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来得措不及防,走得也措不及防。某日,江鱼从睡梦中醒来,瞧见庭院外覆上一层浅白。
赭红的低栏外水池结了一层薄冰,红尾锦鲤在冰面下倏尔显露脊鳞,转瞬没了影子。
江鱼伸手拂过廊下朱栏上的积雪,冰冷的雪花迅速带走了她掌心的温度,将冷意放松。
夙慧抱着氅衣出来,披在她的肩上,听到江鱼小声说着“冬天怎么就来了呢”。
“已经十一月末了啊,”怀抱着手炉,柳芷打着呵欠说:“一下雪我就犯困。”
下雪的日子里,江鱼总容易想起江州,想今年江州有没有又发雪灾,是不是又有难民潮,去年来过的人还会来吗……她总容易胡思乱想。
十二月初三,孙奇过来找江鱼,说今天是孙懋的十五岁生辰,问江鱼能不能过去,陪小孩儿过个生辰。
江鱼说你先帮我看看我刚调出来的药,这个剂量能不能弄死人。
孙奇:“……”
孙奇:“大小姐,您这是要往毒圣的方向发展吗?”
江鱼让他闭嘴,快点帮忙把药改成无色无味,服下后不显症状的那种。
孙奇骂骂咧咧地拿着药走了。
江鱼看着他的背影兀自笑了一会儿,转身对博物架阴影当中的沉玺说:“还有人没变,不是吗?”
沉玺想说你别笑了,笑得人心里发酸,但他看着江鱼映在雪白天光中不见血色的面孔,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嗯。”他说。
怎么会没变呢?
过去孙懋见到她可不会弯腰行大礼,去年他们还能跟她同一桌吃饭,今年——莫说是同一桌吃饭了,并排走路都不成。
可已经回不了头了。
孙懋的生辰江鱼给他过了一半,因那小孩儿看到她委实拘谨,吃饭时肉眼可见的紧张,江鱼想了想,觉得孙懋好不容易过生,她还是别在这里扫兴了。于是她借口有事,离开了孙奇的院子。
江鱼回到了修身园。
走过院门时,她说:“我要在这里栽一棵枇杷。”
提灯的侍女眨了眨眼睛,迷茫地想冬天种树能不能种活。
但主子有令,做下属的想方设法都要去办,侍女将江鱼想在院门外种枇杷树的消息告诉了管家姜廖,说一切都拜托他了。
姜廖也觉得江鱼冬天栽树有点毛病,他找到姜汀,隐晦问女郎是不是又受刺激了。
姜汀现在对江鱼的精神状况已经木然了,他摆了摆手,“她要种就种,实在不行赶一棵死之前换下一棵。”
冬天种棵树而已,又不是真要做什么出格事。
虽说江鱼的要求可以用一棵换一棵的方式完成,但姜廖他们明显是用了心的,枇杷移植过来前,他们就在修身园门口搭起暖棚,争取做到一棵成活。
柳芷过来跟江鱼告别,甫一看她院门前叮叮咣咣热火朝天,好奇问这是做什么,种树的侍从淡定道:“女郎要在院门前种一棵枇杷树。”
柳芷:“……”
再过一个月就开春了,非得赶在天正冷的时候种枇杷吗?
柳芷想不明白,她摇了摇头,走进暖阁。
河州的冬日比江州要暖和,姜家又财大气粗,建宅的时候每处院子都砌了火墙,修了地龙。又因姜毓体弱,见不得寒气,一到暮秋时,她屋中就开始烧炭火,将整间屋舍烧得如暖春时节。
柳芷被迎面而来的热意糊了满面,她解开狐裘的系带,抹掉眼睫上的水汽,“你这里怎么这么热?”
江鱼穿着春衫,头也不抬道:“炭盆已经叫他们去了一半。”
柳芷坐下身,托着下巴感概说:“快赶得上春分了。”
。江鱼合上手中的话本,给柳芷倒了一杯凉茶,问道:“来找我有事?”
“不算有事,”柳芷抿了口凉茶,觉得身体里那股子被熏出的燥热消了不少,“你这茶喝着味道不错,给我带一些走吧。”
江鱼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要走……要过年了。”
眼下已是十二月中旬,再过十三四天,就该熹安二十六年了。
“对啊,要回家过年,开年后我跟兄长还会回来的。”柳芷笑意盈盈地跟江鱼告别。
柳家兄妹离开姜家的前一日,姜汀带着柳琢来见江鱼,给了她一枝堪称为巧夺天工的血红糖玉簪。
“迟来的见面礼,让人去荒泽寻的,他们那里的玉籽品相好。”
江鱼收了发簪,然后没过两天,又收了一套头面。
送头面的人是从沧州赶回南郡过年的姜敏,她再过一两个月就要出嫁,不出意外这年春节应是她能在姜家过得最后一个年。
姜敏一见到江鱼就说她长高了,并幸庆自己准备的年礼是头面而不是衣裙,不然指定穿不了。
同样赶回老宅过年的还有在白马书院当山长的二伯姜川,回来的原因——据说是应叔祖所邀,回来给姜汀开小课。
别人过年看烟火喝屠苏酒,姜汀过年读书背书写题模拟考。
没办法的事,姜汀连中解元会元已是天下闻名,多少人开盘赌他这次春闱会不会夺魁首,荣获状元桂冠,成为大成科举史上最年轻的状元。
江鱼觉得放到现代,姜汀就是在中考大出风头的中考状元,所有人都在关心他能不能再考个高考状元回来。
——也不太对,现代高考全省竞争,大成科举全天下竞争。
面对这样的压力,姜汀表现得分外淡定,已经参加过春闱的姜沅大堂兄说:“汀儿比我好,我临参加春闱的那两个月,夜夜晚上做噩梦,不是梦到题写一半墨用完了,就是梦见时间到了题目没写完。”
江鱼回想自己高考前跑去庙里烧香的所作所为,心有戚戚地点头。
姜敏在一旁取笑她,“稚之又不需要参加科举,怎么也是这个反应。”
江鱼喝了一口热茶,当没听见。
熹安二十六年的春节,烟火晚宴都比熹安二十五年的要丰盛,宴厅内乐伎琴声鼓声喜气洋洋,侍从门跪坐在案前,悉心为主人家布菜倒酒,侍候得滴水不露。
“……”
江鱼放下了筷子,她偏过眼睛,朝屋外看去。
秦州离河州太远,她与清行通信不便,大半年过去,竟只收过三封信。最后一封信里,清行说等信寄到时也该过年了,可惜今年没有祈天灯。
宴散后要去登楼看烟火,江鱼不太想去,又脱不开身,她跟姜敏姜汀他们走在一起,登上南郡城中视角最好的邀月楼。
漫天烟火似流萤四散,彩辉绚烂地在天际绽开,引得楼下蹭烟花看得百姓欢呼雀跃,好生热闹。
江鱼脸上没什么表情,姜汀说了她两句后,她扯起嘴角,假笑。
姜汀:“……”头疼。
除夕团圆宴,初一祭祖,初二待客,初三避赤……忙里忙外好些天,几个囫囵觉过去,这年算是过完了。
姜汀他们说要在正月二十那日去燕城,正月二十前柳家兄妹会到南郡,介时和姜敏一起往燕城去。
江鱼想自己跟正月二十这个日子可真有缘,她对这些安排向来没什么异议,张口边说好,然后想今年也是吃不到枇杷果的一年。
——修身园外的枇杷树经过园丁勤勤恳恳的照料,活得相当好。
正月十五这日,姜敏问江鱼要不要出去玩,江鱼对上元节有心理阴影,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
姜敏长叹说:“这是我在南郡过的最后一个上元了。”
江鱼只好跟她去了。
南郡的灯市远比青城镇要热闹,花灯傩面杂戏的花样也更多,江鱼没什么兴致,跟在姜敏身侧像个无情的应答机器。
“稚之你看这个倒扣莲灯,是不是很漂亮?”
“是。”
“这家馄饨铺子还开着呢,稚之你快来,这里老板的手艺很好,家里的帮厨就是她的弟子。”
“嗯。”
“这些成衣是从天盛来的?剪裁好看是好看,但未免太……伤风败俗了些。”姜敏拉着成衣铺内挂起的一件素白绸裙,对江鱼说:“不知这里的老板卖不卖布。”
老板是天盛人,妩媚多情,一袭掐腰罗裙,雪白的肩上笼一层红纱,妖娆的身姿在纱下若隐若现,她低低笑着,和姜敏道:“尊贵的大成小姐,这些裙子已经加上内衬了,它们在天盛,可是要被说古板的存在哦。”
天盛人说起大成官话总有种奇异的腔调,像唱歌,一不注意就听不清他们的用词。
姜敏微挑起眉,“入乡随俗,老板来大成做生意,自然要遵循大成的规矩。”
年轻美丽的老板眨着水光潋滟的眸子,“奴家知道了,好心的小姐,你手中的裙子当是奴家的心意,送您做……上元礼物。”
姜敏的手瞬间从那件开衩到膝盖的绸裙上收了回去,刚还义正言辞的人耳根瞬间红了,“不不不不用了。”
说完,她拉着江鱼的手,快步走出成衣铺。
走出成衣铺半条街,姜敏才放缓步子,她捂着胸口说:“天盛人怎么都这般大胆。”
江鱼抚平袖子,“哦。”
开玩笑,裙子下摆开衩到膝盖算什么,她去海边旅游的时候还满眼比基尼呢。
姜敏看着她一脸的“旁人的热闹与我无关”,摇了下头问:“我听汀儿说你和柳家三娘相交,你与她出门时,也是这般地心不在焉吗?”
江鱼低下眼眸,她望向手腕上的一对翡翠镯子,过了许久后才在烟火声中说:“我不喜欢上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