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汀刚从学堂出来,迎面就见自家书童面露难色地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神色打呵欠的柳琢,对书童道:“直接说。”
书童拢了拢袖子,躬身说道:“戌时三刻,女郎与柳家女君一同从外归来,回来不久就唤了孙先生前去,似乎是出了什么事。”
姜汀瞬时皱起眉,“我去修身园一趟。”
柳琢呵欠打完,脚步一转跟上他,“我陪你一起。”
修身园里孙奇还没走,正挽袖子在小厨房煎药,听到姜汀柳琢来了后心里一个咯噔,想一会儿要怎么把姜汀骗过去,后来他转念一想也不用骗,反正江鱼那样是真疯得不轻,八分真两分假搀着说算了。
至于当时在屋内的竹里游白,那就更不用说了,影卫效忠于江鱼,自然以她的意志行事,更何况这些人接受过相应的训练,真骗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能把假话当真话说。
心理建设做好,孙奇放回八百个心到肚子里,端着药去了江鱼卧房。
江鱼身上溅血的青衫已被侍女处理了,她新换了一件烟紫的夏衫,受伤的右手手肘搭在软榻扶手上,包裹着纱布的手掌下垂,隐约可见一抹猩红。
姜汀原以为江鱼叫孙奇过去是犯心悸,哪晓得过来一瞧是外伤,他视线扫过桌上的外伤药,问道:“怎么回事?”
江鱼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脸颊,沉默不语。
屋中侍候的几个侍女当时不在,面对姜汀的问题也无从作答,几人互相看了看,最终夙慧出来说:“郎君稍等一会儿,孙先生马上过来。”
机灵的侍女立刻转身出门,去小厨房找孙奇,她刚出门不久,就和端着药过来的孙奇碰上,“郎君正寻您呢,孙先生快请来。”
放回的八百个心又提了上来,孙奇端着味道奇怪的药汤进屋,放在江鱼左手侧的桌上,半生不熟地对姜汀行了个礼,“姜郎君。”
称呼是极容易体现出亲疏远近的存在,尤其是规矩冗杂的世家,连姓带尊称地叫,可比那一声调侃似的“大小姐”生疏多了。
江鱼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脸,视线在屋中扫了一圈后,跟才看到姜汀一样如梦初醒地开口,“兄长什么时候来了?”
姜汀语气复杂说:“刚来不久,你这是……在家里受得伤?”
江鱼嗓音微哑道:“不慎划了一下,怎么连兄长也惊动了。夙慧,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给兄长和柳二哥倒茶。”
“是。”
简单交待两句后,江鱼开始喝药。
那一碗颜色味道都不怎么好的药她喝得面色如常,姜汀闻着却想咳嗽,孙奇适当站起,对姜汀伸出一只手说:“还请姜郎君借一步说话。”
柳琢扯着姜汀的袖子,把他拉出了屋门。
出去后,孙奇眼观鼻鼻观口,把方才跟江鱼对好的口供跟姜汀说了。
姜汀听完,不确信问:“有这么严重?”
孙奇含糊其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知道了。”
世家门阀出身的子弟,都没少听过哪家哪户有个疯女人的传闻,姜汀有些失神,不知不觉跟着柳琢走到柳家兄妹住的猗风院,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和柳琢道:“我送她去江州,是想她能散散心养病,身上的毛病是养好了,心上又添了。”
柳琢一时不知要怎么说,他抬手在姜汀肩上按了按,“出去喝酒吗?”
“……小心叔祖到时候又给柳老传信,说你不听管教。”
柳琢无所谓道:“你听叔祖瞎说,我家老爷子可说过,叔祖年轻的时候比我还混。”
于是两个人就约着出门喝酒了。
柳芷在猗风院里等柳琢回来用晚饭,人没等到等来了小厮的传话,说二郎今日不回来用膳,让她自己吃。柳芷想自己刚刚还听到侍女说郎君回来了,忙出门去看,到院门前瞧见姜汀跟柳琢离开的背影,没忍住啐道:“莫名其妙。”
一旁小厮补充说:“二郎和姜郎君是从姜家女郎那里回来的,听说是……病了。”
柳芷:“一个时辰前我才跟姜女郎从外面回来。”
柳琢的小厮当时在门外候着,对江鱼的事一知半解,闻言他建议说:“女郎要不要去看望一下?”
“于情于理是该去看看。”
柳芷提着风灯往修身园走去。
她到时江鱼已经躺下了,听说她来后披了件绛红的袍子出来,长发散着,削肩窄腰,冷不丁瞧上一眼像古宅中游荡的精怪。
柳芷似叫那艳色灼了眼,她忙收敛回视线,“今日怎么歇这么早,我来倒是叨扰了。”
江鱼抬了下手,拂开挡在眼前的额发,“还没歇,就是累了想躺着。”
她一抬手,身上披着的外衫顺着往下滑了些,露出包裹着白纱的右手。
柳芷有些讶然,她看着江鱼受伤的右手,算明白为什么姜汀他们没找她问今日发生何事了。
“听人说你病了,以为是受了寒,怎的是伤了手?”
江鱼轻描淡写道:“不小心碰到了。”
柳芷看着她从腕骨缠到指尖的纱布,想这是不小心一掌拍刀锋去了吗?
“是……因为下午的话吗?”柳芷试探着问。
江鱼掀起眼皮,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语气古怪说:“三娘是聪明人。”
柳芷让她这一眼看得脊背发凉,琢磨起“聪明”这两个字是说她猜对了,还是让她知道哪些话该往外说,哪些不该往外说。
摸索着端起侍女送来的茶水,柳芷喝了口热水想了想,“是我想差了,闺阁女儿的体己话,哪能有什么。”
江鱼温和笑道:“本就没什么。”
柳芷被她笑得发瘆,满脑子都是白天看着挺正常的一个人,怎么到了晚上就鬼里鬼气,活像是志怪话本中生出的妖鬼。
“看到你没事就好了,稚之早些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话音落下,柳芷的身形消失在屋中,江鱼甚至没来得及让絮儿她们去送一下。
放下手,江鱼莫名其妙问:“她怎么这么急?”
身侧侍奉的絮儿说道:“许是有时,女郎要回屋休息吗?”
“起都起了,我出去走走,对了,明日记得帮我向叔祖告假……竹里,跟我来。”
絮儿预备跟上她的脚步生生停下,她望着从阴影中显露出的影子,回身收拾起桌上的残茶。
竹里在院门处取了一盏风灯,走在江鱼身侧。
修身园内的荷花到了节气,袅袅婷婷开有满塘,流萤栖在岸边,点点光晕笼罩在粉花碧叶里,漂亮极了。
夜间略有凉意,但透不过身上的衣料,江鱼在岸边的小路上慢慢走着,想从夜里的时候,她屋上的琉璃青瓦,有些像青城观的青瓦片。
姜家夏日酷爱在树上垂烟笼,用来熏草丛中的蚊虫,于是整个院子里都是那股微苦的药香,缭绕过发尾袍脚,驱散掉残余的降真香。
江鱼幽幽说:“是再也回不去了吗?”
竹里知道她还在想青城观的事,便轻声劝慰道:“日子还长。”
“此去是经年。”
江鱼摘了一盏烟笼,提着松散的裙摆,小心翼翼地走到荷塘边缘放着的木舟上,她将烟笼放在船头,枕在木舟上,遥看满天星河。
四周的荷长得高挑,夜间人躺在小舟上,几乎寻不到人影。
竹里站在船檐,身姿轻地像一片吹来的竹叶,她提着风灯默默守着江鱼,和她道:“我们会一直守着您的。”
江鱼没有说话,似乎是睡着了。
竹里听着她的呼吸,一会儿想江鱼心思太重,放不下人,一会儿又想清行可真是个无情无义的,走了也不留给信,害得女郎伤神。
夜风吹皱水面,清浅的藕粉香弥漫开来,江鱼嗅着这香气,迷迷糊糊道:“我想吃糖藕了……”
后半句讲得太含糊,听不清详细的字眼,竹里听着好像是个名字,她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江鱼这些天很少有这么早睡得时候,竹里不舍得打扰她,足尖轻点,到屋中取了一张薄毯来,盖在江鱼身上。
但还是把她吵醒了。
裹上薄毯,江鱼坐起身子,盘着腿看水面倒影的星河,冒出来一句“天地之大,身陷囹圄”。
竹里站在她身后宛如一盏人形落地灯,半句话也不说。
江鱼低低笑起来,她拂过肩头被风吹得发凉的长发,“我后悔了。”
人总是这样,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江鱼凝视着碧波中的弯月,想起自己在书楼里,翻看过的一位姜家族人写的游记。
那本游记没有署名,字写得工整,标准的馆阁体,看不出身份。
游记里讲笔者见闻,说曾认识一个年轻女郎,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最后在冬夜里投湖自尽了,第二日家仆才在冰面下寻到她的尸体。
当时江鱼看的时候,想这姑娘太死心眼,现在……她还是这个想法。
“后悔也没用。”
她自问自答说了一句,然后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船舷,叫竹里送她回去。
舟船分开荷池,江鱼屈膝坐在摇晃的小舟中,和竹里说:“你看这天,即便人再不愿意,它还是会亮。天不遂人愿,事也不遂人愿,我有时候想就这样吧,一了百了,随它去了,可有时又会不甘心,想凭什么我来此一遭如逆水行舟。”
竹里撑着船,好半天后茫然应声,“嗯。”
江鱼叹气,想要是清行在这儿,她还至于一会儿想得开一会儿想不开吗?
“柳琢说他妹妹是块木头,我看他是不认识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