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岛上花树繁茂,中央的阁楼隐于层层粉树琼花中,看不真切檐角。长风过境,吹散满树琼花,落了一地。
江鱼独自坐在屋中,她伸出手臂搭在窗棂上,指尖下垂。
岛上无名的鸟雀扑棱着翅膀落在她手侧的枝桠上,让那只一动不动的手忽悠住了感官,抬起爪子跳上去,啄江鱼放在放在窗台上的一碟糕点。
江鱼盯着雀鸟看了一会儿,觉得手被风吹得有点凉,她晃了晃手把雀鸟赶走,收回手团进袖子,默默看向窗外。
如果她不是她。
是一朵流云,一株草木,一汪池水,会不会就没这么多要烦恼的事?
雀鸟飞了回来,继续啄食半碟糕点碎屑。
江鱼站起来,拿茶盏倒有半杯凉水回来,放在糕点碟旁边。
雀鸟因她的动作颤了下翅膀,却并没有飞走,它躲在窗台边沿,确定眼前怪模怪样的两脚生物没有其他动作后,抖了抖脑袋,回来继续享用饭食。
江鱼双手放在膝上,久久没有动。
她仰起脸看窗外云卷云舒,一时晃神想起了在青城观的时候,躺在摇椅上,睡在银杏婆娑下的时日。
江鱼捂着心口咳嗽起来。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惊动了雀鸟,小家伙吓了一跳,呆在窗台边角,炸了毛。
远尘间推开门,快步走进屋中。
“别过来!咳咳咳!”
江鱼说完了,那只雀鸟感受到陌生人的到来,张开羽翼,飞入树林深处。
胸腔泛起窒息一样的疼,江鱼不断咳嗽着,蜷缩起身体。
远尘间从地上把她拽起,掌心抵住江鱼的后心,传入内息。
手掌下的身躯渐渐停止颤抖,远尘间松了口气,略带埋怨道:“怕了你了,出去吧,给你找点事做。”
江鱼用力在额头上揉了揉,低低应了声好,跟远尘间一起走出楚蘅轩。
远尘间重新戴上黑纱,絮絮叨叨地叮嘱她,“这一段时间千万要护好心脉,你原本就有心悸,怒大劳心,再这么折腾下去小心短寿。”
江鱼她神色倦怠,一步一步心神皆若在九天之外游荡,满脸都写着“心不在焉”四个大字。
远尘间叹了口气说:“我还是不放心你。”
江鱼没有说话,她看到湖心岛外沉玺等人的身影,发出一声短暂的嗤笑。
“我无时无刻不想起他,”江鱼声音很低,在风中断断续续地说:“我看见屋檐下的铜铃,那时身侧跟着的二三面孔,看到雨,看到伞,看到雪……眼前都是他的影子。”
如果清行不是贺从意,那他在江鱼的记忆中会渐渐淡去,反过来讲,如果贺从意不是清行,江鱼对他也不会有这般复杂的感情。
远尘间默默听着,恍然明悟,心说这哪是命格相冲,分明是情仇难断。
夙慧从栈桥的另一侧跑来,停在江鱼的面前,脸上表情又惊又喜,“太好了,女郎没事!”
“叫你们担心了。”江鱼说了一句。
沉玺长舒了一口气说:“我去找游哥跟竹里,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絮儿脸上也难掩笑意,“奴去禀告郎君跟老爷,女郎不知道,这两天里府中上下都急坏了。”
他们脸上的喜色和江鱼眼中的倦意对比太鲜明,鲜明到远尘间感到不适,他对絮儿拱了拱手说:“下官有事与次辅大人说,还请姑娘代为通传。”
“奴这就去,还请监副大人移步前厅等候……女郎这里,要通传孙先生来看看吗?”
絮儿说后半句时看向江鱼,那双温婉的褐色眼眸映着她的身影,澄澈又柔和。
江鱼忽然想起来絮儿才是自己穿越过来后见过的第一个人。
她走了会儿神,抬手指向远尘间说:“我和监副一起。”
“那让夙慧带您去前厅。”
江鱼跟着夙慧往前厅走,她的状态是明眼人可见的差,等到前厅时,如果不是远尘间拉了她一下,她能直接撞柱子上。
夙慧走在前面,毫无知觉地转身,“老爷他们还没来,女郎与监副大人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江鱼提前裙摆走进前厅,侍女给她奉上茶水,花草茶,里面浸润着梅花与蜂蜜。
任何物品都能让江鱼无端想起清行,她抬手按在额角,觉得那里一抽一抽地发疼。
江鱼闭上眼睛,和侍女说:“我不想喝茶,去换一杯白水来。”
侍女连忙将茶水端了下去。
远尘间探究地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又不舒服。
“想”是控制不住的,江鱼越不想去想,她就越容易想起那人那事。
江鱼摇了摇头,“没事。”
远尘间以为问题很大,所以他在跟姜鸿说江鱼是“命薄易受冲撞”时,格外补了一句,“如果次辅大人放心,可叫女郎去占星阁小住一段时间。”
占星阁是司天监修建在城外山上的观星之地,平日无人烟来往,只有二三司天监官员在那里常住,远尘间未成人前,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姜鸿道:“不可。”
远尘间据理力争,“女郎是离魂症,该远离红尘,长明巷人来人往,不宜养病。”
江鱼咬了下毫无血色的嘴唇,慢慢说:“我待在楚蘅轩少出门就是了。”
姜鸿同意了。
远尘间:“?”
回楚蘅轩收拾东西的路上,江鱼的语气难得轻松了些,她和远尘间说:“这叫以退为进。”
远尘间说不懂。
江鱼揉着发疼的手腕笑,“不懂很好。”
远尘间更不懂了,他拍了拍江鱼的肩膀说:“占星楼附近修的有别院,你可以去那里泡温泉。”
江鱼说好。
当天晚上,江鱼跟远尘间到了城外山上,这里除了远尘间说的别院外,还有一处破破烂烂的小庙,庙里只余一个老僧,每日扫撒供奉。
江鱼搬进别院后,白天跟远尘间一起研究如何强拆墨子锁,晚上去观星台,看星图转换,天相异动。
跟着她一起上山的沉玺说:“女郎怕不是移情别恋了。”
竹里高兴说:“真的吗?我去买两挂鞭炮庆祝一下。”
影卫组三个人,当属竹里最看不顺眼清行,一看江鱼有另寻新欢的意图,开心地每天能多吃一碗饭。
游白跟沉玺对视一眼,说女郎如今模样绝对和清行道长有关系。
可惜他们无从查证,只能看江鱼整日和远尘间凑在一起,看星看月看经书。
时间缓慢流逝着,不知不觉过大半个月就过去了。这个月里姜汀顺顺利利地在殿试摘得桂冠,成了大成开国以来第二个连中三元的儒生。
这一年春闱的榜眼是寒门学子,姓易,夺名前无人识,夺名后天下皆闻。探花则是王家人,听说是太子的表弟。
一时间太子风光无限,空前势大。
这天晚上,江鱼跟远尘间一起在观星台嗑瓜子。
江鱼道:“太子要摔了。”
远尘间夸奖她说:“你近日学得不错,星象看得很准,太子星”
江鱼打断他说:“我是说熹安帝该看太子不顺眼了,还没登基呢,弄这么热闹。”
远尘间坚持把话说完,“太子星犯紫微星,受反噬伤己身。”
江鱼继续嗑瓜子,她坐在露台的草蒲团上,长裙随风而动。头顶是星河万里,脚下是万丈深渊。
远尘间抓了一捧瓜子,跟她讲星象。
江鱼听了一会儿,不解其意,“依照你这么讲,普天之下只要会看星象的人,就都晓得谁要死谁要活了?”
远尘间摇摇头,指着自己的眼睛说:“他们没有我这双眼,看了也是白看。”
他跟江鱼单独待在一起时,往往会将眼前的黑纱摘下,以免影响视线。
江鱼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过脸若无其事问:“你这双眼要是没了呢?”
远尘间愣了下,低头嗑瓜子,停有小半刻钟后,他道:“听你的语气像要把我的眼睛剜了。”
江鱼摸着脸,“我像那么残忍的人吗?”
远尘间捋开袖子,让她看自己手腕上那颗因服毒留下的痣。
江鱼面不改色,“就当是换我一个心安,不然我也不敢将墨子锁交给你,又跟着你来这荒郊野岭。”
远尘间语气幽怨地翻旧账,“还口口声声让我每月二十九找你。”
结果去了之后她因走火入魔昏迷不醒,需要他来救。
江鱼摸了摸鼻子,从露台上站起,转身去亭楼内找了纸笔拿过来说:“我补偿给你一样东西。”
远尘间问她补偿什么。
江鱼在纸上画了一幅眼镜出来,“你平日总待黑纱不方便,这是我之前给一个患眼疾的小孩弄得,如果用墨玉磨成薄片放在眼前,旁人既看不到你的眼睛,你看物也能更清晰一些。”
远尘间努力在脑海中想象实物长什么样子,他将风灯提近了一些,“好像可以。”
江鱼用食指无名指搭在笔杆上,悠悠说:“相师多犯五弊三缺,我过去见的街头算命大师,都戴着墨镜。”
“有吗?我怎么不曾……”
远尘间说了一半的话停在喉中,他看向江鱼,气息放得很轻,唯恐她不继续往下说了。
江鱼笑了下,提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自言自语一般地讲:“读音是不是很像。”
远尘间在一边捂着嘴疯狂点头。
江鱼莞尔说:“在各个方面都不一样,天差地别。”
远尘间小声问:“那你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江鱼撑着下巴说:“我死了,可能是因为这个,你眼中我身上的气才不会动……以后要是有机会,我再问问系统。”
远尘间拿过她手中的纸,打开风灯的罩子,点燃纸张。
宣纸烧成灰烬,随着夜风吹向山崖,江鱼仰头看向星星,和远尘间说:“过去我很少能看见星星,污染太多了,夜晚的天空是灰紫色的,你听起来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是很难想象。”
江鱼对他笑了下,“我回去睡了,明天下山去商行逛逛。”
远尘间犹豫片刻,对她道:“可能是受你的影响,我很难再观测到天枢星的变化,或许……意味着你会跟六殿下牵扯越来越深。”
江鱼的脚步没有停下,她带着苦意的声音传入远尘间耳中,“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她曾教过清行各种现代思想家的理念,甚至把自己能记得住的辩证唯物主义、资本论给他总结了一个遍,那些思想观念对这世界任何一个人来讲都如颠覆,若清行只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偏偏他是……贺从意。
一个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也不知道他口中说得那些花言巧语有几分是真。
江鱼胡思乱想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让贺从意倾心,毕竟原著故事中他对林久堪称无情无义到了极点,但如果连不顾性命也要救她的行为是作假……突然想起来原著中贺从意诈死骗过林久。
“……”
江鱼心里梗得半死,如果不是远尘间有给她一股内劲护住心脉,她估摸要再一次气到吐血。
“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况且伤神又费力。”
翻来覆去念了几遍莫生气,江鱼捂着心口走进房门,跟守在屋内的絮儿交待自己明早要下山,让她早些叫自己起床。
她这天晚上没睡好,做了一整晚关于贺从意的梦,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可能是让远尘间那一句“你会跟六殿下牵扯越来越深”害的。
但到了第二天,江鱼在玉店遇上贺从意时,她明悟了,哪里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分明是孽缘深重,天不随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