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撼树
娄乙2021-08-02 11:173,386

  清行住处的家具摆设比江鱼想象中的要简陋。

  堂屋中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外加老式橱柜一座,出此之外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和玄诚那里有得一比。

  院子不向光,关上门后昏暗得和晦夜有得一比,进屋后清行点起桌上的油灯,对江鱼道:“简陋了些,江姑娘见谅。”

  江鱼摇了摇头说:“不碍事。”

  清行拉开橱柜,找到一瓶桂花蜜,舀了一勺泡进茶水中端给江鱼,“实在没什么东西招待。”

  江鱼接过茶抿了一口,摆摆手道:“是我来得太早。”

  清行给她泡的茶是花茶,晾干的梅花花瓣在温水中绽开清浅透亮的纹理,滋味清冽。

  “是梅雪煎的吗?闻着有梅香。”

  清行点头称是,“昨夜取得新雪。”

  这个时代的人有他们特有的风流雅韵,那是江鱼学不来的,她喝完了茶,将空掉的杯盏放在桌子上,指指自己带来的提筐说:“给道长拿了盒治冻疮的药——怎么没看您带那双手套,是不合适吗?”

  清行面露无奈说:“姑娘送得手套太暖和了些,带在手上容易发痒出汗。”

  江鱼笑起来,“冻伤就是这回事,冻着容易养着难,今年冬日辛苦些,多捂捂明年便不会再冻了,我过去手上生冻疮也是这般治的,在暖……房中手套也不摘。”

  她险些把暖气两个字说了出来,幸亏反应得过,潦草转音,说成了暖房。

  清行想了想后道:“以后不练剑时我会一直带着。”

  “习武多劳累。”江鱼说着,找到她从药房翻出的冻疮膏成品,放在清行面前。

  “辛苦归辛苦,但辛苦即能拥有傍身之力,很划算的一桩买卖。”

  江鱼听他说话,赞同道:“的确,能用辛苦取得的成就,再划算不过。”

  这世上多数成就看天赋和运气,极少一部分是人能通过纯粹的努力换来的,付出一分得到一分,这再容易不过了。

  清行为她新添了一碗茶道:“不过想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光凭努力不够,更多是看悟性。”

  “道长悟性如何?”

  清行思考须臾后说:“玄通道长说,如果是十年前我入道,用半甲子即可在江湖上闯出名堂。至于现在——以我的资质再练三百年,约莫能到一流高手的行伍之中。”

  江鱼先是迷怔,紧接着她大笑起来,“哎呀,道长运气不好。”

  她笑起来时毫无世家贵女的姿态,平日在下属侍女面前端着的矜骄荡然无存,颇有些肆意狂放的名士癫色。

  油灯不甚明亮的灯火将她苍白的肌肤镀上暖色,肌骨映出象牙般细腻的光泽,耳铛上的红珊瑚珠串落在她的颈侧,和着那象牙的白腻,像雪地红梅。

  “怎么讲?”

  江鱼煞有其事地指点他说:“天资悟性这些东西是跟着人出生的决定的,有的人发现的早,打小在这上面使力,一路风光到大。道长听过伤仲永的故事吗?”

  这个世界有的文化诗词和她前世共通,有的则毫无瓜葛,故而多了一些不符合科学原理的武功医学,也少了一些文章辞赋。

  清行说:“不曾听说过。”

  “大概是说有个叫仲永的小孩儿,自幼在作诗上有天赋,做出的词句精妙绝伦,令人叹为观止,以金求诗。他的父亲认为此中有利可图,让他从学堂离去,从此仲永的天赋一日不如一日,最终泯灭于众人之中。”

  清行低下眼帘,语句飘忽,“依照这个故事来讲,一个人想要取得在某些层面的成就,其天赋和努力,皆不可缺?”

  江鱼托着下巴懒懒道:“还有至关重要的运气,三者合为一才可成功——普天之下凡俗云云,其中功成名就者不过尔尔。千军万马挤独木桥、不,挤钢丝线,能过河者不过尔尔。”

  这话说起来对寻常人太残酷了,穷尽一生,到头来发现自己只是蝼蚁。

  清行不再说话,他手中捏着瓷盏,一样的雪水梅花。

  细蕊悠悠降到杯底,清行坐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看着像尊玉像。

  江鱼毫无收敛的目光在他身上肆过,她低低地笑起来,分明喝的是茶,偏偏听她讲话有种隐秘的醉意,“——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是那个能过河的人?”

  从小到大,她听无数人和她说“你不是上学的料”“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读的书越多越嫁不出去”“别的妮子上完初中就知道去工厂打工补贴家用”“养你这么大不见回头钱”。

  跟她年纪一样的远房表姐听从父母的话,九年义务教育读完直接拎着包南下进工厂打工,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流水工作线。

  那位早早被她忘记名字的远方表姐究竟是自愿还是被忽悠着退学,江鱼不清楚,但她暑假的时候体验过那种日子,在工厂的每一天她都在想等出去后,她再也不要回去。

  河跟河不一样,有的过不去会淹死在里面……这种时候只能往前挤,头破血流地往前挤。

  “一些河不会给你选择的余地,”江鱼望着清行说:“不抢不去挤,会被淹死在里面。”

  清行抬起面孔,现在这张脸上没有他一贯有之的隐忍温雅,反倒是一种完全相反的东西,执拗且偏执,眼底的憎恶好像能烧起来。他冷冷地看着江鱼,问她道:“江姑娘挤过这样的河?”

  茶里可能真兑了酒,江鱼趴在桌子上,笑了一会儿后,她侧过脸仰着眼睛说:“你猜啊,我是淹死在河里的水鬼,还是爬到岸上的精魅?”

  ——别家姑娘用仙姑类比自己,她倒是别树一帜,说自己是水鬼。

  “没得选,”江鱼莫名说:“这世道吃人,很多情况下都是被推着走的,走着走着就掉河里淹死了。水鬼要把岸上的活人拖下水,自己取代他而活,你想拖谁下水?”

  就跟月姬一样,她是被人挤人推下水的水鬼,然后生下姜毓这个小水鬼,她想把小水鬼送上岸,所以选择了姜夫人拖下去,给姜毓换命。

  ——她终归不能将这个世界当成游戏。

  如果她不能去做,去改变,为什么不能去引导别人去改变?

  系统的警告毫无反应,不正是在证明她的方法可行吗?

  江鱼热切地看着清行,她绛红色的衣裙在灯火在像流淌的血色,直直嵌在心底。

  “蚍蜉撼树,尤可敬也。”江鱼说着。

  清行眼中翻涌的情绪渐渐隐下,他伸出一只手,在江鱼的发髻上抽出一根掐丝玛瑙步摇,零碎的金珠坠子在江鱼眼前擦过,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从清行袖口溢出的梅香含着一股雪气,在她面前停留许久后又消失。

  “借姑娘发簪一用。”清行温声说。

  江鱼睁开眼睛,看他用发簪将灯芯挑起。

  稍亮一些后,江鱼装鬼就没那么顺利了,她哀叹一声说:“郎心如铁。”

  清行否认说:“不是。”

  “那是什么?”

  清行牛头不对马嘴问:“江姑娘对‘无为’作何解?”

  话题怎么转到道家核心思想上去了?江鱼摩挲着被清行放在桌旁的步摇尖端,缓声说:“之前道长回答过我一个问题,叫‘假设有能力做出改变,究竟是顺应天时还是该推动事态发展’,当时道长给我的回答是‘既能有为,便是自然’。既照君所言我所想,无为有为便是从心而论……道家的清净,恐怕不是君所想。”

  这波叫主观能动性。

  作为文科生,江鱼谈起思想理论还是挺有话说的,她道:“刚才讲的那一堆河啊鬼啊,全是比喻随便听听就好。真要说人的努力对事物影响的话,便是主观意志可以能动地改变客观世界,但你能改变的只有个人能所改造的部分,真正的客观规律并不会随人的意志而转变。”

  清行:“……”

  一段话大半部分名词听不懂。

  “简单来讲即世界运作的规律、社会法则,个人思想无法撼动,那些东西存在在那里,是我们无法……”

  江鱼忽地哑了,她发现自己一直想改动的历史进程即是客观规律的范畴。

  “真是见了鬼……”江鱼咕哝一句,强撑着继续道:“从整体上来看,所谓集大成者,多是有时代浪潮在背后推波助澜。”

  时代浪潮是什么呢?

  是经济基础和思想浪潮等等等同时构造下的结果。

  江鱼越说越觉得自己话语苍白无力,她像个肚子里没多少墨水话术的传销头子,在清行面前蹩脚地圆着不过脑子说出的前言。

  幸运的是她这个不入流的讲师站在巨人的肩上,随随便便拎出点东西,就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我少时读书,很多纂书者习惯将王朝的覆灭归结于几个人身上。”清行靠坐在椅中,十指交叠,他道:“个人的功过则有生平来定论,而将同一年代的人物集合,观看他们的生平来历,便可发现这些人的过往交错成网,每一件事都是网中的结点,而结点不以个人所想……个人主观能动性?是这个词吗?”

  “嗯。”

  “所有参与一件事的人,想法各不相同,导致最终的结果不以任何一人的意志所进行变化。而这些不受个人所影响的事情汇总到一起,形成你口中所说的浪潮,颠覆了王朝。”

  江鱼打了个响指,“没错,但你我现在是站在后来者的角度看前人,天然具有优势。有时候身处其中的人并不能准确判断自己行为带来的后果,而且——”江鱼没忍住卖弄说:“人类唯一能从历史中学到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都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清行:“……”

  江鱼身上最让他想不清楚的一点是她总会飞快地推翻自己先前的言论,逻辑自成一派。

  “道长想改变什么?”江鱼道:“我想改变我自己的命运,不去做看旁人眼色存活的提线木偶。”

  清行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江鱼的种种言论都颇有点惊世骇俗的意味,尤其她身为女子,在这个仍讲究三从四德的时代,有多疯狂。

  “我不想改变什么,”清行听见自己对江鱼说:“我只想结束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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