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来了一位不同寻常的客人。
此人穿着官袍,眼前覆有黑纱,腰佩铜鱼袋,由姜鸿亲自领着进了姜家的大门,往内宅去。
楚蘅轩内一片寂静,孙奇原本打算过完三月就辞行,谁晓得江鱼忽然病倒,昏了两天两夜没有一点醒的迹象。
……究竟是遇到什么事了?
孙奇愁容满面,江鱼发病时他并不在场,问竹里也说毫无征兆,突然间就咳血晕了过去。
“到底是因为什么?”
孙奇叹息般地在病床前问了一句。
“……就是这里了。”
“这湖心院倒是别致。”
孙奇听到交谈声,回过头,看到姜汀带着一个打扮奇怪的男子走进屋门,那人眼前覆着一层薄纱,却丝毫不受其影响,径直朝床榻走来。
“这位大人是?”孙奇问。
姜汀眼下青黑严重,他抬手在额角揉了下道:“司天监监副,祖父带回来的,说或许能让稚之醒来。”
孙奇行医十多年,平生最恨那些用神鬼之说招摇撞骗的神婆相师,他向来不信占星卜卦能给人治病,闻言皱起了眉。
远尘间站在江鱼的窗前,俯身看着她,过了会儿后,他转身对姜汀道:“还请各位先行离去,整座岛上不要留第三人。”
姜汀也觉得他不太靠谱,但是人姜鸿带回来的,也只好应允,他看向孙奇说:“孙先生请行。”
孙奇脚钉在原地,“郎君,您确定吗?”
“祖父总不会害稚之……沉玺,你也离开。”
屋中人尽数散去,远尘间摘下眼上的黑纱,在江鱼的床边蹲下,他瞅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女,抬手戳着她的肩膀,“今个都二十九了,你让我来找你,是为给你看病吗?”
昏迷的人毫无反应。
远尘间叹气,“你这是要拉我陪葬啊。”
江鱼一动不动,脸上没一丁点血色,看着跟快进棺材一样。
远尘间给她把了脉,认命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翡翠小瓶,推开上面的银链,打开瓶塞。
青色的烟雾从瓶中冒出,远尘间屏住呼吸,指尖运气,在江鱼的手腕上划下一道口子。
鲜血渗出伤口,青雾找准了方向,朝流血的位置涌去。
手腕处的皮肤本就薄,平日血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青雾在江鱼的皮肤下凝在一起,形若黑蛇,钻进她的血管。
远尘间收走翡翠瓶,随手一抹,将江鱼腕间的血擦掉,然后盘膝坐在地上,等她醒来。
半刻钟后,床榻上躺着的人似溺水一般地开始挣扎,身体剧烈颤动,手臂在混乱里握住床上的木栏,指甲因用力劈开。
远尘间他拂袖起身,手掌按在江鱼的心口,用内息护住她的心脉。
那双漆黑的眼眸猛然睁开,没有焦距的视线呆呆地望向半空,远尘间凑过脸,冲江鱼挥了挥手,“还记得我吗?”
半仰着身体的人并没有反应,随后,江鱼的身体重重落在被褥上,她胸口起伏剧烈,呼吸急促地捂住自己的右手手腕,那上面有一道一寸长的血口。
“一种唤回人神智的蛊,种进人身体半个月就散了,除了一开始有点疼外没有其他后遗症。”远尘间举着双手说:“我也没办法,今天都二十九了。”
身上的疼痛渐渐散去,江鱼嗓音干涩沙哑若八旬老翁,活似吞过炭火烧坏了声带,“是用疼痛的方式强行唤醒人神智?”
远尘间揉了揉鼻子说:“这玩意儿是给将死之人用的,用后回光返照半个月,强行续命。”
江鱼躺在床上摊平四肢,“浪费了。”
远尘间低头看着她,“不浪费,除了这玩意儿没人能叫醒你,我跟你说过,你身上的气不会动,和死人一样,一般的方法根本弄不醒你。”
“那我半个月后会死吗?”
远尘间确定道:“很可惜,不会。”
江鱼抬起一只手按在右侧的头上,记忆缓慢回笼,她喉种发出古怪的笑音,“是啊,可惜,多可惜。”
远尘间低下身,拉过她的一只手,按住脉搏,“我用内劲护住了你的心脉,所以你现在心绪再怎么起伏也不会出事,但你若一直如此……只能日日寻内功高手辅佐,方能保住一条性命。”
“……有什么值得保的呢?”
远尘间松开手,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江鱼的床侧,问道:“说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江鱼卷过被子盖在身上,不想说话。
远尘间晃了晃她的肩膀,“你不说话起码把解药先给我,今天二十九了。”
江鱼从被子中伸出一只手,指向梳妆台,“第二个抽屉的妆匣里,贴‘月需’标签的瓷瓶。”
远尘间过去翻她的梳妆台。
他没怎么见过女孩子的梳妆台,一眼望过去对那些瓶瓶罐罐装着的胭脂水粉望而生畏。
远尘间拉开抽屉,打开那个四角包银的妆匣,被里面一只手掌长的黄铜旋筒吸引住了目光。
“这是墨子锁?”
远尘间拿起旋筒,回身询问说。
江鱼从床上坐起来,她看着远尘间手中的黄铜旋筒,脑子里风花雪鱼霎时让腥风血雨冲走。
比起自己不小心跟伪装身份的仇敌谈了个恋爱,江鱼更如鲠在喉的是与不渡门的血仇。
“你认识?”
远尘间晃着手中的旋筒道:“它的解锁方式很别致,每一个墨子锁都有自己对应的解码图,把图放在灯前,光线自孔隙中透出,就是解锁的密码。”
江鱼心凉了半截,“如果没有图呢?”
远尘间琢磨了会儿,“那只能强拆了。”
江鱼有气无力地指着旋筒说:“这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刀砍豁口了三把也没砍开,用火也不行。”
远尘间得意道:“这你就不懂了,我说的强拆可不是用刀砍火烧,我少年时待在司天监无聊,研究过墨子锁的构成,拆过一些也做过一些,麻烦是麻烦,但总能拆开。”
江鱼想了想,“那你拿走吧,拆完再还我。”
“好。”远尘间收回旋筒,继续去找药瓶,他拧开写“月需”标签的瓷瓶,倒出一颗药丸,一口咽了下去。
江鱼坐在床上,“给我倒杯水吧,我有点渴……我真昏迷了两天?”
远尘间忧愁道:“你以为呢?这两天里全朝堂的人都知道次辅大人的孙女得了重病,太医院的太医们一个不落地到姜家看了个遍,都没能把你治醒。”
江鱼心里一紧,“太子妃的婚事如何?”
“什么太子妃的婚事?你不是夜间忽……”远尘间一头雾水说着,他停顿下,问道:“你是在太子婚宴上出事的?”
看来事情被压了下。
江鱼垂着脸,点了点头,“措不及防知道了一些事情,一时没控指好心神。”
远尘间早先听说过人在受刺激后一夜白头或骤然失聪的事,对此并没有感到多惊讶,他见江鱼不欲多说,就和她道:“我帮你想个借口吧。”
江鱼:“嗯?”
“你应该不想让人知道你为什么昏迷,我帮你找个借口,对对口供,”远尘间拎起茶壶倒水,他用内息将冷掉的茶水加热,待能入口时递给江鱼,“就说你是下凡历劫,多灾多难,适逢太子大婚,气运冲撞,天地磨砺。”
江鱼接过他递来的茶水喝完,将空盏递回去,“不如说我命格轻贱,为贵人所煞。”
远尘间拧起眉,“你确定要这么说?这么一来你日后可进不得皇宫。”
江鱼扭过脸,声音发着冷意,“我本来就不想和皇室有牵扯。”
远尘间摇了摇头道:“我只说宫里有人与你命格相冲好了,以后你改变主意也方便。”
“六皇子。”江鱼咬着牙从齿缝里冒出来三个字。
远尘间悟了,“六皇子与你命格相冲?”
江鱼消极道:“对。”
远尘间揣摩着江鱼的意思,隐约想清楚这位六皇子可能并不是和江鱼命格相冲,而是江鱼……想和他命格相冲。
改天去找六皇子的八字算算好了。
远尘间在瞬息间做好决定,给江鱼倒了第二杯水,“好,我会跟你父兄说的,你不用多讲,说自己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江鱼点点头,喝水。
远尘间又问她,“现在要让我叫你家里人进来吗?他们都在岛外面等。”
江鱼沉默了一会儿说:“让我一个人坐会儿吧,我很少能一个人待着。”
远尘间说好,从屋中走出。
屋中瞬时寂静了下来,窗外繁花琼树随风抖擞,更添冷寂。
要说江鱼现在的心情,不过骨鲠在喉四个字。
她很早就知道清行不是普通道士,却不曾想过他有这么……不普通。
但冷静下来后,江鱼想通了很多事。
关于原著中贺从意是怎么发现林久真实身份,原著作者并没有写的很清楚,大家普遍将其归结于主角光环。
但如果从现实反向推论,贺从意先到青城观修行,在那里发现蛛丝马迹,从而在认识林久后判断出当年调换孩子的真相,逻辑上就说得通了。
除此之外那些被她忽视掉的地方,清行比她早两个月到青城观,远尘间说在她穿来的前三个月天枢大亮,从燕城到江州,可不就是三个月的路程?
还有他对燕城的了解,对身世的抗拒,对孙懋一事的反映,还有……“恶人值得渡吗?”
“恶人值得渡吗。”
“我不想改变什么,我只想结束什么。”
“我只怕此后遇不到第二个像江姑娘这般的人。”
“知好色则慕少艾,人之常情,自一意孤行,与旁人无关。”
“有你陪着我就很好了,我希望你能开心。”
“长愿君心似我心,皆不负此意。”
江鱼抬手捂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