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三年
娄乙2021-11-16 09:233,176

  在大成,绝大多数人听到齐越,都要上去“呸”一口。

  如果问他为什么要呸,这个人能举出百十个大大小小战役的名称,再补一句“铁骑迟早会踏破齐越城门,收复失地”。

  反之在齐越提起大成,八|九不离十,也会是这个答案。

  但在绝大多数以外,另有一小撮人选择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这拨人名为“世家”。

  这个答案的原由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大成和齐越还没分家的时候。

  在这个时候,河州姜家还不叫河州姜家,而是“梧州姜氏”,梧州是前朝时期河州与茗州的古称,有个很出名的人物,名叫姜黎。

  此人在姜家宗谱上,记载很短,就写了哪一年生的。

  但江鱼在听姜和讲课时,记得他说各国盐铁之法时,提到齐越盐铁改革的改革者叫姜黎,因为政策太过于苛刻,下台后死得非常凄惨。

  江鱼短暂地感慨了一会儿,下课后就去找姜汀,问他,“叔祖今日讲的齐越改革派姜黎,我听着有些耳熟。”

  姜汀瞥了她一眼,伸手在旁边的墨台处点了点。

  江鱼乖巧地站过去,帮忙研墨。

  “姜黎,按照血脉来讲,他应该是叔祖高祖父的叔祖。”姜汀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连串姜姓人名,从上往下,一直到姜黎停止。

  江鱼看着姜汀写的这一长串名字。犹豫问:“背宗谱是必修课吗?叔祖没有要求我背过。”

  姜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是因为你不用科举,在外写题不过不避长辈名姓,会被言官参奏。”

  言官参奏可大可小,哪个官员没被参过一本,但如果正巧皇帝看你不顺眼,那这事就大了。

  江鱼“哦”了一声,捋袖研墨。

  “姜黎曾在县试,府试,院试中连中小三元,当时的一位儒学名家微生麒,赞誉他是当世奇才,有八斗之才。”姜汀在姜黎的名字旁,写下了这张纸上,第一个非姜姓的人。

  陶濡白。

  江鱼倒抽一口冷气。

  对于大成学子来讲,陶濡白,就是那个越不过去的高山,让人望而却步。

  他被称赞为集儒法两学之大成者,曾推出过一系列变革之法,包括但不限于财政军事民务,能文能武,在六国教科书上都鼎鼎有名,他主持修筑的一系列水利工程,现如今几百年过去,仍能使用。

  一个文武双全,无人不知,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奇才。

  聪慧全才地让人怀疑是否真有文曲星下凡这种说法,不然怎么解释他那多智近妖的才学。

  江鱼回想了一下自己看过的姜黎的生辰,又回想了一下陶濡白是哪年生哪年的死的,然后感慨说:“这是既生黎,何生白啊。”

  姜汀和她的看法一样。

  他说:“陶濡白比姜黎小三岁,姜黎早年因皇帝无能,三召而不入朝,直到陶濡白十六岁那年名声大震,方才抱着这小子勉强可以的心态,参加了当年的春闱。”

  江鱼道:“我记得陶濡白是连中三元。”

  姜汀颔首,“不错,那一年姜黎于治学一道败给陶濡白,此后十余人,他都试图能赢过陶濡白。”

  “那后来姜黎又做了什么,让他成了齐越的朝臣,被姜家除名?”江鱼不解问。

  “永平三年。”

  姜汀说了一个时间,他用指腹轻擦过湘妃竹笔杆,没再往下说。

  这个时间点江鱼学过,她接话说:“永平三年,安城节度使禹承领兵起叛,鼙鼓动地,自现如今的齐越嵩阳府一路杀到燕城,前朝末代皇帝李氏仓皇逃窜,大夏朝灭。”

  和每一个灭国的朝代一样,无非是天灾人祸和皇帝昏庸,前朝也是如此。

  区别在于大夏皇室死得太快,这边戍边军刚张罗起军队,要带领众将士杀回燕城,那厢皇帝就没了。接着没过两天,嫡系的几位皇嗣也纷纷因各种原因,前仆后继地奔着地府去,急得像是再不投胎就赶不上了。

  整个大夏乱成一片,遍地都是揭竿而起的起义军,大夏大舞台,有梦你就来。

  这是一段极为复杂的历史,有太多的人物登场,也有太多的人被乱世所湮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氏——彼时曾任大夏御林军都统领,在大夏末代皇帝故去后,护卫几位皇子后妃流亡。”姜汀没有再在那张纸上写别的名字,他平铺直叙地说着那一段腥风血雨的历史,“永平十一年,皇妃于万军阵前,将玉玺奉予贺氏,称其义勇双绝,有尧舜禹之风,若陛下仍在,应禅位与君。”

  历史终究是历史,没有人知道大夏接二连三亡故的皇子是死于谁手,也无人知晓皇妃是不是自愿将玉玺奉上。历史已经发生,这些事导致的结果非常清晰明了,即贺氏拿到了大夏的玉玺与诏书,摇身一变,成为过明路的储君。

  “另一边,大夏一位嫁给湘南府沈氏的帝姬,同时在湘南起义,因有大夏皇帝外孙在,也与正统沾亲带故,所以这一位,同样受到百姓拥护。”

  姜汀提笔在纸上勾勒出大夏王朝板块,在偏上的位置表明燕城所在,然后在下方画了一笔。

  “当时狼烟四起,我族先人多数跟随皇妃,但也有部分与族人分离……”姜汀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过了会儿后才道:“姜黎就是在这个时候,成为沈家人幕僚的。”

  江鱼愣了一下,迟疑问:“他是因为陶濡白,所以才不跟着贺氏的吗?”

  姜汀反问道:“你为什么不问,他是因为陶濡白才跟着沈氏呢?”

  “没有沈氏,也可以有甲氏乙氏,沈氏与否并不重要。”江鱼缓缓道:“他要的,只是一个想跟陶濡白比拼的擂台。”

  姜汀看她的眼神很无奈,“对,而且这样的人,在当时有很多。”

  陶濡白在后世是一座大山,在当世,也是耀目的皓月,将所有想要争辉的星辰,衬托得黯然失色。

  天下才有一石,他独占九五斗,余下半斗,让其余才子分捡。

  也唯独在乱世,在群雄并起时,其余人等才能在这轮皓月的辉光之外,散发出些许的光芒,为世人所知。

  江鱼明悟道:“六大家都有。”

  姜汀默认了她的答案,话音一转说:“姜黎此人,行事激进手腕强硬,在世时屡建奇功,经常向陶濡白挑衅。”

  陶濡白除了能治学列策带兵,也精通写诗写赋,江鱼背过他写的文章,章章文采飞扬,精妙绝伦。

  不过陶濡白写诗写赋更偏向于描述,他很少借诗词言情,在这一点上常被人诟病说心思深沉。

  江鱼暗地里吐槽,一个能位极人臣的宰相,心思不深沉才奇怪。

  “陶濡白是割什么样的人?”江鱼期待着看着姜汀,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答复。

  “斯人已逝,无人可知,我只知道他终身未娶,五十四岁在宫中辞世……以及,他曾在姜黎被处死后,亲自奔赴齐越,将他的尸骨收敛回大成,在被先祖拒绝后,将姜黎的尸骨葬在相国寺中。”

  江鱼在回忆中晃回神。

  大成的世家,尴尬就尴尬在这里。

  他们大多自大夏前就在延续,大夏亡国后和贺氏一起辗转流亡,为大成建国而奔波,偏族中反骨之徒倍多,各各在齐越都有点沾亲带故的亲戚,往里说底子都不干净。

  就跟江鱼一样,她完全能理解姜黎的动机——在那个年代,无论选择贺氏还是沈氏,都只是谋臣想要建功立业的一种途径。

  世家从不忠一朝一君。

  林久没看明白世家是什么,她粗浅地将贺从意一人的不正常,认定是全部当权者都不会接纳前朝的大臣,所以实际上,就算贺从意里通齐越,姜家人也不会选择将此事揭发出去。

  他们会像江鱼一样,稳住林久,试图将证据拿到手中,立于不败之地。

  游白在长久的寂静中问道:“女郎打算怎么做?”

  “我要你们去帮她,获得她想要的证据,然后交给我。”江鱼抱着手臂,仰头看枝叶缝隙间细碎连绵的灿阳,“如果她想再进行刺杀,可以提供一些不必要的援助。”

  沉玺:“不必要的还能叫援助?”

  江鱼对他笑了一下,“看你怎么想了,是帮谁?”

  沉玺打了个寒颤,悚然问:“您不会真想杀六殿下吧?”

  江鱼又问:“如果我真要你们杀了他,你们会违背我的命令吗?”

  沉玺诚恳道:“当然不会,我会在每年六殿下的忌日里,多替他烧一些纸。”

  游白慢吞吞说:“嗯,我也会帮他多烧一些纸,归宁堂烧的纸元宝纸人都是自己扎的,手艺很好。”

  江鱼从林子顶收回视线,她看向面前两个要给贺从意烧纸的影卫,“多谢你们的好意,但贺从意现在还活着。”

  游白脸上闪过一抹情绪,应该是惋惜或者可惜了的意思。

  “你们才是着急他赶快死吧。”江鱼说了一句,又笑了,“算了算了,随你们自己想,对了,那姑娘叫林久,是江湖大盗堂前燕的徒弟,她身侧跟着的车夫是她师弟,叫林婴。”

  沉玺恍然大悟:“堂前燕啊,怪不得轻功那么好。”

  江鱼趁机埋汰他,“你怎么不说是你轻功太差了,那两个人一个今年十六,一个今年十七,你比他们白吃多少年饭,轻功还比不得他们。”

  沉玺看着她,恳切道:“女郎,考虑进归宁堂吗?”

  “何出此言?”

  “这等探听消息的能力,不做消信探查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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