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星楼在的山头是燕城附近最高的那一座。
比青城山更高,上下往来非常麻烦。
上山的时候江鱼由影卫轮流带着上山,下山的时候远尘间问她要不要试试跟自己一起,能更快一些。
江鱼知晓他的武功比影卫好,图新奇,便答应了。
然后就体验了一把古代版无保险蹦极,相当刺激,跟跳崖差不多,到山脚时远尘间松开拦在江鱼肩上的手,她脚软得厉害,站都站不住。
远尘间眼疾手快把她拉了回来,“你没事吧?”
江鱼一手撑着树杆,幽幽说:“要吐了。”
远尘间瞬间撒开手。
江鱼转了下身,倚靠在树干上,“在这里等他们。”
远尘间陪她一起等,因不需要带江鱼这个累赘,影卫们的速度也要比平常快许多,江鱼没等多久,沉玺和游白就从树林荫翳里钻了出来。
他二人似乎打了赌,比谁先一步到山脚,为此最后一截山路上你追我赶,甚至不惜朝对方扔树叶做干扰。
远尘间夸赞说:“女郎家的侍卫真有童趣。”
江鱼还没从蹦极的刺激中缓过劲,犹如一条废鱼,她没什么精气神地说:“比不得监副大人。”
山脚附近的驿站中有姜家寄存的马车,远尘间跟江鱼一起坐进车中,跟她赔礼道歉说:“我请你吃顿饭压压惊。”
江鱼来燕城两个半月,燕城的酒楼还没吃过多少,她揉搓着指节,不紧不慢说:“那我事先说一下忌口,我不喜欢味道太淡的东西,也不喜欢腊味等腌制食物,讨厌苦瓜葫芦南瓜这些藤上长的。不吃内脏和动物的头和爪,鱼只吃没刺的,河鲜吃,海鲜不吃,烤着除外,但一定要新鲜跟去腥。对了,我非常讨厌葱姜蒜,可以入味但不能出现在菜里。”
远尘间犹如听天书。
江鱼念完了经,问远尘间,“记住了吗?没记住我再说一遍,或许能记起别的忌口。”
远尘间道:“你放过忌口这个词吧,你分明是挑食。”
江鱼揽过椅上的抱枕,放在腿上说:“这只是一部分,嗯,我最近也不太想吃甜的和辣的,有些腻了。”
口味淡的不吃,重的也不吃,就差来一句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了。
“您吃风喝露算了。”
“蚂蚱才饮风喝露。”江鱼随口接上,紧跟着意识到这句话是另一个人和她说的。
马车里没有点灯,光线不是很好,远尘间眼前又有黑纱遮挡,故而他并没有看清江鱼那一瞬的表情。
一种难过无力的表情,空落落的。
江鱼想她跟贺从意这一段,就像是她很讨厌吃胡萝卜,结果有一天有个人告诉她,她开开心心吃了一年的包子是胡萝卜陷一样。
既反胃恶心,又对那一年的高兴恋恋不舍。
别人是“你是谁我就喜欢谁”,江鱼这里是“我喜欢的人是我讨厌的胡萝卜”。
江鱼在太阳穴上揉了几下,她做这个动作时会低头,伸出的手和广袖刚巧能遮住她的脸孔,让她在这短暂的时间中,露出真正的喜怒哀乐。
远尘间冷不丁说:“我最近发现你只要一不舒服就开始揉太阳穴,你一会儿要不要去医馆看看?”
江鱼这次上山孙奇没跟她一起,孙奇没提,江鱼也没说。且因这次江鱼是远尘间治醒的,姜家其他人默认远尘间懂医术,也没主动提起让孙奇和江鱼一起。
“我家里有府医,药王谷的高徒。”
远尘间恍然大悟,“难怪我来寻你时你明明走火入魔,身上几处大穴却是通的,原来是有名医照看。”
江鱼成功扯走了话题,跟远尘间讲起药王谷的事。
远尘间因这双眼睛的缘故,一直被他师父拘在观星楼,从没出过燕城十里地以外,对江鱼口中的江湖剑影格外感兴趣,就连人口相传说腻了的江湖几大高手几大美人,他都听得津津有味。
马车行驶进城内,窗外渐渐响起属于街市的声响。
远尘间撩起挂帘的一角,往外看。
“除了皇宫,司天监,观星台,相国寺,我很少能去其他地方。”远尘间凝视着街上走动的人群道:“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着双眼该多好,当一个普通人,但真要我日日为一钱银子发愁,担心生计,我又是不开心的。”
江鱼仔细想了想,跟他道:“我不是。”
前世一穷二白无依无靠的江鱼很好,这一辈家境富裕父兄疼爱的姜毓也很好,只是她从来没有选择。
如果一般富家公子小姐说这种话,远尘间必然会冷言冷语戳穿对方,问对方是否愿意体验贫民的粗布麻衣,每日天不亮起床耕作,吃不饱穿不暖。而面对江鱼这个来历不明的孤魂野鬼,远尘间无话可说。
奇奇怪怪的。
江鱼先是带远尘间去玉器铺,她早上出门时特意戴了质地相当优越的玉簪发饰,属于一支能抵一个玉店的那种,势必叫老板晃花眼睛,不敢用寻常物来敷衍。
上品墨玉自然是越黑越好,可江鱼要寻的是带有颜色且通透不影响视物的玉类,要求过于邪门,折腾得整条玉石街的老板都欲生欲死。
若不是江鱼那一身打扮非寻常人家能有,店家们早连手将这扰乱市场的外行人赶出去了。
远尘间跟在她身边,内心莫名有些爽。
……这大概就是宠姬的快乐吧,挽着自己老爷的手,娇柔地说一句好话,整条街的商铺都要站起来为她服务。
江鱼还在那里听商户的讲解。
她一家一家店的走,一家一家地选玉石,递设计图,交待详细,付定金,约取货时间。
消费是一种不错的解压手段,尤其是不用担心账单的情况下,江鱼嘴角渐渐扬起,问道:“监副可还满意这个补偿?”
远尘间像个开启自动跟随的跟宠,跟在江鱼一步之后,装模做样说:“女郎待我真好。”
江鱼正要往一家开在僻静角落的玉店走,她转过脸,心情颇为不错地和远尘间开玩笑,“监副是要以身相许吗?”
远尘间沉吟道:“只怕我进不了女郎家大门。”
“何必妄自菲薄,若我喜欢,总有法子将监副”
江鱼话没说完,因为远尘间忽然拽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拉。
沉玺倒抽一口冷气。
江鱼措不及防被远尘间拽过去,踉跄一步,险些跌到他怀中。
游白咳嗽一声。
“你做什么,吓我一跳。”江鱼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要撞着人了。”远尘间说。
沉玺拼命朝江鱼使眼色,用力之大尤若翻白眼。
江鱼在远尘间面前站定,理着衣袖,莫名其妙地看向沉玺说:“你又怎么了,眼睛抽了?”
游白恨不得按着江鱼的肩膀给她转个身,他忍着要命的尴尬,低声在江鱼耳侧念了几个字。
“清行道长。”
江鱼:“……”
这下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人变成了江鱼,她看着面前的远尘间,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乌鸦嘴。”
身后沉默了许久的人终于开口了,嗓音清冽,近日总在江鱼的梦中出现。
他道:“姑娘不回头吗?”
江鱼做了一个月的心理建设已经好了许多,不至于一想起这事就气到咳血,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头,控制住表情和情绪后,尽量平静地转身,朝那人欠身行礼道:“殿下安好。”
这下愣住的人成了沉玺和游白。
眼前人有着再熟悉不过的脸孔,穿着与往日相似的青灰色衣衫,眉眼清雅,浅色的眼眸清透干净,专注地看向江鱼。
江鱼别开了眼睛。
身后远尘间也朝他一拱手,“下官司天监监副远尘间,拜见六殿下。”
那人半个眼神也没施舍给远尘间,他看着江鱼,默认了她的称呼,“……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江鱼停顿了一会儿,大抵是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她抬起手指用力在额角按了两下说:“太子妃是我堂姐,三月二十七日那天的婚宴上,我看到你了。”
对方又是好一阵子没说话。
江鱼猜他可能知道“姜毓”,并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想有点巧,字音竟和自己的小女朋友一样,却不想是一个人。
果不其然,他道:“我早先听过这个名字,还在想是哪两个字,没想到会是你。”
江鱼垂下手,指尖轻轻搓着,“在我回答之前,你是不是在怀疑我调查你?”
那人所答非所问说:“听闻次辅大人一月前接连请太医入府,为昏迷不醒的孙女诊治,敢问姑娘,是在太子婚宴上……看到了在下?”
沉玺跟游白两个人脑子快成浆糊了,他们看看江鱼,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摇身一变成“六皇子”的熟悉道士,齐齐懵圈。
对方毫不掩饰自己在太医院有消息渠道,目光沉沉地看着江鱼,“太医令道姑娘是怒火攻心走火入魔,想是因某隐瞒了身份,而这个身份为姑娘所厌。”
江鱼一直知道他敏锐,然不想敏锐到如此地步……也对,她了解他,他也了解她。
“贺从意母为齐越贱奴,是高攀姜家嫡出女郎了。”
贺从意语气很轻,听不出有什么恼怒的地方。
江鱼垂下眼帘,咬紧了嘴唇。
“我原以为你待小杂平和,是不在意血脉出身之人。”
江鱼想了好一会儿,记起小杂是孙懋之前的名字,那孩子也是齐越和大成的混血。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江鱼心平气和地想。
贺从意还在看她,那双眼的情绪丝毫没有掩盖,浓郁地能将人吞噬。
江鱼抬起脸,在撂狠话跟转身就走间纠结了两秒,咬出鲜血的嘴唇轻启,一字一句说:“青城山大梦一场,愿君早日醒来……至于殿下所言,您还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我。”
说完转身拉着远尘间就走,冷心冷肺地让人拍手叫绝。
唯独远尘间知道,她按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有多无力。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