的孙奇没端稳药碗,满碗的汤药洒了一身,江鱼的半只袖子也遭了殃,手背被烫得发红。

  孙奇气得想笑,“这就是您的没力气端碗?”

  江鱼:“……”

  江鱼:“我……”

  “姑娘,清行道长来看您了。”沉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瞧了眼没关严的房门,没等屋中人回应顺手拉开,探头朝屋中看去说:“我请道长进”

  沉玺哑了。

  他直愣愣地看着江鱼和孙奇,一声“娘呀”脱口而出。

  “出什么事了?”

  织着太极图样的袍脚映入眼帘,来不及阻止,清行就已经入了门框,朝这厢看来。

  和那双清透的眼睛对上视线,江鱼倒抽一口冷气,脑海仅剩一个大字:危!

继续阅读:早成无定河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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