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鱼没有过多追问林久有意无意岔走的问题——关于她为何会知晓自己的身世,如何与贺从意相识结仇。
她知道这些问题林久答不出来,这并非此世已发生过的事,它是未来的某一种走向,林久是从那条分支上跳回原点的人。
江鱼眉目沉静,娴熟地取出药箱中分好的茶包,放进壶中。
人生重来一次,所求不过弥补遗憾,可你有那么多的遗憾要弥补,因你而死的亲人,流离失所的友人,覆灭的家族,致使这一切悲剧的元凶……你真的能做到吗?
“喝杯茶我们就出去吧,那个人应该是你师弟?玄诚道长只查了谁把你抱走,”江鱼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你师父姓林,猜了一下你姓什么。”
林久拖着腔调“哦”了一声,看江鱼的神色很微妙。
她要怎么讲,江鱼的说法和贺从意一样,贺从意也是这样,告诉她她的身份跟她师父一样,所以猜测她姓林。
“怎么了?”江鱼问道。
林久从江鱼手中接过茶盏,“谢谢。”
江鱼莞尔一笑,“姑娘不告诉我你的全名吗?”
“姓林,单字一个久,长长久久的久。”林久干脆道:“跟我一起来的是我师弟,叫林婴,人始生曰婴的婴,他其实年纪比我大一岁,但入门晚,所以还是要叫我师姐。”
江鱼点了下头,“好,我知道了。”
林久喝了口凉茶,从蒲团上起来,问道:“女郎打算如何安排我们?”
江鱼想了想回道:“我名下有几间铺子酒楼,各行各业都有,林姑娘可有属意?”
林久低头看向手中的茶盏,沉吟片刻说:“正值盛夏。”
江鱼抿下一口解暑茶,“解暑茶用料并非寻常。”
“女郎手下有名医,”林久挑起眉,“修两味用药,应该不算难事的吧?”
江鱼好笑道:“林姑娘怎么还真想做起生意了。”
林久站在露台房顶映出的阴影当中,低头捧着茶盏,声音很轻,“我以前就是这样想的,年轻的时候在江湖逍遥自在,然后等到年纪大了,就去开一间茶肆或者酒馆,当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有人干闹事,我就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知道老娘是谁吗,老娘叱咤风云的时候,你小子毛还没长齐!”
江鱼笑着赞许说:“很棒的想法。”
林久不太好意思,她挠了挠脸颊,“那你呢,有没有想过以后?”
“当然想过。”
即便是毫无意义的畅想,可又有谁能拒绝在想象中遨游呢?
现代的时候江鱼想自己每个月要攒多少钱,才能买得起属于自己的房子。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在想赶紧把任务做完,回到现代。
至于现在……
江鱼抬手指向自己,笑容很温婉,“想过以后病治好,可以去更多的地方,不过如果病治好的话,家里应该就不会对我这么放纵了。”
露台外起了风,树影飒飒,落在竹幔上,那些暖色明亮的光斜斜地照进露台,落在她衣摆处的金绣纹上,照出熠熠生辉的光彩。
林久忽然间感到自己很过分,她这是在强迫一个命不久矣的人,去对抗那个恶魔吗?
虽然嘴上说着“我不怨恨你很感激你”,但她真的没有协恩图报的意思吗?
林久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嘴唇翕动了两下。
“该下楼了,我想想给你哪一个茶肆好,东市达官贵人多,西市外来商户和民众多,你想去哪?”
江鱼边往露台外走边问林久。
林久跟在她的身后下楼,“西市,人多热闹,来客身份相对复杂一些,可浑水摸鱼。”
江鱼说道:“东市能浑水摸鱼的地方也不少。”
林久表情无奈,“非要我说是我应付不来那些达官贵人?”
江鱼笑了一下,手扶在竹栏上,在楚蘅轩楼外的竹林中,看到等候在那里的侍从们。
泾渭分明,一个两个都摆着张冷脸,让伪装成车夫的林婴十分惶恐。
而在看到江鱼的一瞬间,这群人的表情又都变了,表情和善态度亲和。
江鱼:“……”
楚蘅轩就这么点人都能分成两派,一派是以絮儿为首的“我从小就在姜家的资深骨干派”,一派是以游白为首的“我们跟着主子出生入死凭什么要听你安排的归宁堂分派”。江鱼不在的时候就互相甩脸色,江鱼在的时候就和和睦睦表现得一家前,总之就是非常奇妙。
她站在一片树影中,先看向絮儿和夙慧,“我记得我名下的商铺都是你们在管。”
夙慧低头说:“是奴负责管理。”
江鱼指着身侧的林久,嘴角微微弯着,“这位姑娘对我有恩,所以我想将西市的一间茶肆赠予她,夙慧你帮我找一下地契好不好?”
林久咳嗽起来,“西市的一间铺子,这也太贵重了,女郎不是说只给我们寻个管吃管住的地方吗?”
江鱼回过脸,很平静地说:“你刚刚说以后想当茶肆酒馆的老板娘,铺子不是自己的,不算是老板娘。”
林久梗了一下,觉得江鱼这话说得没错。
“西市金溪街和明秀街都有茶楼,一家唤堆雪,一间叫金明灭。”
江鱼“啊”了一声,和游白说:“我们去过堆雪,当时我看到匾上有刻家中的族徽,没想到是我的铺子。”
沉玺幽幽问:“您知道您名下有多少铺子吗?”
江鱼坦坦荡荡,“不知道,但是每年新季他们都会送新品过来,只大致知道有银楼玉行当铺茶楼饭馆一类的店别。”
家中铺子新品拟定往往要主人家做决断,江鱼因为身体原因,这些事都由身旁人代劳,她没来燕城之前是姜府管家负责,来燕城后这些事转给了絮儿和夙慧。
不过无论是谁代理,这群人也没有绕过江鱼的意思,每季都会将账本和红利送来,交给江鱼查账。
江鱼说完后又看向林久,“你要不要选堆雪,这间茶肆开在金溪旁边,晚上可以看河灯。”
林久恍恍惚惚地答应了。
江鱼笑起来,她让夙慧回去拿地契,然后又转过身看向林婴,有些为难道:“本来是想让你们留在本家,可我又答应了蓉娘子让她去堆雪,劳烦小先生再多跑一趟。”
林婴诚惶诚恐,连忙说了好几句不敢当。
夙慧从屋中拿了地契,交给林久。
江鱼站在一侧的阴凉地中,笑容清浅,“夙慧你陪着他们一起走一趟吧,堆雪的人月供从店铺帐中走,若不想做了就叫他们去金明灭。”
絮儿小声提醒,“铺子里的掌柜小厮都是签了卖身契的家生子,他们不会走的。”
“那就有些麻烦了。”
林久趁机将地契交回给夙慧,对江鱼道:“我跟我家这个,都不是做生意的料,女郎能记得我们的好,我已经很感激了,但这好端端的铺子扔到我们手中是真的糟蹋。”
这个世界真的有缩骨术这样不可思议的存在,常年习武的林久实则比江鱼高出半截,她为了伪装身份,硬生生用缩骨术将自己弄矮了十几公分,现在只到江鱼的耳根处。
江鱼垂下眼看着林久,半晌过后她说:“你自己决定。”
林久莫名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几分不悦。
是因为她抗拒这份礼物吗?
林久有点尴尬地站在那里,想起来她和姜毓本就是这世界上关系最尴尬的人。
夙慧打破了这份寂静,她道:“我带周女郎去西市吧,再拖晚一会儿天要黑了。”
江鱼扬起唇角,“那就快些去吧。”
林久走上栈桥,湖中藕花亭亭玉立,风吹起时浅香萦绕,灌满袍袖,她下意识回过神,却发现江鱼已经不在栈桥附近了。
竹林深处,江鱼坐在树影下的石凳上,偏头看向栈桥的方向。
她眼中那种瞧着又可怜又勉强的古怪笑意消失了,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样子,看着心情很糟。
就跟多云天忽然转成瓢泼大雨一样。
游白小心翼翼问她怎么了。
江鱼指着栈桥的方向说:“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游白没反应过来,一脸不解地问:“谁?”
江鱼看向他跟沉玺,神色平静地放炸弹,“今天绑架我的人。”
游白陷入长久的沉默。
沉玺站那里,看了看竹林的缝隙,又看了看江鱼,半天过后,他牙疼道:“您没开玩笑吧?”
江鱼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我会用这个跟你们开玩笑?”
游白抬起脚步就想追,然刚迈出一步,就发现自己被江鱼拽住了衣袖。
“你们跑什么?”江鱼呵斥说。
游白和沉玺不约而同道:“把人抓回来啊!”
沉玺道:“这里是姜家,归宁堂一半的势力都在这儿,就这我还不信他们能跑了。”
游白则想得更多一些,他忧心忡忡问:“那些人是不是给女郎用药了?刚刚孙大夫怎么什么都没看。”
江鱼道:“就一点迷魂香,他能看出别的才是真见鬼,我松开你们不许乱跑听我说完。”
“您说您说。”
江鱼松开手,很一言难尽道:“他们不是冲我来的。”
沉玺条件反射,“废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想杀清、六殿下。”
江鱼踩了他一脚,继续发挥自己的胡编乱造本事,“这两个人其实都是江湖人士,跟太子有些关系,据他们自己说是过去受了太子的恩。”
沉玺震惊说:“怎么跟太子还有关系了?”
江鱼又踩了他一脚,“咋咋呼呼就你声音大,能不能学学游白,安静些!”
沉玺呲牙咧嘴,“游哥那是太惊讶说不出话。”
游白慢半拍问说:“啊。”
江鱼仗着他们不能去追问,闭着眼瞎编,“但太子不知道他们,这个恩惠,依照我推测,应该类似于我去江州救灾他们路过喝了一碗粥。”
沉玺咕哝道:“这恩有够能说道的,轻了是一碗饭,重了是救命。”
江鱼捏着自己的手指,语气里没什么情绪,“是啊。”
游白慢慢皱起眉,“那跟六殿下有什么关系?”
江鱼嗤笑了一声,仰过脸,直白说:“他是六殿下,你说跟他有什么关系——想把太子拉下位,入主东宫呗。”
沉玺这次愣了好半天,他一言难尽说:“说实话,我觉得四殿下成为皇太女的几率,都比六殿下成为太子的几率大。”
“做人要有梦想。”
江鱼不知是嘲讽还是夸耀地说了一句。
游白听着,认为他们家女郎总有把一句话往阴阳怪气方向说的本事。
沉玺拧了眉,“所以他们是发现六殿下对太子不利,加之六殿下有齐越血统,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刺杀六殿下?”
江鱼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语气冷淡,“他们告诉我,贺从意疑似里通齐越,有不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