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未肯归
娄乙2021-10-02 14:443,288

  而后一段时间,江鱼时不时就拎着烟笼往池塘扁舟上跑。

  荷塘里藕花生得又高又旺,接天连碧长了半个湖塘,江鱼往扁舟中一躺,连个脑袋顶都看不到。

  柳芷有一次过来找她,取笑说这是个玩捉迷藏的好地方。

  江鱼听罢,不置可否。

  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静谧无人打扰,层层荷叶遮住声响与天光,构成隐蔽的天地。江鱼蜷缩在舟上,发呆般地望着水面上掠过的蜻蜓和蝴蝶。

  她越来越喜欢这里,喜欢到将纸笔拿到小舟上,盘膝写游记。

  江鱼将清行的名字从她的游记中略去,然后又坏心眼地在纸上写有一惊鸿客,笔墨不可述,务必做到要后来人抓心挠肝猜笔者所写之人是何等风华。

  右手掌心的伤痂已经落了,长了一层粉色的新皮,握笔时间长了会磨得发疼。

  江鱼写完新的一篇游记,松了手,将笔浸在池中洗干净,放在船头。

  入夜后她喝起清酒,喝完枕着袖子,醉醺醺地看漫天星河垂落,若天河在水。

  说是醉醺醺也不太尽然,江鱼显然没敢多喝,她真喝多了会拉着人又哭又闹,至于现在——不过是倦意从发丝生到指尖,一动不动地仰头看星与月。

  除了夜间,清晨时分的池塘也好看,天蒙蒙亮时草丛里的晨露还未消,从中走过会将裙摆濡湿,贴上脚踝。林中不知名的鸟雀啼鸣,声音时有时无,江鱼就坐在舟船上,慢慢地想。

  想过去,想现在,想未来。

  有时候柳芷来找她,转几圈都看不到人。柳三娘做不来站在岸边扯着嗓子喊人的事,干脆去找姜廖要了一把箜篌,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弹古曲。

  江鱼听到悠扬的箜篌声,撑着小舟回到岸边。

  日光将石头晒得发热,但因旁边的竹林阻挡,也不觉太过。柳芷怀抱箜篌坐在石上,裙摆随风猎猎,她低着头,指尖在弦上拂过尾音。

  一曲终了,柳芷对还在舟上坐着的江鱼说:“可算出来了。”

  江鱼拉着她递来手,从小舟上下来。

  姜汀碰见过一两次,说她们两个真有雅兴。

  对此柳琢表示,三娘的箜篌平常也就逢年过节的时候弹,襄阳想听都要等她练曲的时候听,稚之可真有面子。

  姜汀面无表情,“我家稚之哪里比不过襄阳?她的策论比你写的都好。”

  柳琢:“你家稚之不会写诗。”

  姜汀头也不回的走了,第二天给江鱼送了一套诗词入门。

  江鱼:“……”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而后七月流火,天气转凉,日头一天比一天落得早,江鱼的身高又长高了一截。

  照理来讲他们已该启程去燕城送姜敏出嫁,但好巧不巧地,太子贺景行的外祖母,也就是王家老夫人——在夏末两腿一蹬,去了。

  依照大成礼法,太子要为外祖母守孝九个月,如此一来,婚期就被拖到了明年三月。

  听到这个消息的江鱼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明年三月好啊,过了明年四月姜敏十九,虽说搁在这个时代成亲是晚了点,但也不用担心嫁太早生孩子伤身体。

  其他人反应平平,柳芷知道后只说,又要在你这儿叨扰一阵子了。

  姜汀跟柳琢私底下也说,正好能继续跟着叔祖读书,省得奔波。

  秋日来得措不及防,似是一眨眼的功夫,池塘中的藕花就败完了,院中金桂始香,后一夜秋雨绵绵,将桂花打落一地。

  柳芷拉着江鱼去打桂,说再晚晚桂花要全谢了。

  两个姑娘摘了桂花到后厨做桂花糕,第一次做火候没掌握好,做出的桂花糕不仅模样不像,味道也不像。

  江鱼和柳芷对视一眼,江鱼洒了一层糖霜上去,放上几朵细小的桂花,交给柳芷摆盘,送到柳琢那里。

  离春闱愈近,吊儿郎当的柳琢也不免开始用功,他用余光瞥了眼盘中大致有个样的桂花糕,没多想,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口中。

  原来外面这层是糖霜,这么甜……

  “这什么玩意?!”

  柳琢用尽涵养把咬下桂花糕咽了下去,随后面色扭曲地将盘子推远,质问柳芷说:“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想把我毒死?”

  柳芷吹散手指上残余的糖粉,微笑道:“兄长哪里的话,这是我和稚之亲手做的糕点,第一口特来送给您享用。”

  “……”

  柳芷成功捉弄了人,心情大好地提示说:“剩下的都给兄长了,至于您是倒了还是给旁人,随您心意。”

  柳琢看着那一盘卖相很有欺骗性的桂花糕,陷入沉思。

  江鱼在一旁温温柔柔道:“兄长也该从外面回来了呢。”

  柳琢看着她,半晌后说:“稚之,你这样汀哥知道吗?”

  江鱼眨了下眼睛,“二哥也可以倒掉。”

  柳琢想也不想拒绝道:“倒掉多可惜,稚之你放心,我绝对会将这盘……桂花糕分享给汀哥。”

  三个坑哥党默契地笑了。

  有了头一次失败的经历打底,江鱼和柳芷的第二次尝试圆满成功,做出了一份味道模样都很不错的桂花糕。

  这次她们确定好味道后装进食盒,拎着到姜和那里,说亲手做了一碟小糕点,来给叔祖尝尝。

  姜和看着面前两个笑容恬静的女孩儿,不由想起前两天姜汀和他说稚之跟三娘性子越来越恶劣了,捉弄人捉弄到他那里,送了一份非常难吃的桂花糕给他,为了骗人还特意洒了糖霜作伪。

  叔祖陷入沉思。

  “叔祖是不喜欢糕点吗?要么我们拿回去……”

  小姑娘失望地耷拉下脑袋,头发上系着的雪绒水色丝绦也一并垂了下去,可怜兮兮的。

  遥想姜和历经官场数十载,天子都要规规矩矩称他一句“先生”,多少腥风血雨刮到眼前稳若泰山,求到他面前的官员哭到声泪俱下他也不曾心软过半分,这次看自家小孩儿竟绷不住冷硬心肠,当场捻了桂花糕试吃。

  桂花糕的味道比想象中的要好很多,姜和回想了一下姜汀所言的“堪比砒霜”,随即啼笑皆非的意识到,江鱼跟柳芷再捉弄人也不会捉弄到他身上,这份桂花糕实实在在是两个孩子的心意。

  姜和夸了她们两句,把江鱼和柳芷哄走。隔日在姜汀柳琢来找他上小课时,半是炫耀半是打趣地将这事给他们说了。

  柳琢跟姜汀齐齐冷哼一声。

  金桂落罢,入了晚秋。

  江鱼终于收到了青城山传来的信。

  十六回来那天下着雨,连绵秋雨把白日下成了晚暮,带着斗笠的人匆匆亮出腰牌,在雨幕中行过,敲响屋门。

  侍女快步走来,将屋门打开。

  十六逆着身后的电闪雷鸣,匆匆问说:“姑娘在吗?”

  “在……”

  侍女刚发出一个音节,十六就径直迈过门槛往屋内去。他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啪嗒啪嗒滴着水,将屋内的长绒地毯弄湿,侍女脸色发青地跟在他身后,“你好歹换身衣服,一身寒气,小心”

  十六“咣当”一声把卧房的门关上,差点拍上侍女的脸。

  在屋里点灯看书的江鱼转过脸,“谁……十六?怎么这样就回来了。”

  十六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接过沉玺扔来的布巾,擦干手上的水迹,他喜气洋洋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交给江鱼,“幸不辱命,您快打开看看。”

  江鱼知道他是去青城,闻言腾地站起了身,连撞到椅子都没在意,她三两步接过油纸包,颤着手指将其拆开。

  怕信件被雨水弄湿,十六在这封信外包了有三层油纸,江鱼手抖,拆了半天拆出四封信。

  沉玺非常懂眼色的把十六拉出屋子,将空间留给江鱼自己。

  四封信中一封是玄通写的,老观主在信里向江鱼道歉,说自己没管教好师妹,害得江鱼落入险境云云。第二封信的主人则是玄诚,他伤了右臂,这封信是用左手所写,字迹略有些扭曲,内容是报平安,又说以后想联系就写信送到慈航寺,那里的人会想办法转寄给他。

  剩下两封信是清行所写,但只有一封是给江鱼的。

  前一封已经拆开,后一封还用蜡封着,江鱼打开那封已经拆开的信,看完后没忍住莞尔笑了起来。

  这封信是清行写给慈航寺的,大致意思是麻烦禅师留意一下青城观,他有至交尚不知青城观封观,若是有信寄往,麻烦将信转交给他。

  江鱼看了眼下面的地址,写的是秦州。

  第二封信才是他写给江鱼的,信很长,前半段在交代青城观封锁的始末,后半段则是自己离开青城观的见闻。

  拜了新的武学师父,比青城观教武的师兄还要严厉;露宿山野时给老师做了一顿饭,被数落知不知道君子远庖厨,然后老师吃了他做的饭咂咂舌说你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饭该烧就烧;在客栈遇到江湖人士打群架,衣服不小心被划了口子,没有裁缝铺只好去掌柜那里借针线,自己将衣服补好,老师说他再这样下去干脆给他寻个人家嫁了算了,他想也不是不行,但那个人要姓江名鱼。

  信纸六张,半数是讨人一笑的欢喜事。

  江鱼看得眼睛发涩,她摸着从信封中的干花白羽和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有些舍不得将最后一页信纸翻出。

  “……欲与君言甚繁,然笔墨将罄,方知纸上仍有别。提笔怜卿重情,恐卿劳神恸泣,心绪所至,无可避。自山门别去,已过数月,今见江波浩渺,独一叶扁舟,受江上清风峭壁高月,独此身,念故人何在(墨迹在这里顿住,留下一团污渍),故人未肯归。”

  江鱼的心好似被人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她抬手捂住眼睛,用指腹擦掉眼下的泪水。

  她似悲似喜地捧着这几张信纸,想这个人口口声声说害怕你恸而惊泣,全是虚言。

  ……故人何在,故人未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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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我有白月光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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