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长的旋筒,铜钱粗细,黄铜为材,中间是一圈可以上下左右移动的小方块,十纵十行排列,表面光滑,方块与方块之间连凹槽都摸不出来。顶端阴刻着“不渡”二字,用笔蘸朱砂描红。
“这圆筒不像实心,外头这一圈应当是锁,这些方块移到正确位置后,圆筒能够打开。”
这是玄诚把旋筒交给江鱼时说的话。
这只旋筒来源于月姬不知所踪的情郎,那人自称为江湖游医,没有来处,没有归地。是个风流浪荡子,他宿在温柔乡,凭借一双多情忧郁的眼睛,勾得无数万般滋味尝过的月姬为他折心。
他到身边时无缘无故,离去也像拂过指尖的流云,不得踪影。
那人留给月姬的除了姜毓这个孩子,就只有这只打不开的旋筒。
江鱼觉得这玩意儿就像是一把没有锁眼的锁,不单单只是没有钥匙,这东西连开锁的地方都找不到。
玄诚说他不是没试过强行将旋筒打开,可他剑都劈豁口,也没能在旋筒上留下痕迹——剑是青城观的珍藏,祖上阔绰时请大师锻造的名剑。
这一点侧面印证出这只旋筒来历的真实性——只有不渡门这种地方,才能造得出这种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东西。
“……”
江鱼把手中的旋筒扔回抽屉,表情十分难看。
她这半天堪称死去活来,先是得知姜毓亲爹很可能来自于不渡门这个稀奇古怪的地方,正以为消息全无的时候玄诚说便宜亲爹给留了东西,当她又觉得自己有救的时候,玄诚给了她一只找不到密码的旋筒。
一只手撑起额头,江鱼心里梗得难受。
“咚咚”
窗子让人敲了敲,在一片白到刺目的雪光中,沉玺对打开窗户的江鱼呲牙说:“游哥让我来问问姑娘,午饭还用吗?”
上午游白跟着江鱼走到地方后,让江鱼找借口打发回客院拿手套,等他一来一回走完又回去,玄诚跟江鱼的对话早结束了。
游白到的时候她正在跟玄诚一起吃烤土豆蘸辣椒面,桌子上还有他俩吃剩下的烤红薯皮。
游白:“……”他一直觉得他们家女郎胃口奇诡无比,对大厨的精脍细炙挑挑剔剔,对农家人随手做得小炒爱不释手。
他哪里知道江鱼是许久没吃过辣,现在挨着一点跟尝人参果一样,每一口都吃得近乎虔诚,生怕囫囵没品出个味就咽了。
一只烤红薯一只烤土豆,江鱼的胃被填了七七八八,她摸了摸小肚子说:“熬个粥吧,”
沉玺还在窗户口扒着,他道:“游哥说姑娘下午还要去清行道长那里蹭饭。”
江鱼:“……”
江鱼:“你昨天吃过饭,今天就不吃了?”
她长身体,多吃点能怎么样。
沉玺摸了摸鼻子,无辜说:“游哥说的,不是我,我去跟他说说,姑娘莫生气。”
江鱼把窗户“唰”地关了,然后站起身,从门口的架子上拿起斗篷穿上,迈步出门。
沉玺来倒是提醒她了,她下午要去清行那里接阿卯,顺带可以给他拿些治冻疮的药。
拜孙奇上次来她这里把所有药都搜走的举动所赐,她想拿点冻疮膏还要去找孙奇拿。
孙奇来的时候住在客院的偏院,后来从山下运来的药草越来越多,他便向玄通子请了一间空院晾药。和十六十七两个人一起搬到空院,给大小姐腾地方放东西。
江鱼抬手放在门环上敲了敲门,她从客院过来只看到从外到门口又离去的脚印,应当是青城观的道士们早上来了一趟敲冰凌,院里没人出来过。
“来了来了,谁啊?”
十六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睡眼惺忪地拉开门,“嚯”一声清醒了,“姑娘怎么来了?”
江鱼瞥了眼他松垮的外衫,跨过门槛走进院子说:“你们轮休时一睡睡一整天?”
十六打着哈欠跟在江鱼身后说:“偶尔,主要是昨天晚上和十七,孙先生打了一夜的牌才醒完的,我们平常卯时三刻就起来练武了。”
“药房是哪间?”
江鱼给自己下药这事只有孙奇知道,此人深谙想要活得久必须管住嘴的道理,嘴严得像蚌,半个字都没往外吐。
十六不知道这档子事,乐呵呵给江鱼带路道:“姑娘真跟孙先生学起医了?以后我们生病,能找姑娘治吗?”
“只学了一点药理,把脉问诊跟通晓药物是两码子事。”江鱼随着十六的步伐迈进药房,依照药柜上的标签趁机抓了不少别的药材。
这些东西十六看不太懂,他拿着一个竹篓走在江鱼身侧,方便她拿药。
“姑娘是要找什么药?”
“唔……”江鱼沉吟片晌,“闲来无事,打算做些冻疮膏。”
十六颇为赞同地点头说:“江州这边比河州冷多了——其实姑娘不若到燕城去,听府中的兄弟说燕城那边连雪都是暖的。”
这个世界的地理气候跟现代相差很大,江鱼总会被上辈子影响,想什么南热北冷,河流自东向西流,每每听人说气候时节如何如何,都要愣上一会儿反应。
十六不清楚自己那一句话说错了,好像在他话音落地后,江鱼浑身的气质变得落寞起来。
他们这些做侍卫的,轮休时少不了一起出去喝酒打牌,早先沉玺便说过他们家女郎或许是因自幼多病的缘故,看着总比同龄的贵女冷淡些,对这世界毫无依恋,疏远于人群。
十六当时说“可咱们家的郎君女君们不都是如此吗?”
他想得没错,姜家上上下下都不太爱表达心意,待人接物客气有礼,江鱼在他们其中并不突出。
沉玺摇摇头说:“不一样,”他抬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泄气放下,反复念叨几遍说:“不一样,女郎给我的感觉和郎君不一样。”
怎么能一样呢?
这毕竟不是她的世界。
“好了,不用再拿了,再拿孙先生又要找我哭诉生活艰辛。”江鱼笑了下,从十六手中拿过提筐,“不打扰你们补眠——我让游白煮了粥,你们要是饿了又不想跑膳堂,去我院中自己盛,我还有事先走了。”
十六高兴道:“好嘞,多谢姑娘赏赐。”
江鱼挎着药筐,出院后没往自己院中拐,而是径直往清行那边去。
她来青城观时候不短,每每和清行一起走,皆是清行在她身后目送她离去。
“……”
所以,清行住在哪边?
江鱼站在小路的第一个分岔口,陷入沉思。
她被十六提了一嘴的气候勾出乡愁,自己院子不想回,也不想看见游白他们,索性拎着药直接去找清行,结果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路。
早先好像听清行提过,观中道士的居所在靠近竹林的地方。
茫茫雪地里,江鱼一脚深一脚浅地挪着步子,她出来没拿伞,路过树下少不了被积雪砸一头。
江鱼伸手拂去肩上的雪,有点不想走了。
雪地竹林寂静无比,江鱼倚在道观的青瓦白墙旁,一口热气哈在自己冰冷的指尖上。
如果将这个世界看成一部第一人称的3d游戏,那么拯救姜家是主线任务,解开旋筒则是重大线索的伏笔。
不过她挑中的是一部地狱难度的游戏。
毁灭吧,江鱼恹恹想着。
白墙瓦上的雪落在她鬓角,冰凉的一片雪水,顺着鬓发淌到下颌,最后滴落在衣衫上,凝成一小块儿冰晶。
不远处的院子门前搭着葡萄架,这家主人心大,花花草草全放在屋外,任由它们被风雪覆盖摧残。
“嘎吱”
踩雪声由远及近,隔着竹林缝隙,江鱼瞧见一个往这边走的人。
郁郁葱葱的竹木挡住了她的视线,余下一尾衣摆宽袖在她视野中随行走翻飞。
那人和她一般怕被雪砸,手中撑着一把竹骨伞,伞面绢白,淋着墨色。
江鱼眯起眼睛,勉强看清有“无为”二字。
“江姑娘?”
江鱼和伞下的一双眼眸对上,她怔了怔,随即失笑道:“我看见有人来还想着问问对方你住在何处,怎么这么巧,来的人是你。”
清行收拢绢伞,摇了摇头道:“我也在想怎么这么巧。”
江鱼指了指一旁落满雪只窥得片绿的花架道:“我还当这处院子无人住,院门口连脚印都没。”
清行解释道:“早上出门时雪还未停。”
“醒这么早。”
“习惯了,”清行用伞尖抵着葡萄架晃了晃,抖落掉大半落雪后他对江鱼说:“姑娘进院说话吧,外面冷。”
江鱼这是头一次到清行住的地方,她迈过门槛,发现这处院子种的花草树木当真不少。
门口两颗枣树,房屋门旁左右各一棵山茶,往右的墙角是一株腊梅,再往旁是石榴,屋子后面则栽着几棵柿子。
至于墙边的花架……数不胜数。
长得好看,脑子灵活,待人尊重客气,会养花会照顾小动物,木雕编绳手到擒来——这曾是江鱼的理想型。
颜值智商情商齐备,理想到不能再理想。
假如是在现代,她绝对要把人追到手,江鱼遗憾地想着。
“没想到姑娘这么早来,茶点没来得及提前准备,姑娘要是不嫌弃,我现在煮碗银耳莲子羹?”
——兼备厨艺。
江鱼下意识地在脑海中的印象表上又打了一个对勾。
她抬手扶额,艰难拒绝道:“算了。”
再对清行认知多一些,她可能会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