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为院出门时天色已经暗了。
江鱼一脚踩在门槛上,迟迟不肯落地。
她葱白的指尖按在门框上,看向天空的眼神幽怨无比。
——这见鬼的天怎么黑这么快!
回去绝对会被老妈子游白叨叨的,江鱼怨念着蹲下,愁眉苦脸。
这一刻她就像因为贪玩忘了时间的小学生,心惊胆战地在路口犹豫,不知道到家后会迎来怎样的血雨腥风。
清行提着装阿卯的药筐从卧房出来,他看到蹲在门槛上在雪地画圈的江鱼,迟疑了一下后问:“江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画个圈圈,”江鱼顿了下说:“祝福你。”
清行:“…………”他果然不该祈祷自己听懂江鱼在说什么。
低头扫了一眼大小姐被火燎后又蹭上雪的裙摆,清行道:“姑娘这条裙子是彻底不想要了。”
“倒也不是,日后还能剪个抹布。”
说得跟这裙子浸水后不掉色一样。
“我送姑娘回去。”清行摘下门口的风灯,对江鱼说:“地上凉,姑娘还是起来吧。”
江鱼朝他伸出一只手。
清行把风灯放在雪地中,伸手握住江鱼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
这姑娘最近卯足了劲长个子,身上原本就没多少的几两肉如今更是稀缺,手腕细得快到皮包骨的地步,亏得冬衣厚外在看不出来。
目光隐晦地在江鱼腰身扫过,清行摇了摇说:“吃得不少,也不见你长肉。”
江鱼倒不是很在意,“吃得东西全用在身高上了,这个年纪不长肉正常,等再大几岁喝水都能胖。”
清行关上门,一手风灯一手药筐地送大小姐回院。
从无为院到客院势必要经过树林,冬日天黑得快,出门没走几步天就彻底黑了,这夜乌云密布,天上既不见月也不见星。清行提着灯走在江鱼身后,为她照亮脚下的路。
雪覆盖着树林中的石头和枝杈,江鱼感觉自己跟踩地雷一样,鬼晓得一脚下去能踩到什么玩意儿。
清行看她走得凶险,没办法只好把装阿卯的小提篮给江鱼拎着,自己空出一只手护在她左右。
夜深林静,又是天寒万物蛰伏的节气,偌大的世界好似只剩清行手里的那盏灯亮着。
身后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如影随形,江鱼嗅着清浅的梅香,想似乎只要是夜间和清行一并行走,他的手中总会有一盏提灯。
悬着光亮和热意,驱散黑暗。
“我来时道长也是这般提灯接我。”江鱼搓了下指腹道:“不知走时,还是否有幸让道长送我?”
她这天和清行说了太多不应该说的话,那些话让她没办法再视清行为“打发时间的乐趣”,也不再是“有兴趣的异性”,反而成了“能互相交流观点的朋友”。
前两者她可以不放在眼中,因那是她单方面向对方下的定义,“朋友”就不一样了,这是两个人的事。
清行约莫是听明白了,他说:“好。”
江鱼松了口气,她和清行都有必须要做的事,而她要做的事必须由她一人完成,这注定是独行路,留不得第二人。
其实也不用想这么多,万一是自作多情呢?
江鱼抿着唇角,手指不自觉地伸进搭着毛毡的药筐内,摸了摸阿卯毛茸茸热乎乎的肚皮。
“江姑娘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江鱼哈出一口白汽说:“过完冬年后再走……我怕冷,冬日不想赶路,怎么也要等过完上元节。”
清行牵着江鱼的袖口,将她往旁边拉了拉说:“看路。”
积雪下,灰黑的石头露出边角。
江鱼“呀”一声,随后抱歉道:“没看清。”
“嗯。”
这天冷得要命,雪停了一天也没见有化的趋向,结结实实地冻在那里,踩下后边缘清晰可见。
快走出树林时,江鱼回头问:“那你呢?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青城观。”
清行总说江鱼在长个子,孰不住他自己也在长,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身高蹿得格外快,他垂眸凝视着江鱼,片刻后移开视线说:“看我老师的计划,明年年底或者后年。”
“那好,我会经常写信过来。”
“嗯。”
江鱼有点尴尬,大概是因为清行忽然疏离的态度——她又能怎么办呢?
话是她自己说的,再这样犹豫不决优柔寡断,弄得真跟有多为难她一样。
客院门前的枇杷树近在咫尺,江鱼停下脚步,朝清行说:“多谢道长送我回来。”
清行向江鱼告辞,夜幕中他拎着悬灯的背影逐渐离去,江鱼站在枇杷树下,看他手中灯火微明,渐行渐远。
身后的木门拉开一条细缝,沉玺探出半个身体,跟江鱼叹气道:“姑娘,您在这儿快站一刻钟了。”
江鱼把手中的药娄塞给他,视线掠过去瞥着他,“听了多久的墙角?”
沉玺手里抓了一纸包粗盐,拎着伸到到江鱼面前说:“瞧姑娘说得,跟属下故意躲在门口听您会情……和人说话一样,我这不是担心门口结冰您回来滑着吗,想弄点东西化化冰,正巧撞见您回。况且您跟清行道长也没几句话,我什么都没听见。”
早上扫走的雪留下薄薄一层,被午时的太阳晒融,又在晚间重新冻了回去。
江鱼扶着门框,拎起裙子跨过覆着一层薄冰的门槛说:“晚饭烧好了吗?”
“竹里正在厨房煨着豆腐鲫鱼汤,那鱼汤炖半天了,肉全化汤里了。您说您也真是的,晌午和我说要喝粥,粥熬好了您人没影了。正打算往外面找您回来吃饭,十六十七就拎着两个海口大碗过来讨饭,顺带捎来一个说您拿他药的孙大夫,讹掉游哥三道菜才肯走。”沉玺喋喋不休说着,话多的让江鱼想把他嘴缝上。
“后来我们一合计,猜您是往清行道长那里去了,游哥跟着脚印走过去,确定您没丢后才放心。”沉玺越说越气愤,他睁圆了眼睛,掰着手指,“大小姐您这都第几次了,一句话不说乱跑,这又不是在家里,万一出事怎么办?又下了雪地上结着冰。”
江鱼被叨叨得头疼,她捂着耳朵说:“我又不是八十岁的老人,走路还能把骨头摔折不成?”
沉玺“呵呵”干笑两声,“您以为呢?今个还有人来找孙先生,说有个道士爬梯子敲冰凌时把胳膊摔折了,人家今年才十七,就比您大三岁。”
江鱼:“……”
沉玺提溜着药筐,手肘让里面的东西顶了一下,他往下瞅了眼露出耳朵和脑袋的阿卯,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阿卯头顶,将好不容易顶开毛毡出来透气的兔子又给按了回去。
围观全程的江鱼劈手夺回竹筐道:“你是不是手欠?”
沉玺嘴更欠,他盯着被江鱼从竹筐里捞出来、捧在掌心的兔子,目光极为放肆:“这就是桃子送您的那只小兔子?这么小,一顿都不够吃吧。”
江鱼:“你养兔子是为了吃?”
“我没养过兔子,不过以前在山里习武特训的时候养过鹅,”沉玺回顾峥嵘岁月,唏嘘说:“农家大白鹅,狗见了它都要跑,之前我们组老大养了只没娘的小狼崽子,愣是把狼崽子给啄秃了。”
江鱼捏捏阿卯的后脖颈,佩服说:“你们从哪找的鹅,啄木鸟混种的吧。”
沉玺“嘎嘎”直笑,跟江鱼说后来那只鹅被他们烤了吃,也是冬天,跟萝卜一起烤的,外焦里嫩还有萝卜的爽口,救活了好些个弟兄。
江鱼让他话里的血雨腥风惊了下,问他说:“什么救活了人?”
沉玺刚为她推开房门,他半个身子没在阴影中,挠了挠头咕哝:“我怎么就跟您说出来了。”
江鱼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快说。”
沉玺点上屋中的烛灯,将灭了几个火盆重新烧上,不甚在意说:“没什么事,老爷应该没跟女郎说过,家中训练影卫一直是在太行山那边,学得出名堂跟在郎君女君身边,学不出就去跑商队,或者做侍卫。至于能进太行山的人,已经过过一遍筛了,根骨悟性差的压根去不了,所以大部分都能学出名堂。学出名堂是第一步,接着要去外面跑几趟商队,走最险的那几条路见见血,跟刀打完后要开刃一个道理。开完刃后再配上刀鞘,最后就能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了。”
怎么听着跟培养特务一样?
江鱼神色略复杂,她在现代长大,连洗澡吃饭有人伺候都习惯不了,更别提这种拿人当刀看的行径。
回想她因自己疏漏对游白说出的那些话,江鱼十分惭愧。
“当时是应了荇州刺史的邀——那位刺史姓姜,偏房里比较出挑的人物,这些年和本家走得近。荇州地方偏远,挨着齐越,当年打仗的时候最先沦陷的就是荇州,后来收复后一直没好好管,匪盗横行。往朝廷奏了几次,都因为朝中天家和陆将军挣兵权的事搁置了,刺史没办法,只好写信给首辅,动用姜家自己的人手,配合荇州守卫军去剿匪。”沉玺说到这里,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他抬头朝江鱼一笑,继续道:“我们那个小组正好被派了过去,组名叫江城子,太行山训练的影卫组名全是词牌,竹里那组是临江仙,游哥那组叫浣溪沙。”
“……”
一般来讲,一个组里的人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到最后应该是一并打包一起分配到本家弟子身旁。
有什么情况会让游白、竹里、沉玺这三个人从各自组别中拆出来——队友全不在,只剩他们孤家寡人。
江鱼心下一沉。
果不其然,沉玺的话锋转了,“那次任务大获成功,除了不小心留下几个活口——命太硬了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正胸口的一刀,不知道他怎么活下去的。恩怨从这里开始,在两年后结束,两年后江城子受令往沧州去,探查新冒出头的一位朝官家事,就那么好巧不巧地遇见当年逃出匪窝的漏网之鱼。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人运气好的很,从亡命之徒混到那什么、浮屠宗的左护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话音轻轻的,“老大舍不得他养的狼,去哪都带着,还能帮他放哨,他要带着狼,小七就想把鹅一起带着——他管那只鹅喊二哥。后来狼崽子让麻药药翻了,二哥扑腾着翅膀给小七挡了一刀,舍身救了小七一命。大冷的天,我背着老大拖着羿双,听小七一边扛着俞哥一边哭。他那时候还记得帮他挡了一刀的二哥,哆哆嗦嗦地搂着鹅脖子,一脸血混着泪。”
追杀他们的人在后面跟着,仓促之下只能往山里躲,跟人打游击。那时天冷的要命,除了他外只有小七没受伤,他照顾着老大他们,小七出去打猎。
再娴熟的猎手也不能在冰天雪地里找到猎物。
那肉可真好吃——他再也不吃鹅肉了。
“……后来,是本家收到消息,另派三个小队救的我们,领头的是游哥。老大跟俞哥伤得太重,影卫这条路走不通了,本家给他们安排到庄子养老,江城子便散了。游哥说看我照顾伤患照顾得不错,问我要不要到大小姐身边做事,我就突击学了两年女工,到您身边来了。”
沉玺裂开嘴对江鱼说:“所以啊,养宠物就得养体型大一些的,再不济也能挡刀。您养的这只兔子不行,不够一盘菜炒。”
江鱼:“……滚。”
“喳。”沉玺麻利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