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鱼坐在桌旁,手臂搭在她乱糟糟的梳妆台上,指甲掐着掌心的软肉。
这破世界活着可真难。
沉玺滚没多久又滚了回来,他手上端着竹里刚炖好的豆腐鲫鱼汤,招呼江鱼吃饭。
“竹里说再给您做个甜点,一会儿端上来。”
江鱼拿勺子慢慢搅着鱼汤,想起一个人来,“游白呢?”
沉玺抱着手臂,摇摇头说:“我还当您跟小道长聊天说地忘了还有这号人呢。”
江鱼抄起桌上的坠子砸了过去,她准头约等于无,力气也不够,离沉玺一米远时坠子成下划线往下掉,沉玺手一伸将坠子接住,低头一看说:“糯化冰种,您气疯了?就算翡翠不容易碎也不是您这个扔法吧。”
“就你懂得多。”
沉玺厚着脸皮说:“谢大小姐夸奖。”
“少来这套,游白去哪了?”
沉玺把坠子给江鱼放回去,他挠挠下巴说:“游哥下山拿小郎君的信了。”
江鱼这才惊讶道:“兄长来信了?”
沉玺撇了撇嘴角说:“您这都离开家几个月了,不来信才奇怪吧——算算时间,应该是关于吴家女郎之的事的回应。”
江鱼反映了足足十秒钟,想起来她还应承过帮吴袖盈给她未婚夫除罪籍的事。
她端起鱼汤,默默借喝鱼汤的姿势掩盖她遗忘这件事的尴尬。
沉玺这个不长眼的还在一旁跳,他道:“您不会把这件事也忘了把?”
江鱼放下碗,认认真真地看向沉玺说:“你还记得上一个话多的人结局怎么样了吗?”
沉玺:“……”
上个话多的人叫孙奇,被大小姐一句话挂到了马车上,和一只破嗓子的鹦鹉面面相对三天。
“对不起我闭嘴。”
沉玺在嘴上比了个叉,一直到江鱼喝完鱼汤,他端着碗撤下,再没过来。
睡前竹里端着热水来让江鱼泡脚,她掀开边缘破破烂烂的红裙,脱下鞋袜,将冰冷的双足泡进热水中。
姜毓自小身体不好,女孩子又天生气血虚,一到天寒时她自成冰块,再厚实的鞋靴也捂不暖脚。
祛寒的中草药在水面上浮着,江鱼双手撑在椅上,动了动脚趾。
前不久还在为明枪暗箭心惊胆战的人现在开始为一盆热水舒缓绷紧的脊背,江鱼松懈说:“我好困。”
竹里老老实实道:“被子里一直塞着汤婆子,您可以直接去睡。”
她在影卫三人组中是最沉默寡言的,江鱼看着她,歪了歪头。
游白呢,一直都是老妈子、老大哥的样子,话不多,做事可靠,竹里和沉玺一有拿不准的事便去问他。
沉玺是三人中武艺最好的,他有根骨有悟性,十六七岁从太行山学成,经历那么多后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性格跳脱正常。
那竹里呢?
她做事不及游白稳重可靠,武艺不比沉玺出众,平平无奇,甚至不是最听江鱼话的那个。
昏黄的烛影下,女子裹在单薄衣袍中的躯体毫无曲线,她脊背挺拔,头颅微微垂着,半个身体习惯性藏在阴影中。
姜茗选这样一个人到他女儿身旁,到底是看中了竹里的哪一点?
江鱼想不明白。
“帮我把头发解一下。”江鱼吩咐道。
——悟性也不是很好,听她说完“我困了”后只能想到被窝是暖的这件事,既不提洗脸水的事也不知道先去把毛毡从窗子上放下。
沉玺说他是因为会照顾人才被游白相中,推荐到她身边来的,而竹里……也不像很会照顾人的样子。
竹里应声走到江鱼身后,她抬手将发簪发梳步摇一一摘下,解开江鱼繁琐的发型,总算意识到自己还要去给大小姐打热水洗脸刷牙、把挡风的毛毡卷下。
“唰”
厚重的斜纹织毯落下,将屋外的夜风悉数遮挡。
江鱼掀开被子上床,她用沾着水汽的手挡在嘴前打了一个哈欠,困倦道:“库房还有多余的毯子吗?给屋里地上也铺一层……这天气还要继续冷下去,晚上别再门外守了,屏风外拉张软榻,再弄个小炉进来,守夜时喝点热水,困了就在软榻上睡一会儿……以你们的反应神经,稍有动静就醒了……”
声音越来越小。
竹里悄悄绕到屏风内,看床上的人已躺好闭上了眼睛。
她除了刻意时走路向来没有声音,见江鱼睡去,便挥手运掌风灭了蜡烛,退出卧房。
屋外又下起了雪,院子里风灯垂挂在树下,照亮一片风雪翻涌。
***
翌日
屋里烧得火盆太多旺,导致江鱼一觉醒来后口干舌燥,嗓子又疼又痒。她咳嗽几声,从床上坐起。
让厚棉被闷了一宿,江鱼脊背生汗,单薄的一层中衣前后皆有些濡湿,一掀被子透心凉。、
她顾不上穿鞋,赤裸着双脚踩在地上,跑到书桌前拿起昨夜歇下前喝剩下的茶水,往干涩到能尝出铁锈味儿的喉咙中灌。
隔夜凉茶苦涩得叫人皱眉,江鱼呛了下,捂着嗓子咳嗽。
卧房内的毛毡帘没有拉起,蜡烛熄着,昏昏沉分不出时间。
折屏外不见人影,窗子又不断传来当当声响,江鱼微蹙起眉,穿上鞋到窗户旁,低头一看发现毛毡让人用绳子绑在了窗棂上。
她心生不妙,将绳子解开,掀开毛毡一角,往窗外看去。
风雪涛涛,呼啸的风声带着牙酸的尖鸣袭来,将窗棂吹得哐当哐当乱晃。窗外的世界已然是白茫茫一片,院中的银杏树在狂风中晃动,枝杈被风雪模糊成微弱的影。
仅是和这场暴风雪隔着窗子打一个照面,江鱼仍被那如刀子般凌厉的寒风吹到脸颊生疼,她条件反射把毛毡按了回去,拽着那根缝在上面的绳子,将它绑回窗棂上。
江鱼绕出折屏,屋中空无一人。
“不会都出去了吧……”
她自言自语说了句,转身回卧房换衣服。
来不及梳发画眉,江鱼披上大氅,潦草把长发塞进氅衣里,拉开紧闭的房门。
泼天的翻涌的狂风骤雪席卷而来,冰冷的雪混在风中朝她刮来,犹如森寒的利刃。
江鱼被这风雪吹得睁不开眼,她一手紧紧扣住门闩,隐约听到有人的咆哮声。
“回——去——”
站在屋顶的人影发现了她,冲着她大声喊着。
呼喊声被风雪吹散,调子七拐八折地破着音,几乎无法分辨是人的声音。
江鱼大声喊道:“你——说——什——么——”
那人只好跃下屋顶,一步步向她走去,在风雪中脚步踉跄,几步路走得艰难无比。
“十七?”
江鱼看清那人的脸,喊道。
十七被风刮得通红冰冷的手推着江鱼的肩膀,将她塞回门内。
滔天的风雪被关在门外,十七一身白霜地站在门口,他抬手揉掉眼睫上的冰霜,深吸一口气对江鱼交代说:“雪太大把上山的路封了,游哥和一些山民被困在半山腰,薛敛昌菱他们过去帮忙通山路。孙大夫住的客院药棚塌了,竹里在那边帮他收药,姑娘这间院里的银杏树被吹折了不少,砸在小厨房的烟囱上,把烟囱堵堵死,我正在通烟囱。”
江鱼:“……”
江鱼:“我这一觉睡了多久?”
十七苦笑说:“最多四个时辰,昨夜睡前还好好的,半夜正睡着,窗户愣是让风吹掉了,我问这观中的道士,说上次这么大的雪还是五六年前。”
天灾无可避,江鱼回想原著,怎么想也没见有哪里提过江州闹雪灾的事。
“他们说江州年年都闹雪灾,只不过今年的看着格外严重些,”十七抹了把脸上雪化掉留下的水迹,和江鱼道:“我歹把烟囱修好,不然这天连热水都烧不成,姑娘好生在屋中歇息,我给您找些热粥和糕点来。”
江鱼不赞同说:“我屋中有平常烹茶的泥炉,只是喝的水用小炉烧够了——别反驳,这种鬼天气热水烧开放不了多久就能凉透。至于吃的,地瓜番薯总有吧?拿几个搁在炭盆里,烤烤就能吃。”
十七不吭声,以沉默反对着。
他发上的冰雪融成水,顺着下颌线流淌进衣领。
江鱼给他拿了一条布巾,“擦擦,烟囱的事先不用管,去帮游白或者竹里他们,他们那边更需要人。”
十七接过毛巾,擦掉头上的冰碴,欲言又止。
江鱼无奈说:“我好端端地待在屋中,风吹不着雪打不到,有什么可担心的?”
“河州没这么大的雪。”
河州不仅没这么大的雪,甚至本家的院宅都砌着火墙,窗户也不是纸糊的而是云母磨成方格镶在窗棂,屋外再冷屋内也温暖如春。
那像青城观这等破地方,穷不说还主张清苦,屋子寒酸的要命,冬冷夏热。
“那又如何,现在我看见这么大的雪了,”江鱼威胁说:“你若是非要跟我在那个烟囱上面耗,我就跟你一起出门修烟囱。”
十七被迫屈服了。
“吱呀——”
屋门打开又关上,江鱼站在门口,对着垂下的挂毯叹气。
她解开氅衣重新搭在门口的衣架上,挽起袖子烧水喝。
风落在门窗上,晃动声不止,那些震响被挂帘阻挡,余下三分也足够惊人。
江鱼揽住宿在她床头小窝中的阿卯,揉了揉受到惊吓的小兔子,心不在焉。
青城观的道士说江州年年闹雪灾,想来应该是应对手段丰富,但不知道为何,她总感到心惊。
希望只是她想太多。
江鱼无声地祈祷着。