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前杵着的四人齐齐朝院墙上去看。
雪已经停了,天还阴着,玄英一袭白底太极纹的道袍随风而起,束发高冠。
她这身装扮介乎于侠气和仙气之间,颇有些人间惊鸿客的意味。
昌菱有些懵。
他受姜汀之命,对江鱼身侧上到八十下到八岁的异性生物严防死守,却不想第一个光明正大当着他面调戏江鱼的,会是个女子。
玄英一脚踩在屋顶,道袍下摆曳开,露出紧裹在小腿上的长靴,怎一句英姿飒爽可以形容。她指着厢房另一侧的院子,笑眯眯道:“我那院子年久失修,早荒废了,这两天东借一屋西宿一夜,掌教师兄看我不顺,勒令我在观中新择一院。现搬到这里,来跟新邻居打一声招呼。”
江鱼在外人面前素来能装,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间收敛,挂上明丽的浅笑,朝玄英拱手说:“玄英师叔安好。”
“我直接下来,还是从门口进?”玄英抱着手臂说:“听闻高门大户上门拜访要先打听好对方亲朋好友的名姓,以免用词冒犯,再上递请帖,寻一个正当的理由来。”
江鱼嘴角笑容不减道:“这里是青城观,客随主便,不讲那些虚礼。”
玄英挑起眉,从院墙上跃下说:“你和我见过的那些贵女们不一样。”
“师叔见过的贵女是什么样子的?”
玄英不假思索道:“遵礼。”
江鱼:“……”
一时搞不懂玄英是不是在骂她。
玄英在四个人空白的表情中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伸手朝着自己的嘴就是一巴掌,对江鱼说:“嗨,我这张嘴不会说话,我师父说我狗嘴吐不出象牙,小鱼儿你千万别忘心上放,有冒犯的地方我给你道歉。”
“嗯……”
玄英挠挠头,她是真的不会说话也管不住嘴,行走江湖在外没少因此跟人结仇,她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全凭自己轻功好跑得快。
气氛越来越尴尬。
玄英眼看自己有被赶出去的架势,灵机一动,指着游白说:“这边还有个伤员你们不送进屋吗?”
江鱼顺着她的话下台阶,对昌菱吩咐说:“送游白回去,屋中多点两个火盆,无聊的话去我屋中拿几册书看。”
昌菱和薛敛再次拎起椅子扶手,把游白拎回了房。
江鱼转开视线,眼疼。
玄英试图跟江鱼套近乎,她盯着江鱼的脸看了一会儿说:“小鱼儿骨相好看,想来令尊令堂应也是相貌佳者。”
江鱼顿时脊背一凉。
玄诚是在姜毓出生后才烧毁自己相貌的,那是十四年前的事,十四年前玄英最少有十二三岁,也就是说她见过未毁容时玄诚的脸。
外甥肖舅,她仔细看过玄诚的脸,虽面容有毁,可细看眼睛和姜毓十足相似。
她看出什么了吗?
江鱼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甲掐着掌心的软肉,惊疑不定地想。
玄英冤枉的要死,她没心没肺,对玄诚的印象仅仅停留在“不读书不练武就暴打我的师兄”,玄诚长什么样子她从来没有在意过。之所以会夸江鱼父母生得好,归根结底要算在清行身上。
昨天雪没停的时候,清行在膳堂帮清寒打下手,负责给伤员和观中的师兄弟们做饭。
玄英自己不会烧菜做饭,回青城观后天天去膳堂吃堂食。她是人来疯,尤其爱美人,自称看到好看的人能多吃三碗饭。
新来的小师侄相貌清俊秀丽,还和客院的小美人不清不楚,作为一个忠实的三流话本爱好者,玄英对能近距离围观贵女和道士的禁断感情非常兴奋,甚至有些上头。
故摩拳擦掌,找清行套近乎。
玄英行走江湖十年,跟人套近乎至今只晓得夸人长得好,待她找到清行后,脱口而出就是“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清行听到她的夸奖后,冷淡道:“皮相父母生者,我相貌是美是怖,关我何事,师叔出家这么久,还不懂皮相皆是外物的道理?”
玄英:“……”
清行给玄英留下的心理阴影太重,导致她夸完江鱼长得好后,下意识补了一句“令尊令堂应也是相貌佳者”。
“师叔要进屋坐坐吗?”
江鱼打开门,含笑对玄英说。
玄英站在台阶下,看向站在门槛内、半身被阴影笼罩的江鱼。她明明对自己笑着,眉眼弯起,可玄英无论怎么看,都觉得那少女此刻不像是……好人。
混江湖十多年,话没学会说,人还是能看懂一二分的。
玄英讪讪说:“我不进了,耽误事,我今天来是帮清行给你带话的,他想见你一面。”
江鱼一怔。
她朝前迈了一步,从屋中出来。
玄英感觉面前少女身上那股子狠戾的阴沉气消了,像被刚被度化的恶鬼,一瞬间恢复清明神智。
这比话本子里写得有趣多了,道士既不是一心向道不谙世事的道士,贵女也不是天真烂漫温柔清纯的贵女。
江鱼莫名地看着目光逐渐炙热火辣的玄英,不解道:“师叔?”
玄英搓了搓手,“欸,我知道我知道,是这样,清行这些天在膳堂帮忙,他看到我后托我给你带话——你想不想见他,在哪见,我帮你转告。”
“膳堂就好,”江鱼想了想后说:“等明日午后,我会去一趟膳堂。”
玄英听到她约在膳堂见面后有些失望,小声咕哝了句,江鱼没听太清,约莫听见有“竹林密会”“月夜私奔”一类的词。
她没怎么在意,问玄英要不要帮忙收拾旁边的院子。
玄英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她咧嘴笑说:“你们约什么膳堂啊,我去找清行过来帮我收拾院子。”
说完,一溜烟从院中跃出,踩着院后的松林几个跳转,消失在江鱼的视野中。
江鱼眨了下眼睛,反应两秒玄英的话是什么意思后,倏地转身回房坐到梳妆台前,拿起眉笔。
被安置在梳妆台上的阿卯待在笼子里,身体一起一伏,正在睡觉。
江鱼戳醒了它,看小兔子掏出两只前爪揉脸,手指一伸打开笼子,抱着小兔子从屋中出去,往厢房走去。
她敲了敲门后,一旁的窗子支起,昌菱探出上半身,上下打量过江鱼身上的披风裘衣,问道:“姑娘要出去?”
江鱼指着隔壁院子,极其冷静地撒谎,“玄英师叔找我去隔壁玩,我带着阿卯一起去,你们给游白造个轮椅出来吧,整天拎着椅子走来走去也不是事。”
昌菱想了想道:“要我跟着姑娘一起去吗?”
江鱼说:“不用了吧,就在隔壁,遇到事我喊一声你们不就知道了,况且玄英师叔也会武功。”
“姑娘又不是道观中人,为何要喊玄英道长为师叔?”
江鱼捋着阿卯的长耳,口吻淡然,“尊称而已,我不出家,你不要跟兄长胡乱讲。”
昌菱露出一个理直气壮的表情,他义正言辞道:“我是大少的人,有事自当和大少禀报,不能为姑娘作瞒。”
江鱼“呵呵”笑了声,打了个响指,“可薛敛游白是我的人——把他给我看住了,敢拿笔写信就把他绑在床上。”
一颗干枣从昌菱身后打去,正中他膝窝,薛敛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一手拽住昌菱的领口,把他拖走了。
江鱼撩起被风吹到眼前的一缕额发,别在耳后,抱着阿卯走出院门。
隔壁院落的主人比她早一步回来,一直趴在墙角听隔壁的动静,江鱼刚一打开房门,隔壁的院门就已经拉开,玄英一脚跨过门槛,对江鱼招手说:“快进来。”
客源门前的雪早清扫干净,江鱼走过去说:“师叔能听到我们院子里的说话声?”
这不解释清楚有窃取机密的嫌疑,玄英讪讪道:“哪能,模模糊糊听个关门开门声。”
江鱼点点头,对玄英绽颜笑道:“我随便一问,师叔别紧张。”
玄英摸摸鼻子,声音不由自主放低了,“进屋吧,有人在等你。”
这处院子不大,青城观最大的客院是江鱼住着的那处,主屋厢房耳房小厨房样样不缺。像玄英所住的这处院子,就只有一间主屋和一间耳房。
主屋玄英简单收拾过一遍,桌椅干净,有刚烧好的茶水摆在上面。
清行坐在椅上,低垂眉目,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下轻敲着。
玄英拉开门,送江鱼进去后说:“你们有事慢慢聊,我去院里扫个雪。”
屋中没拉毛毡挡风,明亮的雪光照进薄纸窗子,清行转过脸朝门口看来,半张脸被光笼罩,虚幻了轮廓。
江鱼喉咙一紧,略不自在说:“找我什么事?”
清行伸出手到江鱼面前,“有样东西想给你。”
摊开的掌心中放着一枚暗金指环,戒面镶着一块菱形鸽血红宝石,两侧各有阴刻切割出的菱形花纹。
江鱼怎么想也没能想到清行会给她一枚戒指,这东西的寓意太微妙,她摇头拒绝说:“我不能收。”
“给你防身的。”
清行直接拉过江鱼的手,让她将食指按在鸽血红石上,手指用力。
菱形的戒面在指腹下移动,江鱼吃了一惊,看清行按着她的手,将戒面推在了戒指左侧的位置。
“往左推没事,往右推后是毒针。”清行在江鱼耳侧轻声说着,按着她的手将戒面推到右侧的位置。
细如牛毫的短针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晕,不详的色调象征着它见血封喉的毒性。
清行将戒面推回中央,毒针收回,他翻转过戒面至内侧说:“见血封喉,只要刺入皮肤必一息间失去性命,用后把戒面推回到中间,毒针会收回去,要小心使用,取下或更换毒针的地方在这里。”
江鱼觉得手里这玩意儿在烫手,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好半天冒出来一句“给我你怎么办?”
“还有别的,而且这指环我现在带不上。”
清行一说江鱼才注意到这枚指环的圈口很小,是枚女戒,以清行手指粗细只能带在尾指上,且十分不伦不类——没见过哪个道士带暗金宝石指环的。
江鱼迟疑道:“是谁给你的吗?”
清行将指环带在江鱼左手食指上,推到她的指根处说:“我母亲留给我的,小时候用过几次,所以毒针只剩下一根。你要以后想用,可以请人多打几根短针,涂些麻药用来防身,或者现在就把上面的毒换成麻药——你身边跟着的大夫应该能做到。”
他轻描淡写说着,将自己不堪的过往透露给江鱼,甚至因怕她心软不愿意沾血,告诉她上面的毒可以更换。
食指上的戒指古朴地像个诅咒,鸽血红的戒面在光下熠熠生辉,使江鱼无法移开目光。
清行在她身后,手臂环着江鱼的身体,指尖覆在她的手上,摩挲着戒面在她耳旁放软声音说:“你带上很好看,收下好吗?算作香囊的谢礼。”
他的声音本是干净清冽的音色,平日说话颇有些高冷之花的意思,放软后声音低下,像在撒娇。
江鱼耳根发热,她挣开清行道:“好啦,我收下,你别……贴着我耳朵说话。”
因为喜欢,所以才想要靠近。
清行看着江鱼连着耳根一起泛红的脖颈,笑起来说:“嗯,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